北窗纪事(霹雳枫樱古代架空)

序:

八荒之大,中原四分,能人辈出。
四国之内,流传千古一说。得相莫如楔子,得将不比凯旋。
前者出自慈光族,羽扇纶巾,渡红尘合枭雄计败双身与死之一国,一笔定千秋社稷。
后者出自佛狱族,智勇双全,踏血路执金戈平定南北敌三十六部,一剑分天地河山。
两人曾均为一国奇才,只憾莫汗关一战后,楔子拜别相位,凯旋呈虎符离朝,就此不现世。
传闻此后一夜,相府北窗外枫叶啼红,凯旋侯府北窗外血樱初绽,逆时令节气而生,时人为之称奇,故便有北窗手札,记往昔二人种种传说(大误)。
——读罢通篇文字,凯旋侯瞬间黑脸,咬牙把厚厚一册书札拍在小桌上。
楔子笑而不语,独拥艳色红枫,空中一轮凉月如钩。
月色正好啊……
耶——好友,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何妨为风花雪月之事?
——别被这么神棍正经扯得像是名人传记开国史册的简介忽悠了——尼玛这真的只是一部天雷轰轰狗血乱淋还不带退货扭曲事实的搞基史啊坟淡!!!

庠序篇:

1.1九天樱华

今岁春,山樱遍野,远望之犹如连绵绯云,遮青掩翠。
今日游人踏足山径,来往熙然。楔子隐约想起旧岁应允他二人赏樱之事。
绯樱明光溢进小窗,不期然地,同窗好友奇异有别常人的粉色发丝跳入识海,他下意识摸过一绺额发,好似自己的紫发也是很少见的发色。
入院三载,损友两名,一者尚风悦别号极道,一者拂樱嗜樱如命。三人同进同出,在书院内算是常见之景。
此刻,楔子心情正好饮香品茗,族内上品大红袍,香浓悠远,妙哉。
是时,北山头忽天摇地动,血樱飘杀,日月昏天地颠。
楔子在屋脊坍塌的前一刻默默感叹,拂樱好友的九天樱华原来还有改造河山轰炸屋舍这等妙用,果真奇也。
屋已不存,居所不再。土木之筑,顿化尘埃。
诸君见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楔子,一身灰尘满布的黛紫大氅,头顶两三片碎木,神态自如从容优雅不疾不徐踱步而出,席地而坐闭目冥思,有如聆听圣法超凡脱俗之态。
天地自然,玄黄本为万物之居所。何妨以天地为庐,静坐其中,亦快吾意也!
据传数年后有君问道于楔子,其正是如此作答。

1.2赔礼

薄暮临玉尘,窗北来故人。
夫子审毕课业,他推扉而出,漫天飞雪已有一人持伞相侯,伞是绘三月春樱的缎面,十八骨,他昔日落下的。「吾以为你今日是赔罪而来。」
「故寒舍已备好酒珍馐,只待好友赏光,可纳芹意否?」楔子稍稍抬伞让他进来,作答如流。
「汝之邀请,总是令吾受宠若惊,好一番毛骨悚然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楔子斟满清酒,举手投足高雅卓然,袖如流云随风起落,宛若东晋风流文人。酒色清洌而香浓,十年花雕,蕴尽尘尘千百滋味。
拂樱浅啜一口,似笑非笑道:「好酒,可惜诚意不到吾之标准。」
所谓赔罪,此罪者,可大可小。无非是尚风悦说笑时无心道出往日初见,楔子认为拂樱非男子之事。故曰可大可小,大至须眉之尊,小至好友玩笑。
「这嘛~」楔子以羽扇遮住半张面,装模作样沉吟片刻,旋即无比郑重道,「吾身无长物,好友若不满意,楔子只好以身相许了。」
呛了一口陈年酒的滋味非是常人有福消受,辛辣冲鼻,涩然难当。拂樱气息平稳后搁下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楔子依旧执扇看着他,微垂首似作深思。他半晌无话。相交不过一年,却好似成楔子腹中虫,不必多想也猜得出他此刻正思考着提议的可行性。在那个模模糊糊的珍珠色意识漩涡还未凝聚成形前,拂樱毫不留情开口将其打散:「下次戏做得足一些,楔子,现下是冬日了。」
后者面不改色心不跳放下手中把玩的鹅羽扇。
层层雪色尾羽若薄雾散开,露出小巧铺着灰色软毛毡的草编篮。一只半大不大的粉红毛团很享受地陷在软布里,见到光后竖起半只长耳,乖觉地抱紧啃了一半的胡萝卜。确认无人与它争食,毛团抖抖尾巴极欢快地咬着萝卜。
此萝卜非彼萝卜,乃是慈光城特产沉雪千丈青,性寒,可入药。
粉色毛团吃完一整根,跳出草篮眨眨玛瑙石般的双眸四下瞅了瞅,很明智地往拂樱怀里一扑——他忍不住揉揉兔耳,一如预想,手感极好。
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楔子,继续揉。
楔子微笑云:「此为赔礼如何?」
毛团在拂樱洁白掌心蹭了蹭,甚是亲昵。后者敛起眼尾流溢的欢喜,匀出二字:「尚可。」
窗外飘雪渐止,远山浮雪若白玉琼楼,云海末端隐现苍夜之蓝,渐染东方天。
楔子立于银雪中目送拂樱离去,唇畔捎上浅淡笑意,紫衣玉貌,一身风骨若云之仙君。
好友,吾忘说了,此兔成精,非沉雪千丈青不食,还要劳你往后多跑几次寒光一舍啊。

1.3枫林

八月十五,玉盘悬空,山河挂银戴月霜。小亭隐匿于遍山如火红枫间,四角翼然欲飞,秀致风光堪入画。
庠序之外再无他处更合乎楔子喜好。枫林不远处便是寒光一舍,两者以小径相通,约莫半柱香脚程。拂樱曾哂之:「劳你楔子出寒光一舍,还需费吾舌灿莲花,耗尽毕生之力。吾看汝楔子最好是在寒光一舍终老发霉,枫林当是安身处。」不若住在这枫红之中,也省去这死宅日日出门的麻烦。
紫发人笑得温雅无害,细细审着他面容似看出些细碎的情绪,目光分明调侃温煦,拂樱却觉得这世间物在他眼下再无以遁形,掂了掂半杯枫香茶,把半张容颜埋入四溢的茗香内。
「附庸风雅人之常情,吾是俗人,自然有所贪恋。倘若吾离它太近近的只差毫厘,物极必反,自会失其韵味——好比天上纸鸢,拉紧的线,断的愈快啊。」
「一桩小事,汝亦能信口开河编一个歪理,好友吾望尘莫及。」
「哈。好友谬赞了。」
很久以后,拂樱才明白他的一语双关。
那时,距慈光族衰败佛狱族兴盛、民间风传楔子拜别相位不知所踪不足半载。
他平定戎狄叛乱凯旋而归,一身风霜疲态,墨绿色大氅被窗口灌入的冷风吹得猎猎。走在那条细长小径,回头看依稀有个黛紫身影持伞伫立,几许冰晶点上他眼睫化作小小水珠,笑容和暖,暖得能替他融尽寒冬冰雪。再回神,天色青碧,万里无云,早春寒鸦鸣声凄厉萧索,哪里还有霜雪漫天,人影亦散,匆匆经过的不过是寻常踏青的布衣。
他足下行的飞快,步伐无端变得杂乱无章,当他魂不守舍站在那里,推开那时楔子赏枫的窗扉——
满山毓秀嵌入这方雅致天地,未至秋季枫树尚不及绽开明媚风华,那另半边却是春樱烂漫,纷纷扬扬,似一场幻梦,挨着半山枫叶宁和静好。
那座山本无这么多的樱花。
或许楔子若住此林中,往后便失了这副风景赠他的惊喜;便不会有这经年累月精心雕琢的山水风光,恰到好处的视角使其成了独有的瑰宝。
勾心斗角与狼烟烽火消散过后,他再无法问楔子要一个答案。
可是好友:樱开于春,秋意红枫,总不能一起守着自己最好的模样。汝费尽心思雕就这场盛世无双,吾却终辜负,无缘赏。

1.4浮屠祸

十年秋,北方忽起强梁号曰浮屠,杀人越货抢烧夺良家妇,无恶不作。北地钟鼎之家乃以佛狱族马首是瞻,如今逢乱,圣命又至,除寇之事便由族长为主事。佛狱族人天生骁勇,京中又派精兵奥援,奈何此盗亦非凡物,折损将士十之一二也不过五五之局,相持于北陵江。
京中接报,一时惶惶。好在岁末将至,浮屠众耐不得北地之寒少有动作,本以这些个是北地人,倒似凭空而出的天外来者。
话至庠序,寇盗暴起,正是金桂香浓时。
夫子令观《史》,阅文作赋,以观书所感所思为意,审查一年所学。楔子文思敏捷,落笔如飞,墨点白宣须臾便就,阅过一遍也觉改字索然无味,提笔佯装涂涂改改,一副苦思之状。那或淡或浓的笔墨左图右点,竟形似一只玲珑讨喜的垂耳兔,他不由一哂,蘸墨又涂了一只抱着垂耳兔的拂樱上去。
一人一兔,零散圆点被他补成飘花漫天,省去宣纸乃夫子所发答卷,也相得益彰。
画毕,他窃窃一瞄所画之人。拂樱照常一袭淡粉华服,指夹狼毫不疾不徐来回转动似平日逗弄兔子小免的软耳。不若他人长篇大论只恨莫能把满腹经纶倾诉纸上,他仅寥寥草书几字:强梁犯我,梦执锟铻战北陵,沙场埋骨!读史者,明今也,今国患不解,观史作赋何用?
楔子顿笔少顷,随即将先前信手所涂重重抹去,起身交卷。
楔子之作,世人之叹,见之莫忘。
当日楔子待夫子阅罢,微笑有礼地在夫子尚存赞叹的惊骇目光下,慢条斯理地将白黑纸卷撕扯成柳叶大小的碎片,当着所有人愕然不已的面容潇洒离去。
——果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之奇葩。
黄昏之刻,拂樱斋有人提了桂花酿、一只陈皮酥鸭登门造访。薄暮金光诱人醉,连带紫衣人一素难测深邃的眼眸也落了光彩,他举高手中酒,那刹仿若盈了满袖清风,尽暖尘世奇寒,只将醇厚静美送至。
「城东桂花酒,千里香入闲庭来,好友有口福了。」
拂樱将案上书信推开:「你舍得出寒光一舍踏入俗尘,此等殊荣,怎样都是要消受。丑话说前头,酒量不好出尽洋相,吾是不会替你善后。」
楔子视线在信笺上停留一瞬,再观拂樱眉间倦意,缓答:「吾倒是想让好友一醉,可惜苦无机会。」
「汝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
虽名桂花酿,许心中有事,竟是比上趟的老花雕更使人不知今夕何夕。唱遍了稼轩,吟完了放翁,唯小免独啃千丈青,不时瞅瞅地上空坛和早醉倒的楔子,而后一片黯淡阴影笼来,它被放入一个暖和干燥的掌心里。
「被他一闹,吾倒好过甚多。那只死懒虫若是知吾所想……哈,不提也罢。」
那厢既燃香半柱,小免再闻他低语道:「这趟吾去北地,你素与楔子亲近,让他看着你也欢喜,吾又担心他没个正经……死懒虫,吾认识你以来,真真是麻烦不断。」
白尘子潜入浮屠,身份暴露,罹难。容他清闲时日再不多,容他挂心之人事,亦不可再多。
他搁下茶盏,缓缓摩挲不细察便分辨不出的厚茧,转身回望楔子仍身处梦中,模样少了平素戏谑甚是恬淡。不知梦里如何光景,想来非是战火缭乱、烽烟四起。
本该是山水品茗人,红尘落拓客。怎知他,私坠了凡尘,入了王侯将相家。
桌案上一壶醒酒茶正温,待拂樱悄声掩门后,白瓷杯便盈半杯。
明月楼下,屋外人挥剑正酣。小窗栏内,饮茶人思绪翻飞。
「小免,莫听你家斋主胡诌,吾素来正经。」

1.5凯旋之初

初春最末雪降时,寒光一舍七八零散的宣纸因未压砚台下漫漫于陋室,唯有窗外银白雪地两行足印,那人执白缎面红樱伞踏霜行去,至春江水暖也不曾回来过。
白驹过隙,次年春,北地。城外一骑飞驰来,滚滚黄沙为底,鞍上人墨衫猎猎恰如鬼焰化作的恶龙,盘踞九霄俯瞰北疆地域。
猝尔城墙上羽箭铺天盖地呼啸而来,鞍上人冷嗤,一鞭重重抽落马臀,足踏马镫半身离座,奔马如电亦岿然不摇。其人抽剑以对,不见手腕翻动却闻铿锵之声,箭矢交坠兮无能近其人周身一丈。
来客距城门不足数十丈,箭矢忽停。旋即一声破空惊响,一箭夹杂排山倒海之势直指那人眉心要处,来客朗声长笑,足下一蹬腾空跃起,竟以箭为桩一踏,借力登城。其身法飘忽兮若鸿羽,轻灵处似风吟,古往今来也无几人做得这般出神入化。
城门开启,那匹黑马恰入城内。
来者登临城门,兜帽为北地凛风掀开,露出帽下容颜——眼角墨纹堪为绝世丹青,雪颜鸦色,是杀伐,亦是艳血风华。
「拂樱见过狱主。」
「敢单枪匹马闯吾北城,是以为佛狱后生除你再无能者否?」佛狱之主放下弓弩,一旁守护者迦陵恭敬接过。「一年未披锐执戈,竟尔功力大进,不可谓不奇也。」
「拂樱岂敢。狼披了一年的羊皮,成不了羊。」来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一抖墨色孔雀羽大氅沾的尘土。「可允拂樱先一见白尘子?」
很久以后那一日,无执相死。逆光人影眸如古井,唇片翕动吹去茶面上碎沫。
这弄权富丽堂皇修罗场,这血骨兵埋沙场地,生生死死最是公平。死,多情长情者。生也,亡也,观者,是悟也可。
……
铁链悬于两镀金暗底楠木雕花柱间,离地两丈。链条所囚者肢体扭曲,脊背怪异弯折,环扣手腕足踝处已见白骨,乱发如蒿状似恶鬼。或有不知名毒物爬行血迹斑斑体肤,倘若细察锁条自会察觉为何锁链无故而动,原是链上盘缠数条沼地恶蛇。
上方呈幽绿色的血液正中下方人手背,嘶嘶声后那小块皮肉泛暗灰,剧毒。
「吾虽万分疼惜你,可汝入浮屠后伤吾属甚众,要吾如何是好。」
邪女金色护甲掠过唇畔,娇躯柔若无骨倚尊座,一挥指,一蛇倒挂而下恰至那人面前,晃荡不止。
座下人视若无睹,挽袖覆住开始干枯灰败的手,言笑晏晏,不卑不亢。
「乌合之众尔尔,较之日后无穷无尽之裨益算得何物。女座聪慧,自能取舍。」
「哦…」细软呢喃,酥软人骨,轻扬绵长,蕴无限旖旎风情。她拨玩护甲缀着的晶莹圆片及玉石之物,妩媚妖瞳笑意浓,深处严杀更甚,不再启唇。
魔佛波旬像三头六目透过蒙盖着的尘埃默默冷观,殿内阴风逡巡,无孔不入。良久,悬吊之人猛然抽搐发出野兽般的低鸣,铁链随之收紧,骨骼碎裂声细微,清晰可辨。
「呵。莫要再吵,打扰了吾与君独处之兴致啊。」女座道,「君所欲何物,且说来。」
「可抽秘骋妍之机,可名垂千古之功;可踏足天地之权,可千秋万代之世。」
「君心不小也。」
「双座攻北地,行军布阵似乱实精,制下利诱威慑权衡牵制兼备,意不止于一城之土,而欲谋天下。吾心虽贪,亦不足吞纳乾坤日月,当择枭雄投之。」
「女戎喜虎,而虎爪伤人虎牙尖利,不得其法难伤人反害己,君以为如何处之?」
「虎之所求,食以饱腹,林之王权。投其所好,予其所欲,阴磨其锋芒收其心为己所用。愚者贪若无底,智者知盈亏之理,贪多必失。养虎之道,端看女座是求智,抑或求愚?」
求智则智,求愚则愚。其三言两语仿佛锋刃罗网,无形逼至,状似有反噬之险,却无一不指敌要害。有士若此,幸,却不可不防;有敌若此,饭食无味夜不能寐。
夜色四合,她静观远方城池轮廓隐隐,那其后锦绣社稷——那白玉阶金銮殿、东方雄峰破天穿日之豪迈、万丈银瀑坠星汉之壮阔、江南烟雨柳青花意之柔美,无怪人欲问鼎天下,染指江山。
殿内亮了几盏晕黄灯火,光暗交界将来人面容分割。半显明光者,眉色浅淡得宜,容颜淡雅温润仿佛深海无暇明珠,谪仙姿貌;半隐昏暗者,扇羽掩唇几分朦胧美态,神若月射寒江,目光风轻云淡,随意将世间沉浮点透、人心魔障看破,柔和下掩着最锋利冰冷的剑。
如此之貌,如斯之姿,香培玉琢。
立如修竹,稳若青山,纵伤处溃烂。
她轻笑顿起。
「人本有欲,君之言甚合吾心。今国君励精图治,以君之才,可成盛世之贤能……君是为吾而来?」
「乘风扶摇直上九万里,总是失了逆风破千重浪之趣味。盛世贤臣千千万万,开国功将却独独百千,留名万代,前者后者?唯有乱世造人。」他含笑微微——「枫岫讲过,吾心贪啊。」
「此药涂于伤处,三日可愈。」
「蒙女座厚爱。」

四境篇

2.0前夕

「天舞神司行踪忽断,应已入浮屠内部。」
「吾该赞言其技高胆大吗?」他不以为意复舀香料一勺,轻按手背抖入香斗。香烟三尺,袅袅绕绕,似楚宫女子腰肢款摆舞绿腰,惬意执香斗左右移挪,香气扩散,妙不可言。又觉稍有瑕疵,他斟酌一番添了桂叶,细品方是妥当了。
「他无恙否?」
「无。另报,佛狱拂樱三日前已抵北城。」
「今日浮屠,何尝不是佛狱明日东风。」他放下香斗,负手观香雾升腾、聚散、游离、泯然,揣摩其中利害干系,不由得敛了深色。「吾乏了。」
……
四境之外,至北之地死国。
关外,一人翩然而至,紫衣如雀尾曳地,两袖流风。
——
经年雪融,汇聚江河。
旧岁浮屠祸之初,佛狱族尚以其为寻常寇盗,隐于北陵江北,仅是不成气候的散乱杂军。后此贼愈发猖獗,方惊觉其蛰伏已久,欲探其巢穴终不得。今岁三月,一士北渡北陵江,行走街坊吟七言律诗,一日忽失行踪。
北窗记事载,庆隆十一年,天舞神司以诗喻势,传扬坊间,施计入浮屠塔,宠甚。后明合死国浮屠,暗探机要,终免国难。
三五之夜,银盘高悬。拂樱犹未眠,铺展于桌案是北陵江以北山河地貌。他目光沿江北一片密林逡巡,沉吟片刻,心思微动,提笔又划却一地。
夜阑珊,阖府上下静谧无声,居所外步伐自然愈加分明。来人停在门前,良久不言一字,拂樱搁笔方觉双眼酸涩,指腹揉按眉心道:「吾无事,进吧。」他一发声发现嗓音沙哑干涩,一瞥茶盏正满,掀开白瓷茶壶盖茶水分毫未动,在无执相不赞同的注视下只得勉强一哂。
「吾遣人煮茶。」同为佛狱将无需言明过多,对方言简意赅带过,「狱主口信,慈光族似有意插手,令吾等三月内了结此事。」
「吾等敌手可是意图吞八荒四方之硕鼠,几时成了人人趋之若鹜之珍宝,荒谬啊。」拂樱暗讽,「三月吗?太长了。」他慵懒含笑臂搭红梨木雕双螭扶手,十指相交,莹润指尖敲着手背,从容启唇否定。「不必三月,减半足矣。」
「何故?」
「其恐怕自方外之境而来,彼时不熟知北域风土人情,故因此掣肘。三月吾方不具地利,徒有我族之力不易取胜,届时慈光不论,碎岛、上天族亦将介入。故吾说,要胜,只在之后两月。」
「汝有把握?」
「拂樱不妄言。过去不曾,未来不会。」
佛狱拂樱,年少奇才,奇策退死国敌,为狱主看重。这方居室除却摆放《素书》、《孙子兵法》、《尉缭子》等书籍的书格,西置红梨木卷草纹书案,对东侧弥勒榻,应置香炉的香几上却搁着盏琉璃灯,大抵是入夜阅书所用,与这房内弥勒榻用途一致。不似同他般贵族出身的少年屋内极尽雅致奢华,淡香满屋。好比少主,昨爱须弥香今又爱苏合香,前些时候念念不忘的水沉香到了手,不刻便厌弃了。
无执相心知不好接口,推门命人沏茶,不意推拉门撞翻一竹编小篮。一长毛绒绒的粉白团子就地滚了出来,磕了三阶台阶跌上青石板,先是晕乎乎伸长了一只耳朵,半只依旧耷拉,显然清梦遭扰,一时半刻还回不过神。
他生生顿在原地,太阳穴狠狠跳了下,犹如针刺,刺得毫不容情。
一只兔子。
一只进入族内要地不为人所觉,甚至睡得酣甜的兔子。
那兔儿短尾稍稍一动,几个蹦跳进了居室,冲着同样惊愕的拂樱怀中就是一扑。
又是一夜无眠。

2.1醒魔

去岁末,一册记各方奇事之奇书荒木载记横空出世,后天下第一智者素还真偶得,对其中所记惊叹不已,时人争相传抄,颇有洛阳纸贵之势。
浮屠塔内。
青苔满布的潮湿石阶水渍逶迤,血水枯骨,魔氛阴寒。
冰玉砌成之奇棺,暗沉绮丽之血色,浮屠禁地,今日却至不速之客。随步声愈发接近,棺中魔者紧闭双眼露出一缝罅隙,神露狂态,初醒邪瞳映现来者身影——
青铜铸蛇形灯座吐出苍绿色鬼焰,暗光叠影中缓步徐行者,紫衣衔白珠,鹅羽扇覆面,恰到好处遮去三分戏谑。魔者举起双手掌心抵住棺面,掌上发力,一声低喝后,赫然立起,血珠如雨纷纷自沉睡百年的躯体滚落,复溅入棺中。
紫衣人不疾不徐,声色清淡,如荷叶玉盘盛的半盏琳琅玉石落入一汪潭水。
「天蚩极业,佛界尊者封印之邪者,恭候多时了。」
传说数百年前,寰宇之上,双魔祸世;传说数百年前,佛界尊皇与圣者梵天合力封此双邪,兵燹得以平息。
而今——
以死国奇珍、西岐秘物所铸就之关——汝等,能可躲过?
……
冬雪融化后,浮屠复出已三月末,突袭北地图罗关攻入瞿家村。瞿家村本贫瘠偏僻之地,无他物可说,要论仅玉观寺长久来所供奉神物——昔年卧佛坐化所遗舍利子,亦为浮屠夺去。所幸浮屠众攻入时恰逢大多村民赴邻城集会之日,死伤甚少。
消息传来,北地晖州城主先露惊骇,又闻伤者无多,竟有如释重负之喜色。拂樱不夹杂任何情感的目光掠过晖州城主庆幸未褪的面上,怒意如深潜寒冰之岩浆自源头分成千百支流,吞噬尘封冰雪咬碎细小的冰纹,继而破冰蹿入四肢百骸。
传说卧佛由邪渡为佛,其舍利子乃世间少数兼具圣邪二气之物,浮屠欲夺物,非伤民,故死伤无多,又何值幸来?
他按下怒潮推敲此事疑处,拼拼凑凑咸是细末秋毫不得全貌,譬如药材皆具仅少了关键药引,不由得自嘲,若仅是其随性之举,苦思冥想怎会有个所以然。
而时局愈乱。
浮屠之首忽现身尘寰,甫入天下便惊山河,灭白鹭城。其招其式狠辣无比,隐现出招者根基不凡,当今有此造诣者凤毛麟角;与浮屠双首乃奈落魔头一并现世是浮屠内神秘策士之风言,传闻其出身诡秘,诡计多端,狼子野心,和智者还真突然重伤之事脱不了干系。数日后素还真挚友屈世途于武林公开亭公示曰,伤人者枫岫乃素贤人故人之子,不日前暗伤素还真,夺荒木载记真迹销声匿迹。
一时引得武林正道口诛笔伐。
——
浮屠塔内,似鬼怪呼啸,诡笑或粗哑或尖刻,时夹杂刺耳恸哭。
双座再无虚左之景。
「伤中原第一智者素还真尚能全身而退,入虎狼环伺之死国令国主心悦诚服,取物救治天蚩,君之能为超乎吾想。」
「哼,你将他看得太高了。」方苏醒的邪者敛目示以不屑,因女戎低笑方抬眉一瞥,「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极座多虑。吾自伤素还真便未有留下退路,如今唯此地是吾立身处,纵有异心亦无力施为啊。」名枫岫者字字句句仿若笑谈,不见半分心虚慌乱。邪者闻之别头冷哼,女座不由笑其别扭行径,扬手遣诸人退下。
她素惜才。无论其有异心与否,她都会一一让他身后退路如断根的蓬草随风四荡,让他堕入这世间甘醇甜美之境,让他坠孽海沉浮受惊浪蚀骨之苦,仅有浮屠是他怀中紧抱的浮木。
「佛狱族……拂樱?竟险被其窥破浮屠塔所在,吾倒将佛狱小看了。」
殿内状似不经意之言宛若烟丝软罗,婉转娇柔半含嗔,不知者闻只当女儿戏言。
「无名小辈,惹女戎烦心,杀了便是。」
偏说者有心,听者有心。
鉴于此故……柳绿花红,是时候访故人了。
所谓故人,正沐黄昏。
夕阳余光灿灿生辉,斯人一身简单不过的粗布衣,正蹲身用布着刀茧的手拿着嫩得滴水的碧玉白菜喂兔子,后者眯眼啃得很是欢喜。那人宛如灿红石榴石的双目稍稍一眨,厚实的掌心略显笨拙搭上白兔的皮毛,抚摸的动作颇为生硬,面容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清风拂过,满山绿浪,山泉叮咚,漂下几瓣山巅飘飞的桃花。

2.2杀

枫岫投身浮屠后,入险境盗取奇珍救治极座,接连合死国、上古枭雄罗喉,已为朝廷忌惮,更甚伤武林正道支柱素还真,天下除之后快。
是时,帝王遣慈光族长出使死国,双方不欢而散,死国将士暗聚边境虎视眈眈。
月末,佛狱遣兵卒暗中渡江,大致确定浮屠本部所在。后浮屠部复扰,北城兵卒引其至北地荒漠,借沙漠暗地流沙,剿敌三千。
月底,浮屠欲取阳渠城,城门开,其后竟是严阵以待的北域将。
——阳渠城,昔日罗喉斩杀魔物遗迹之地。事前,城中百姓大多由士卒伪装,只待今日。此战,佛狱拂樱独对浮屠两将,胜。
族内年长之辈,再无不服狱主重用拂樱者。
……
子夜时分。
浮屠塔,书室禁区。
一条人影潜进,取架上古书藏于囊中,复取一本书籍插入书架空格处。禁区之外忽有声息,人影静立片刻,闪身而退。
禁天妖肃眼神陈冷推开门扉,丛书间一人点烛阅书,不时执笔抄录。
「先生甚喜书?」
那人低声应来,反笑曰:「既得荒木载记,其中奇闻异事不下枚举,来此查证却有虚假。天下第一智者亦有为人糊弄时候,岂不好笑吗?」他指点荒木载记与所摘抄的古籍字句示意他看来,口吻稍带嘲弄意,「古籍载,昔有奇人融至清至邪之气,至清至圣者佛气也,至邪至阴者乃邪灵本源,后境臻大成,而荒木载记却载,圣踪得邪兵卫与圣脉龙气后,气冲爆体败亡。」
「圣踪?」
「道门先天剑子仙迹之交。荒木载记其它记述,倒与古籍之说吻合。」
细细过目,纸上抄录,确实藏书阁内记奇怪之事之古籍。禁天妖肃斟酌,复道:「先生下次无需抄录,直取便是。」
……
北城佛狱族要地。
霜月侵进条形窗格,细碎淡光分割明暗。暗室之外军士目如苍鹰,一壁屏息评估所擒者残余的价值。
内中人怀抱一物,墨绿衣袍覆住修长双手,并遮指中所夹的紫玉棋,次次叩石案,声声复声声不休。其右手侧搁盛有恩施玉露的裂纹白瓷杯,一盘新鲜白菜,那人兴致盎然般喂食怀中白兔,不刻便余空盘。
被囚者锁链穿琵琶骨,全身僵麻不可动弹,眼见盘已见底,转瞬即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冷静至极,含杀亦至极。
上次看到这双眼睛,是陷入敌手之前;首次看到这双眼睛,是狂风呼啸声中金戈声动的刹那,艳紫流晶,冷眼观敌,如在看一群死人。
远处城旗猎猎,他率领部属方夺一隅地,残兵却护一车撤离,身浴敌血便激发骨血之中嗜杀渴望,领兵逼杀不知追了多少里,兴许还有雪许久前败于佛门暗算尘封百年之仇之意。
敌入林中,如惊弓之鸟闪躲,沿途可见串串血红,数柄断枪,前后有数队追兵欲取车中之物,想来那物什尤为重要。不会已见残兵踪迹,残兵之中却多百人,为首者华服,容颜美赛少艾。
他举枪狂笑:「竖子,细皮嫩肉也敢拦你爷爷去路?中原气数将近了!」
「来战。」
兵刃相接刹那,气如排山倒海,逼得虎口酥麻。而其剑势状似错杂无章,之后才知其走势初封却他退路,复压制他元力,惊觉入瓮时已晚矣。他之麾下不是被敌兵围杀,便是他二人对敌时自己错乱的刀气所害,对手始终淡然无波。
长刀脱手,他额上冷汗涔涔,再看那车中物——车中本无物。
初有疑此乃诱敌之计,而残兵护车退离,后追来援兵似真方去疑虑,起夺物之念,思来想去,援兵仅在远处追赶小段路,密林亦不便回望查探只听得身后声响,百余人便也够了。
是他低估了。
而今,那美若鬼邪的杀将便在他面前,而他一步错踏生死不能自定,形同废人。那人缓缓举起手来,墨绿色衣袂柔顺滑下,露出的双手优美如玉琢,手骨清瘦,分明非是武将该有的双手;眼角一抹浓艳的幽黑华纹,如精致画上,添得三分邪美,也非武将之貌。
「汝必失望。」他看着那人执起玉盘燃了烛,冷笑连连,欲挺直背脊却被刑具所制,心知此刻自己在他人眼中也不过一条只能屈膝的牲畜。
「失望吗?哈。追踪汝手下报讯者,好歹有所收获,吾不失望。」
那人瞳眸深处隐有烛火跃动,他凝视烛蜡的眼神愈加幽深,再度看入那双眼睛,战败者却好似见那幽紫瞳仁化作一条血河,囚禁其中的凶煞修罗正从那双眼中爬出,喋血天下,再不见半分人情。
「吾不会滴蜡逼供,太过乏味。」
「吾会用刀。」
「用刀分你皮肉,再以蜡灌入伤处。汝放心,吾会注意,不会让汝太疼。」
……
「吾会万分小心,因为在划满一千刀之前,吾舍不得汝死。」
……
「汝记得白尘子吗?汝还记得他身上有多少刀吗?」
「可惜,汝不记得了。」
……
那一晚的月华如银色的清溪,几度变幻,宛如一条银色大蟒盘踞在书案前。
他发丝尽散坐在案旁,体内似乎有物破茧而出。那异样之物如绞杀藤疯狂汲取周遭所有生物生命本源,竭尽全力缠绕、破坏、咬啮,直到密不透风,直到灵魂破碎,直到本性污秽,直到血液之中再无多余的热度。
那种发自骨血的痛楚奋力扯破了脑海中的空白眩晕,有什么砰然破碎,有什么自火焰中迸发,从而新生。
……
数月前。
「一柄天下无双之剑,若有分毫瑕疵,战场之上便是废品。汝之死,是为成就佛狱未来最好之战将。」
「属下明白。」
白尘子,殁。

2.3玉人来

四月初,寒食节浮屠又祸一城,北域还以颜色,借地利斩浮屠巫读经等,重伤禁天妖肃,双方不分伯仲。
……
「杀一人,吾诺君荣极天下。」
「何人呢?」
「佛狱,拂樱。」
……
北域樱花开得很迟,就像北域的桃花。
旁人端来的桃花粥热气仍存,拂樱恰好接起一瓣夜风拈下的樱花,樱香向来浅淡,可称之为暗香一缕,雅致气息烫贴在手心上却异样地契合。
浮屠,数百年前的佛业双身,一招沧海埋,一步天地摇。小免蜷成一团窝在桌角,他含笑逗逗那半长兔耳,后者满腹委屈往后一缩,不经意那墨迹晕浓的卷轴映入眼帘,余下的那片空白犹如万海中隐现的一角岛尖,高空俯瞰,再无从遁形。
他提笔用朱砂重重圈下,又一剪碎樱雪入砚台墨。
……
胧月夜,樱铺青石径,暖灯冷窗前,人未寝,只影伴孤灯。
夜风乱发,那人顾不得理,就着窗前轮廓淡淡地反复地描了几笔,似乎终于有一日能可将其面心血骨勾勒清楚。
屋内小免腾地跳起,欢快无比。
窗前,两坛杜康。三千发犹风中雪,粉樱飘飒,将青石板上多少年前的风霜痕迹一一葬去。有云遮月,刹那寒玉光戚戚然暗淡溟蒙,楔子着墨黑直裾,站姿端得优雅自如仿佛夜闯他人居所兀自坦荡磊落。
「故人?」窗内人问。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窗外人笑答,提高酒坛,稍显宽大的衣袂飘飘荡荡。
「听汝讲话,皆是歪理。」
「歪理是理。汝不问吗?」
「问亦无答,无需问了。」
……
两坛杜康,两篮沉雪千丈青。如此讨巧对味,莫名地让人恨得牙痒。
莫名想起从前元夕对着篝火三人品酒之时光,旧时事一一浮现莫名的让人恼恨,莫名的……不知所措。
譬如某个清晨醒来,窗外灿阳耀目,远山红枫千枚,张扬之余更有内敛淡雅沉静。
譬如某个人,是永远平静不起涟漪的潭水,乍看通透清澈一眼入底,可本身虚幻,与之论交需时刻提心如履薄冰,红尘间并无真正不动之潭,表象本是空相。
彼此相对半晌无言,彼此皆从染了尘的眉角看穿彼此极力隐藏的疲态,那样的暗沉如迤逦曲水缓缓流淌,不复过往年华,彼此心弦便更加莫名地松了。
简陋不失精致的居室,两坛酒,一榻,一故人。小免托着半篮千丈青往庭里去了。
弥勒榻染酒色,樱之暗香酒之绮香弥散而开,天成旖旎态。他不复故态主动拨散那人发丝,略沁凉的发纷纷铺散或委地或卧榻或敷体,像是一段蚕丝水袖拂过偏温热的肌肤。
「……好友回礼让吾受到惊吓了。」弥勒榻本多用禅坐冥思,寝室主人本意表露无遗,两人共榻自然存诸多不便。扯了拂樱发带,但观对方眸中碎光沉浮辗转,眼瞳深处却执念深种,楔子便也会意。
「汝要证实的,吾给汝答案。」
「……汝有时候真的让吾恼恨。」拂樱咬牙切齿道出内心真实,徒惹后者低笑。
「尚有一坛,不如共饮?」
知其话中深意,拂樱羞恼各半索性闭目,用力扣住那人肩骨改为跪坐,咬上那人喉头。
咬得竭尽全力,唇齿恨不得化作狰狞倒刺陷入皮肉,隐隐品出淡淡的咸味——血味,数日梦中萦绕而今熟稔之味。
「啧啧,黑心人的血原来也是咸味。」
「哈。吾若黑心,小免早就由吾带回。」衣下肌骨,冰玉之色,肩胛下方三寸却添不存记忆中的一道新伤。楔子指尖游移顿于此处,咬他之人不可察觉地轻颤一下,咬啮力度亦松了不少,含含糊糊挤出二字算是回应:「休、想!」
「……拂樱。」
「天舞神司,枫岫,楔子,哪一个汝听得惯?」
双目相对。一者沉怒偏执,眼尾半露还隐的朱色沿眉骨划出浅淡一笔。一者无奈深敛,因此刻动意,将情绪包覆得完美无缺的眼帘终为他掀起,如晶石折射出潋滟明华,一时无法移目。
「……有何不同吗?」
叶影偏转,风月时自久,哪家少年知慕少艾,欲点烛欺昼、续今宵梦?
肤为底,点酒为墨,情意浓时亦是趣。
拂樱一直知楔子善丹青,如此认知,未尝有今日这般深切,成他跗骨之毒,欲忘却舍不得忘之梦魇。指演风骚,平圆留重变无一不俱,无一不细,灼烫佳酿渗透未痊愈的疤痕,复沿锁骨徐徐洗濯,绘出透明水色的印痕。
他的吐息随他描画愈发急促滚烫,亦不觉何时解了衣,亦不觉冰白肤色丹绯晕染、视野空蒙失了魂魄,在那人眼中自己是何般姿态,暖流席卷直至艳火燎原,唯有一念不曾动摇。
他紧咬下唇换得一瞬清醒,反客为主,禁锢那人唇齿。
同样战栗、不安、温热、迷离,却真切。
这本是一场迟了太久的靡丽鏖战。
……
钟鼓楼刚打三更,声远弥加悠扬,冷月生倦,掩于柳梢后小憩。
室内昏暗,塌侧人着衣束发,寂然无声,黑衣溶于夜色之中分辨不清。他轻扬袖袍,一抹银亮剑光凉如霜雪转瞬即逝,一柄短剑悄然滑入掌心。
再不犹疑,直取榻上沉眠人咽喉。
——
冷锋刺穿皮肉声划破静寂。
剑风扬起的青丝如瀑荡下。
「双座要吾杀你,吾不得不杀。」
剑再深三寸,抽回,一气呵成。
拂樱笑道:「时刻算计的可怕心思啊,汝这剑受的不冤枉。佛业双身要吾送汝入酆都,未免太过便宜?」
「极座欲除吾,如此。」受此一剑,楔子面色略显苍白,亦无慌乱。
「除汝这个祸害,天下福泽,苍天恩惠,好事。」
「女戎颇有微词,有人接应,可惜吾还死不成,好友注定要失望了。」
「哈,佛狱之兵由汝领教。」
「吾会记得下次带大红袍来。」
夜风愈寒,人影消弭,紧接府中一阵骚动,天明方歇。
次日桌案多出一本书籍,封页四字荒木载记。
他看罢笑笑:「真是好算计。」
著书者,楔子。

2.4罪愆,天罚

若论黑心,慈光出身的天舞神司半分比不上清香白莲素还真。早知当时定下以荒木载记为局取信双座之计后,击向素还真的一掌该更狠一些。
蓄意在接应者面前呕出一口鲜血,意识逐渐散离之前,楔子想——这一剑,还真的很疼。
所幸在那人面前,那些千回百折吞吞吐吐言他无须说。除却这应有一剑全他这折戏,诸多言辞不必,谈笑足矣。
翌日,浮屠诸人皆知枫岫刺杀拂樱,重伤昏迷,午时方转醒。伤重者薄唇无血,醒来首句便是有负双座所托,墨黑泛蓝的眼瞳尽是憾恨,极座扭过头冷哼无言以对。
在他转头刹那。一缕浅薄笑自淡色唇角缓缓转过,似月夜落桂沉入冷溪,掩在如云紫发后朦胧难辨。
……
死国王殿,今日香风乍起,有客忽至。
来者手执镂花嵌紫水晶金香斗,神态气度宛如紫气萦身踏云而来。死国神子轻咳声飘出黑玉串珠帘,因香斗中四溢的苏合香定住心神:「慈光族长无衣师尹,久见了。」
来者掀帘入内,论琴瑟音律、野史传奇,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两者谈笑风生,桌上以茶水所书三字分毫不差,神子抿茶润喉,话音如玉:「三日后,死国会释出相当的诚意。」
——
三日弹指一瞬。三日后,晴空无云,金乌高悬。
双座齐出,率浮屠大半精锐,剑指北地晖州城。
远方黄尘飒飒,冷风尽头千兵万马汇聚黑云一片,刀剑寒光欲与日月争锋!霎时飞沙走石、天地骇动,乾坤厚土隐有女鬼媚笑,阴霾顿生。
城墙之上,弓兵执箭蓄势待发,严杀气卷平原。
「吾等会让苍生含恨!」狂傲笑声自上古而来,几近碎裂山河,狂态昭然。
眼见兵临城下,城门訇然开启。为首者金发夹赤红,灿如金日赤如战火,披金甲掌计都,足踏山河睥睨八荒。
他稍提计都,低沉嗓音只说了四字。
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字。
——
浮屠塔外。法阵被破,隐藏在阵法之后的浮屠塔身渐渐展露,塔身不知是何物铸就,好似血肉之体,犹如直穿云霄的狰狞恶兽。
塔前磨得锋利至极的鹿角也不比奇袭者兵器锋芒,浮屠塔本有自卫之能,机关秘法不下少数,亦成对方轻而易举便能摧毁的一截枯朽老木,以致惊动留守浮屠的两元大将。
刀尖交错之声在浮屠塔内不曾间断,经一月有余训练的佛狱将士较之先前仿佛脱胎换骨,加之浮屠布阵不及,顿处下风。禁天妖肃面色阴暗几近滴墨,因复动真气左胸伤口再度崩裂,凝神再出招式杀三名佛狱兵卒,对方将领便一招击杀五名浮屠将士,闲态闲情不亚于一个无情极致的讽笑。
闲态雅致,手舞长剑却似观花,却分分明明让他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危机。重重杀声铺天盖地,敌者进浮屠如入无人之境,他脑海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响,还不及抓住什么,逼面而来就是三支羽箭,澎湃如海的气劲逼得他不得不收势硬解此难,真气反冲生生呕出血来。
电光火石一刹,敌方将领的容颜浸润在塔内幽深的暗光里,他只看到银面一闪折射出的诡异色泽——
然后是问天敌挡下了余下两箭,铿锵两声,玄铁摩擦绽放串串火花。
「此战有诈,速报双座。」后者沉声道,一把抽过刚倒下的浮屠士兵紧握的长枪掷出,一枪破月精准没入一人喉头,余劲又将之推后数尺,穿体的枪头扎入另一名敌将下腹,竟是破了盔甲再深三寸。「吾一人,足够了。」
话音甫落,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诸多不甘怨恨,更是无法护主的悲憾。他感受到同袍满腔热血如寒春第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浇灌在他身上,濡湿了后颈,张牙舞爪蹿进盔甲与帛衣的缝隙,然后,他整个人如坠冰窖,再未能爬起。
一瞬空白,面戴银饰的杀者已至面前,他本能挥兵挡下太过肃杀的攻势。似乎是对方刻意为之,那半张雕花银面被剑气震落,碎裂声响在震耳欲聋的吼杀声微乎其微,他仍是听到了。
那人冰紫双眼犹如一头孤傲极致的雪狼,没有逼视意味,也没有太过浓厚的血色——那是一双把鬼焰和嗜血尽数克制在静谧假象下的眼睛,此刻晕着残酷的笑意,三分审视,七分果决。
佛狱族,拂樱!那——
他无法克制住转头的动作——
铺满数十具尸骸的炼狱血海内,紫衣执扇的人如立千万具骷髅上,不动色,不惊异,俨然生来便是优雅从容,无心无绪。
他方动作的手仍顿在原处,半点不染尘色血腥。
他面前是倒下的禁天妖肃。

同一时分,死国边境演习兵马悄然撤离。
矗立皇城象征至高无上之神圣的祭祀塔前,洁白祭袍委地生莲,随神子步步登梯漾起细微的波纹。他徐步而上,终究停在最高处的楼阁前。最高处,恰好能看到远方燃起的熊熊战火。
久闭密室被他开启,死国古老咒文再度复苏,塔尖之上顿然炸裂璨若琉璃的五色光,接近光团中央的光线扭曲变形,最终固定——上古遗失已久的文字。
少年神子微笑着逸出一声叹息。

2.5局

天幕由碧至灰白,云压苍穹,闷雷隆响,宛若天罚。
第一枚雨滴落他眼睫,微生凉意,抬首望去暗空欲坠,盘旋着一股凄厉肃杀的气息。是以在浮屠塔内不曾出过半步的三日后,那昏沉的光线摄入瞳孔,只有无以名状的陌生,别无其它。
身后浮屠塔埋葬了数不清的烟尘,过往几度,成败枯荣,终归一朝抹杀了。
数日前,楔子入古书区,窃浮屠内机关布阵之法门,绘制地图,借刺杀之名一并交予拂樱。
「此物真真是有碍观瞻。」
楔子闻言笑起,打心底认同挚友寥寥数言却一针见血的评价。
「这嘛……素闲人自有妙计,放心吧。」
……
晖州城外。
上古枭雄之名,闻者色变。计都刀裂天一劈,苍穹见红为之惊异,而观战者神态,不狂,唯有静之一字。世间最锋锐之刀,其冷厉总非外露;世间最可怕之杀,无过于将杀意冰封,才不致影响判断动摇决定。
狂风猎猎中天色暗红,滚金红绸犹如两条艳毒水蛇,交错叠合,轻罗软绸似水乡女子呢喃细语——转瞬,灌注内劲的丝绸顿化夺命刀剑,紧贴战者面颊划过,只差了分毫。
曾经手刃邪魔的枭雄自始至终运气沉稳,因双座甫解封功体尚未完全恢复之故,以一敌二未有明显颓势,却也未得上风。再观两方兵卒交战,胜负五五之数,虽初时僵持不下,然数百回合后佛狱方略现败迹。
浮屠精良之兵多半在此,而佛狱族拂樱未尝露面,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异变突生!
一道极为明丽的光束割破暗空,自北方而来,灿灿生辉。
一记蕴藏出招者半数内息的掌气猛然震开攻向佛狱兵士的红绸,绸带逶迤偏折难以收势,借力反击浮屠部属。而计都刀恰至面门,九日焚天之威压排山倒海,女戎内息为之紊乱暴冲,复欲调息,又是杀招直往她腰腹去。
竟是!天蚩!!
她心下大惊,双手结印令两段红绸交织旋绕,使两力互相冲击,身体趁势一跃半空之上险险躲过此劫,气海仍是受了不小激荡。
方才背后那招——她心口冰凉,空中旋身瞬息看清同修浑浊无神的眼瞳,明白其中有异,在这分毫生变的战场之上亦不及应对。前有强敌,后有友叛,一时局势颠倒,胜负呼之欲出。
黄沙埋血骨,自古胜败常事,多少忠烈枯。
正此时,数百骑自后方逼来。一将执玄铁弓,弓身不知几钧在他掌中却似轻云,其人按弦搭箭,三星连珠一齐而发。三箭之中:一箭穿浮屠旗帜,第二箭紧随其后射落一浮屠兵卒盔上红樱,第三箭入一兵马腹,三箭便夺其势。
此三箭入不得女戎眼内,本失了运筹在握之心,见有人马忽至,以为乃死国后援,一刹犹疑便失杀敌先机。射箭者一骑当先砍杀数众,容颜在硝烟战火中逐渐明晰,紫瞳绿发,眼角华纹——
「……拂樱!」
一声怒喝炸裂长空,紧接是女子怒到极致的冷笑,怼恨之余更有强烈的不甘。她笑容邪肆立于浮在半空的红绸,邪元因怒到达巅峰,一时间刀剑无法近身。视线扫过神态木然宛如傀儡的天蚩极业,她眼神冷下三分,红唇扬起:「枫岫先生真是好算计,女戎欣慰,非吾眼拙,只是看错了心。」
先联合素还真布局,夺荒木载记取信于人,后又合死国之力苏醒天蚩埋下战场之变,更配合她和天蚩的试探反以苦肉计让人以为其忠无二心——有此能为者,如何不会有此深不可测的谋算呢?
「演得让人真假难辨,才是演得一出好戏呀。要瞒过世人耳目,总要付出相应代价。」
刀剑震耳,一言分明。
阵阵梵呗梵唱在耳畔回荡,由远及近,由浅复深,由轻及重,最终她如见天崩地裂,巨石天降。
复闻枫岫道:「卧佛舍利子邪佛二气并存,是以可解佛门绝招且不伤双座本元,更有淬炼功体之补益。然此二者并不相合,以佛门梵唱为引,便可诱发两气相冲。」
她再笑不下去,险咬碎一口银牙,恨不得将此人碾作齑粉,抽骨饮血折磨至死,却又觉如此太过便宜了他,恨意至极浑身都在颤抖。两股气体开始撕扯体内真力,双邪斗双佛之时遗留的暗伤如山洪暴发。
暗空尽头忽漫起圣洁佛光,往生咒吟唱声涤荡尘世,隐约便见莲华三千,普照万物。对邪魔,至美至洁,无异于鞭笞皮肉,剜心刻骨。
双邪同升高空,身形开始虚化。眼见末路,女戎再度睁眸,双瞳已是可怖至极——那是逼疯常人汇聚奈落最深处恶者意念而成的怨毒与仇恨,对视者几近为那双阴戾邪瞳吞噬,不能自已。
邪女宛若红莲的唇如同蛇信,一点一点弯曲成一个饱含毒汁的笑,缓缓开启——
金刚伏魔阵法,成。
双身,不复存。
——
这日雨过天霁,草尖还沁着几滴泪珠。北窗前山林无色氤氲,雨意渐散,分外晴朗。
疏影幽篁间,有两人席地而坐,一旁是十八股的白面缎伞,伞下有一竹篮,篮中有一啃着沉雪千丈青的粉兔团。风里盈茗香,席前小案两碧青冰纹杯,正是大红袍。紫衣人轻按壶盖,一线淡绿流光注入杯中,倒映无暇苍天,蓝绿色泽雅致绝俗。
「荒木载记?」
「一为取信佛业双身,知其性多疑特意借素贤人之口为吾这个恶人作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让其对邪佛双气可以提升功体之事深信不疑——」
「从卧佛舍利子,吾可知晓其针对至邪至圣之物,确定其目标。心思繁复,真是无聊。」
「至于死国,吾借慈光秘术治神子沉疴,再以死国古法唤醒天蚩极业……」
「哈,双身双身,成双则全,不全难灭。」死国秘法,虽可唤醒天蚩极业,却一并暗中操纵神智之术,只待神子登临死国祭祀神塔施咒即可。「还有那一剑呢?」
「……好友下手真是分毫不留情。」
「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残忍,身为汝之好友真是倒霉,天天担惊受怕,日日殚精竭虑。倘若有那一天汝玩得太过,吾会记得为汝收尸。」
「……哈。旧事莫提,饮茶吧。」

归去篇

3.0浮木

「汝总是以为自己算无遗漏,太过自信。古人说情应若水,你吾情谊却本是水上浮木,起于不信任的猜疑与试探,好比建筑在虚空高台上的白玉楼,一旦台失便崩离分析。」
「如此也好,佛狱凯旋侯无需弱点,也不会容忍弱点的存在。」
所以他亲手将水流截断,枯木再无以漂浮其上,只能打回死物的原形;他将小心承载这份动荡情谊的高台焚烧,那脆弱如瓷的过往烟飞云灭,碎得无法拼凑原貌。
……
下雨了。
这一年的夏雨,来得很迟。
夏季残荷如枯尸浮于小池,几片零散碧荷经雨打得愈发茕茕。守将看着一人冒雨入府,衣裾早已湿得紧贴身体,急速坠落的水珠敲击地面和雨珠一并绘涟漪,仿佛是满含复杂的叹息。
他如今效忠的主上——距主上和楔子联手计败浮屠那风华一战已隔五载春秋,主上名成此战,后抗死国数战未尝败迹,封凯旋侯,乃佛狱一族无上荣耀。
七日前,楔子拜别相位,后无人再见其清俊风骨,无人再有幸聆其智计妙语,好似世间本无此人。
第一日,主上照常入朝。
第二日,主上仍无异状,只是令人在庭院种植枫林。
第三日,主上子时忽起,舞剑至东方初明,斯兴方艾。
……
今日是第七日,主上踏雨而归。
——
雨静花明,洗净少年鲜衣怒马轻狂痕迹。着素衣濯面,金戈铁马声罢,原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闲人。
他面前放着两只白玉杯,他缓缓将之斟满,而后起笔,手腕忽地一僵,滴下的墨点在空白宣纸上肆虐。他似乎是自梦中方醒,僵立良久至躯体几近失了知觉,继而自嘲笑笑,复取纸来,下笔再无迟疑。
怎会迟疑?不该迟疑,他记性很好,记得相当深刻烂熟于心。一张熟稔不过的面容焕然纸上,他细描画中人眉眼,如将真人神态悉数剥离安放在这张面孔。想笑,喉头却如有刀在割一般,割得鲜血淋漓哑口无言。
他听见自己暗沉沙哑不似人类的笑音从割喉利刃中摩擦而生,腥甜翻腾,然后别开头狠下心重重往画上人双眼一抹,颤抖的手指拿不准力道,一笔墨黑便将画作尽毁。
「你看,吾还是画不得啊,换一个要求罢。」
无人应答。
又落雨了。

3.1意动

与浮屠一战,拂樱杀名闻名遐迩。素贤人道出此局始末,枫岫方得正名,后方知彼时枫岫,正是慈光一族得族长亲自赐名的天舞神司。
此战虽有伤亡,但已至少数,更除天下潜伏之危机,佛狱慈光两族大放异彩。杀戮一族以开国时赫赫战功晋四大家族,封异姓王得碎岛地界,据闻碎岛郡主禳命读荒木载记为着书者文采心折,后知战事始末心仪楔子。碎岛戢武王得知此事便赴慈光族,后又有轶闻曰楔子婉拒王女心意,热衷宦海,自此青云直上。
「装得真像,不知多少人要被汝骗过了。」拂樱推开铺满半张书案的信笺,因心情愉悦,眼角纹路也减了肃杀之感,只觉紫瞳墨纹精美秀绝,天成之作。
「好友是指哪一条?」楔子噙笑反问。今日天子生辰,本应入宫二人借口尚未痊愈,兀自逍遥图得一时快意。
「哎呀。外界都说,好友汝玉树临风龙章凤姿,骗得王女芳心,令其神魂颠倒;更有说汝经天纬地,当得四族新秀第一人,日后必登峰造极。听得让吾好生讶异。」
一番话引楔子想起昨日与无衣师尹之密谈,乃是碎岛王女独身离岛之事,他干咳一声掩饰沉思之态,苦笑着摇动羽扇:「如何说?」
取几钱茶细煮,少顷自有馥郁茶香。今日以茶代酒为庆,故面前整整齐齐摆放两青花釉小盅,盅绘鸳鸯戏水、桃花半枝,注了琥珀色茶水别有风味。
「本非宦海人,何品宦海苦。」
「身出不得江湖,只好糊涂。」
「哈。」拂樱只笑,仿佛也厌了自相识起便不曾间断的试探之举,转而直言。「碎岛王女貌美贤淑,如斯佳人,汝也舍得拒绝,好硬的心肠。」
这话说得莫名。话甫落他已觉其中不妥,心绪沉浮把玩花盏,反倒是笑得愈加自然。
「慈光再加上这一笔,就显得浓艳了。」那人如是作答。
亭台楼阁外,夜色四合。正是华灯初上,他望向窗外华亭小楼,软红十丈便是红尘一笔画卷,方才轻轻淡淡随意言辞犹若万家灯火其中一豆,那光华散发出的暖意温热心口,以致他沉默无言按住眉心,平息忽来的躁动。
紫衣人放下茶,起身去赏这秀雅绝伦之景致。
徒然一声无奈。
唯有一人,吾不舍拒。
原应如是。而夜风骤起,话语恰如一池静水,被吹得起了皱褶,瞬息破碎。
紧接烟火绽放,千树银花齐齐而作,夜幕五色斑斓,或有一线珍珠瀑坠凡间,或一行翠鸟飞掠戏长空,或流蝶千百展翅翩跹。
凡俗尘物一刹入不得他目,仅有那双眼瞳——如敛山河丽泽,明华流转美得令人心惊,万千风光在他脑海炸裂。
……
四五年浸淫仕宦,易使人面目全非。
将相合,古往今来的佳话。很多事情早已在时光流逝中发生了难以控制的改变,譬如他拂樱越来越会粉饰太平的双眼,譬如挚友偶尔相聚不复以往洒脱潇洒,譬如圣上针对四族日积月累的忌惮和猜疑,风光显赫的四族背后已然千疮百孔。
北窗手札载,帝在位第十五年,赐密旨于凯旋侯——手札数言,每阅至此段,他都克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一切始于一个宫宴,那一晚天色清朗,遮不住任何腌臜谋算,亦本不该有。
帝近年有心削弱四族之权,首当其冲者,乃佛狱慈光。楔子为相期间行无差错,其起草新法使本朝国力大增,加之奇才博学,世人赞誉,无以废之,为帝重用,亦为帝提防。
观此风向,佛狱族率先表态,而首要之事,乃除丞相楔子。
……
密谈之后,宫宴之上。
江南出佳人,秀骨自天成,白玉台上数十名娇娥赤足起舞,云袖欲飞,莲步婉转香风惑人,蜂腰婀娜姿态如九天仙。
凯旋侯聚精会神注视台上舞姬,执杯不饮,似欣赏似了无情绪。而楔子笑颜清雅,目光平和,只是触及一处时略有失神,顷刻如常。
舞毕,楔子称病离席。
……
那时,拂樱只是陷入回忆。
很早之前,他们犹是少年。
慈光之塔天舞神司,少习祭祀之舞,能悟天地万物,故师尹赐此名。
一夜雨露歇,月华如白练,万籁俱寂。紫纱帘遮,朦胧见舞者虔诚伏地,衣袂铺展,银月皎皎瞬登蓬莱仙境。
而当其徐起抛袖如云戏月,高扬似燕翼穿空,逢垂落时若和风拂柳。足步错落,步步皆稳含青松佳木之岿然,却又似惊鸿翩飞,颇具清灵。
一舞毕,风静流云散,纱帘皆垂,一人侧面,如美玉雕琢。
仿佛那场艳绝之舞,本就是为其而生。

3.2暗潮

半夜忽醒。
三年前开始,楔子寝居夜夜都会留着一盏灯。
他等待眼前的黑暗一点点退散,浅浅迷雾拨开,柔和光线映照出木制家具的大致轮廓,不致灼痛双目。他对着那扇方掩上的窗在侧榻上坐了半晌,沁凉的手心把外界阻断。
五年前。
「吾想离开慈光。」
「吾不问理由,在那之前,让吾明白天舞神司的价值。」
「五年?」
「可以。」
……
山雨欲来风满楼,慈光佛狱族为首,以莫须有之名弹劾丞相的奏折如腊月飞雪飞入金銮殿内,帝按而不发。
七月初,凯旋侯拂樱列相种种罪状,指出其与敌国神子来往甚密,更在昔日死国政变时暗中出手,罪证确凿。
七月上旬,象征相权授章呈于帝前,外界只道楔子拜别相位,逍遥山河之间。
后一日,一具无名棺悄无声息送至慈光族,族内立石碑,碑上留此人生平种种,后行书篆刻四字:天舞神司。
古来王侯帝相,王相相争,勾心斗角,不过如是。
慈光风头顿弱,而以其锋芒收敛实力削弱之故,不为帝所忧虑猜疑。
……
阴冷囚室,暗不见天日。
牢狱地略显潮湿,随便铺着几垛供人休憩的枯草。铁栏将面前景象分隔成一块块小格,狱卒来来往往,间或有其它囚室受酷刑者凄厉的恸哭声,鼠辈悉悉索索来回奔走之音。见押于囚室者褪冠披发,一身麻衣,虽身陷牢狱依旧心态甚佳,或阖目冥思,或用指节敲击乐曲节奏。
门外忽传来开锁声,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一人请入,继而是很轻很轻却熟稔不过的步伐,一如既往,两步间隔总是一样。牢中人将头转到声源处,敲击的节拍错了一刹,终究只是抿了抿淡色双唇。
「是汝?」
「是吾。吾说过,将来倘若有这么一天,吾会替汝收尸。」
静默。听见狱卒离开了囚室合上了那扇通往光亮的铁门,楔子稍偏了偏头睁开双目——漆黑一片,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细微的光亮。身侧的草垛稍稍下陷,冰凉的丝绸衣如流水从他指缝淌下,他知道那是墨绿色便已足够。
「意外吗?」拂樱嗓音沙哑。
「无。吾仅以一年登此位,位高权重,他寻不得吾错,吾就是他拔不得除不去的骨刺。」亦在他算计之内。楔子缓缓摩挲着那段绸,疲累合上双目,「只是汝这一刀,算不及算料不及料,至今疼痛。」他一字一字说得极为吃力,至最后几似耳语。那种疼痛是背上芒刺,是毒针扎骨,初时无感,后成细细密密穿透皮肉的至疼。
「恨?」
「恨。可惜吾入地狱,无汝陪伴,总是失味。」楔子抬起苍白面容,语气平缓和所言格格不入。
盈转的空气瞬息停滞。而后那人同样冰冷泛凉的手指如滑腻蟒蛇缠上他的面,顺着精致的面部线条缓缓游移至颈项,堪堪顿在喉头,稍用力就能掐断残存生机。「……吾亦很恨。」
恨。恨极。恨最初似真似假似是而非试探来去的故情,恨面前人柔和面具下待人待己均是残忍的本性,恨如今做出的抉择和除去最后弱点的刹那不忍和自认为的不得已,很恨。
他覆上那双失色荏弱的唇——
甘甜的鲜血沾上舌尖,灵魂因品尝至纯至美之醇香一霎放纵,囚禁在心底的陌生情愫如潮漫漫疯狂冲刷。
本心试探,后只需对视便能领会彼此心念,恰如五年前风月皆罢后反手一剑。
他不记得当时的感受,回忆得太多,日益麻木。
楔子眼瞳空洞,小心翼翼毫无章法碰触那张面容,抚至眼角下墨纹的大致所在停住。
「吾看不见。」他笑说。
最简单的四字,不外如最有力的兵器,直击心神。
凯旋侯也笑了,挨着透凉的衣片无力地滑到他胸口。
这一生,有太多太多不能放下。行走红尘,总无法潇洒自如。楔子能为心中所向果断杀伐八面玲珑,伤人伤己不问手段;而拂樱生于佛狱,自小以佛狱为先,倘若——他想,佛狱已成为他此生信仰,就算为此战死沙场死亦无憾,纵然生亦无欢,割舍本性。
「枫岫……」
天舞神司,楔子,枫岫,有何不同?时至今日,他方明白,楔子是象征那人立足尘世的根本,天舞神司是他避而不见却不得不承之重担,枫岫——那人爱枫,亦爱云中山岫,湖光山色,唯有此二字是他心神寄托。
而今一个简单名姓,念出如珠玉滚舌,如此之重,是他未想。
「汝总是以为自己算无遗漏,太过自信。古人说情应若水,你吾情谊却本是水上浮木,起于不信任的猜疑与试探,好比建在虚空高台的白玉楼,一旦台失便崩离分析。」
铁索复响,有人进牢,将一小盅鸠毒置在中央。
楔子微笑:「如此也好,佛狱凯旋侯无需弱点,也不会容忍弱点的存在。」如此方不会败。
昔日共战光景鲜明在目,他想起那人墨绿发在风中恣意飞扬,扬手便是三箭,如今箭矢终指他胸口,三箭,刺心剔骨夺命。
拂樱推开牢内暗窗,窗外藤蔓延展,夏荷极盛,生机勃勃之景。一线金光散若星宿。
「……还有何心愿?」他背对他静静地问。
「这嘛……为吾画像,算不得过分?若有心,日奉三炷香亦可。」
「可有其它。」
「……为汝自己好好活一次。」
那人声线平稳,停顿了一下续道:
「吾看不见,汝喂吾饮罢。多谢。」
真是……自始至终,都残忍如斯。

3.3放逐

自从浮屠战罢。夜夜反反复复都是同样梦境,正如女戎最后留下的怨毒眼神,直至他一步踏入宦海,从此不现。
「吾当初青眼错付,致今朝饮恨。吾咒汝看不清世间万物,猜不透繁复人心,众叛亲离;吾许汝活至耄耋,亲戚皆去,挚爱皆亡!」
爱不得,怨憎会,生别离……诸如种种。楔子从不信命,三年后视物开始日益模糊,笑罢徒叹奈何。因果循环,他也是尝尽,心愿得偿便不计较生生死死了。
只有一次。当得知帝所选之人是拂樱,而后者应允除去他的那刹,仍是不免情绪激荡,耳畔复响起那天凄厉绝望的笑音,再度睁眼,已经身坠永夜。
并非不在意啊,哈。他笑笑,阖目长眠。
——
此事十日后,凯旋侯自请离朝。
是夜相府侯府北窗前樱开枫艳,皆错时令,时人称奇。后市井奇人四处寻访,遍阅旧事,加以遐思奇谈编纂成册,名曰,北窗手札。
而此皆与天涯漫游人再无干系。
……
初秋,南方城早生金桂,酒肆多有桂花酿。
孤舟泛湖,偶有清风乱湖波,或捋几许未红的枫叶入湖,水波展开秋叶皱褶,平平整整脉络可辨。
舟上人好似半梦半醒,手提半壶桂花酿粉底樱纹袖挥出一弧,酒液倾洒入湖,滑出完美的无色曲线。小舟上起咬啮声,原是一粉兔怀抱萝卜细啃,不亦乐乎矣。还剩半截萝卜头,粉兔一跳一跳扑到粉衣人衣襟,黑眸滴溜满腹委屈,后者张开双眸不再假寐,顺势直起身揉捏兔耳,道:「吃了几年沉雪千丈青,将汝养刁了。」
句末突兀掐断,他垂睫不语,纤长浓密睫羽犹似幕遮,却难掩面色惨淡失魂之貌。半晌,他将缩成球状的兔团收进怀里,却不再说什么。
小舟往远去,远处烟雾弥漫,一笔青黛色应是青峦绿锋。
——头七,他斟了两杯酒,毁了一幅画。
——又过七日,他倾酒入江,江水泱泱倒映出他晃动眉眼,依稀存故人影。
而这半分似有还无的相似让他怔愣许久,数日来的苦涩伴随浅淡的欢喜一并迸发,随后水波不兴,他收回目光——原是错看了。
因佛狱入仕宦,因佛狱离孽海。弃了刀剑,远离鲜血白骨的生活,当是陌生。因陌生生惘然惆怅,便终日放逐于山河,辗转反复寻得落脚处。为那人一句——
——为汝自己好好活一次。
生有所欠,死必允诺。拂樱不妄言,他从头到尾,只是欺瞒自己。
……
慈光。
风携故人信,那人净手焚香,香斗烟雾三千虚虚实实。他选了三支檀香,燃之插入面前小香炉,石碑前置入秋新鲜的瓜果。
碑上刻字不甚明朗,伺候师尹的小童定睛看了看,是天舞神司四字。面前人素不信佛,今日却跪蒲团,拨弄一百零八颗佛珠,一番敬礼繁复劳累难说,其亦不改颜色。
「汝有疑问了。」背对他拨珠之人淡淡道,他惊异地唔了声,心道师尹好似背生双目一般。「说吧。」
「天舞神司……前辈,」小童踟蹰补上二字,「本可成千秋功业,离开吾族又是何故?」
「因其有所求。其所求非权、名、财、德,其所欲远在慈光之外,故辞去。」
檀香具安定人心之效,无衣师尹又燃一炷香,一壁拿铜钩缓缓拨着香灰。
「吾非允他,而是放逐了他。」草书的吾字,翩然欲飞,飞出这尘世界限,追寻一个关于自我的答案。而无衣师尹,却是终究不能。「汝可如吾一般羡慕他,但是永远不会成为他。欲成他,便需对自己残忍,久而久之情方不外露。」
昔日放弃天舞神司荣华,以楔子之名入北窗学院甘入尘埃,又以五年之功,使慈光一族再非陨落明珠,反添民心之盾,慈光族内能达者又有几何?
天舞神司名葬慈光,如此而已。
……
身如浮萍,随波漂流,任意东西。非是落拓天涯羁旅客,拂樱尝不出这番滋味,偶尔树下独眠观天地,偶尔朱楼独坐凝睇来往人,皆是匆匆,难论好坏。
自此局伊始,他便明白,慈光佛狱将是帝王手中相杀利剑,四族本有龃龉,逐个击破是最好方针,慈光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即是佛狱。是以,那晚宫宴他已有退离之决断,甚至比狱主口信更早。
身为佛狱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把剑,何时大展锋芒铲除阻碍血战四方,何时收入剑鞘黯淡无光不显光华,他一直心知肚明,从未有过迟疑或者不甘。当佛狱不再是他行进路上的心心念念,信念与使命似危楼倾塌,他却不知所欲何物,所行何处。
于是一路痴惘,回头细数,皆是楔子曾游之地,荒木载记记载之处。
他眉心舒展,终沉梦境。
此梦再无杀伐,往日功勋流逝,他方真真是一名唤拂樱的平凡人了。

3.4雨霁

又一岁。
烟波江畔如天外境,青山叠翠碧林萋萋,自有清幽意。方圆十里不时可听闻琴瑟洞箫,亦有好事者循声探访,然每近此处不辨东西,久而久之,有仙神隐于烟波江一说不胫而走,荒木载记亦录此事。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
竹坞江畔,有人墨发红衣,唇衔红丝线,指拈银针织锦绣。吟半阙词,针走数十,叹其技之出神入化,上下翻飞只见模糊玉白色不能觑其双手,更叹其人斜倚停下双目半阖之慵懒闲态。
继而有人笑接词半阕:「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红衣人止针睁眸,凤眸艳色转瞬即逝,雌雄莫辩不谢风流。其朱唇半启又念几句:「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执着是苦,人不知味,故一生寻苦。」
此句本无言可对。
烟波江水水独流,一轮彩阳落其中,红衣人复起针运技,竹坞悬挂数枚木牌在晚风里摇曳。
——
武林奇医不胜枚举。论药道巅峰,当举药师慕少艾;掌神针奇术走针如飞,唯神针惠比寿;活死人肉白骨,莫比黑派蛊皇;有者逆天道,行诡谲,傲封死神天敌,避江湖而居,其名天不孤。
小舟停岸。河岸有地界石,石上三字染朱色,正是烟波江。
拂樱循幽径入林,林中奇石嶙峋,千姿百态无一不具。细察之下,石块摆放加以树木绿林暗含五行八卦之道,极似人有意为之所布奇阵。复细观阵中有阵,瞬息生变万象齐聚,机微处与一人作风如出一辙,点滴迹象如惊雷疾电劈开久闭门扉,旧事如潮冲破了他刻意束缚,奔流万里。
此刻心境,竟如落水人抓住一根细末稻草——犹如绝处逢生之狂喜,只因在异地觅得几丝念想,说不出是该哭该笑该怒该嘲,该庆幸或是……希望复绝望?
不复多想,他迈步寻阵眼,走步暗含阴阳生息之变。
俗世因果,皆起于执念,且由他半晌痴狂。
一丝念想啊……哈,总好过夙夜虚念,悲喜不自知。
——
烟波江畔千竹坞少有访客,而数日前主人遇事远去,又添新客。新客口不能言,故竹坞内外愈加空寂幽谧,稍显三分凄凉。
旬日霪雨绵绵,总盼来了一日雨霁。凉亭下,一年前身死囚中之人坐精巧轮椅上,轮椅扶手本是新伐古木,经一年掌心的无数次摩挲也变得光滑。双眼处叠成几折的白练盖住半张容颜,另半张——其优美下颔、淡得似乎一碰即碎的肤色一览无遗。
一月前,千竹坞里间门窗仍紧闭漏不进一丝光亮,只因他双眼那时,还不可见光。
煮茶声、茶入瓷杯声渐入耳中,片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被人执起,指尖碰触到是温润的瓷器质感,兴许是方煮茶罢那人双手还存余温,那人在他手背上写,水温,可饮。
集东方晨曦初现时枫上晶露为茶水,齿间若有若无便有枫香萦绕,茶温正好,不烫,亦不失味,不知为此几夜立中宵。
「……此茶甚好,多谢。」
那浓得炽烈的希冀、迟疑、紧张顿然消散,取而代之是浅浅欣悦,情感鲜艳而浓烈,宛如一道可以灼伤他的火焰。
那味茶至醇,因蕴含了千种万种真挚难言的心绪,经岁月磨砺一一沉淀生出情韵;那味茶亦至苦,因春秋更替、寒暑易节,寻寻觅觅终寻不得一个圆满。
其中滋味,原本便复杂难说。
「……吾虽不能视,一人在此也无大碍,汝若不便可随时离开,无须顾虑。」
这一次,那人书得极快极潦草。
吾不走。
他不置可否,猜度了竹屋大致方向,双手推动轮椅逆光归去。风携来粗哑暗淡的破碎音节,像是粗糙硬石突兀磨过平滑桌面一般刺耳难听,几近有一些可怖。然后那人几步跟上,把住手柄,向前缓缓推去。
难得如此平静。恬淡美好宛如一梦,相对无言,只因不欲其碎。
然而诈死后千千万万中某一个分不清夜晚与白昼的时刻,他早已醒,只听见竹屋外风声鹤唳,怔怔呆坐直至筝声忽作,拨弹勾摇,奏响一曲高山流水。
——
早些时候的一个秋月夜,小亭前,一曲十面埋伏方歇。
被誉为死神天敌之人轻抚筝弦,喃喃低吟:
「治其沉疴,天不孤用了一年。」
「那五年,他心力损耗严重。」
「耗尽心力,换得一份虚伪的感情,至今执着,应说痴愚。」
于是那貌合神离,状似交集,实则空白如纸的五年逐渐清晰。
于是拂樱用一年,完完整整的一年,走过那人曾经走过的江山海湖绿洲荒漠,寻找一个确凿的真实。
于是那一天,他终于等到。

3.5沉淀

世间很少有人知楔子仍在,亦很少知千竹坞主人尝于飘雪日奏楔子谱的筝曲。故友知己,必肝胆相照,纵然风乱千江,也不惧甩袖挥平这惊涛骇浪。
一年前,一具棺木送至慈光。从此无人知楔子归处——兴许往后红尘隐隐,坐聆朝夕更替,平庸无为亦是一种合适的结局。直到一岁后的秋日,有人破阵入境,再度惊醒他竭力平息之奢念。
……
千竹坞内的时光似亘古不变,筝良久未奏,闲置一隅,已然蒙尘失色。细细擦拭至筝弦铮亮,轻轻拨奏,音色低沉宛如一幅未成便毁的画作,难寻五年前随意一抚清亮悦耳若青鸾之鸣的筝音,琴码紊乱无章,原是主人刻意为之。
缘何故?手背上的笔画微微颤抖不稳。
古筝主人缓缓按住了覆目白练边沿,沉默着回忆以前自己倒映水中的笑貌,尽力使扬起的唇角显得轻松自然。「……青眼聊因美酒横,琴在乐不在,如此而已。」
朱弦已为佳人绝,如此而已。
那人没有立即给出回应,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约莫是把那架琴置放妥当了。他复往里屋取裘衣盖上椅中人双膝,恐凉意侵袭又细细将余下裘皮垫好,无声暖了秋日苍茫萧瑟。
如此之后,方步伐匆匆,逃离这硝烟未起便注定败局的修罗场。

至晚膳时,小桌上多了一碗青鱼汤。青鱼,可解气虚乏力之状。
简略交代些诸如汤水略烫,约有半碗之类的细琐,一微热瓷碗并一小勺被递到楔子手中。汤中鱼肉取于鱼腹部,青鱼乱刺为多,将之啖尽未见一刺,唯有味美滑腻之感。不言者又盛了一碗推给他,肉中依旧无刺,似是早前便一一剔去。
汤非至美,可谓平常,葱姜嫌少,盐少味淡。
须臾闻碗筷碰撞声,沿着桌面左右探了探空无一物,想必收拾干净。
月色幽谧如湖水涟涟漫入竹屋,窗外风铃杳杳,昏鸦已眠。满屋清寂中,有人静静开口——
「好友,盐放少了。」
瓷碗掉落,发出清脆声响。
——
「……汝非要说破不可吗?」
此言轻不可闻。
最初苦涩渐渐退却,随即千思万绪一齐争先恐后涌上,充斥识海,几欲炸裂。地上白瓷碎片折射诡异的冷光,他背对轮椅上独自等待的人一点点矮下身,拾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枚碎片。直至尽数收起,他方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无悲无喜无怒。
「这只碗,算汝头上。」
数日,他不曾开口讲过一言。如今再说恍如隔世,竟刹那忘了自己嗓音该是何种模样。
相安无事终是他奢望,这横亘在宁静与旧日云烟的隔阂突然消失,往昔情谊到沙场共战无需言语即相知的默契终止于那日的毒酒一碗,这道狰狞伤痕尚未愈合再次扯破,伤得鲜血淋漓。甚至在那之前,庠序之时之种种,本就是一场虚妄。
那一年里的每个夜晚,他都鬼使神差般抬起空空落落的双手,回到那天囚牢内——他漠然地将鸠毒灌入,漠然地看他生息全无,漠然地看他双手无力垂地,感受不到半丝暖意,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漠然转身离开了。
「汝破绽很多,比如品茶时,手从不释茶盏。」
「……哈,吾比不得汝,生死为戏,总能演得入木三分。」他咬牙切齿地答,羞怒各居一半。
「真是言语上不肯吃半点亏。」姑且将先前的怒言当做赞美,难得得他一句赞扬,无不受之理。楔子解开层层白练,圈圈绢带悉数松散。五指轻轻一扬,白绢自半空落,坠地时如流云盈空舒展开来,久不曾见的眉眼淡然如故。
「吾也不愿吃亏,故吾说破——多年执着一朝弃之,非吾所为。」
唯有一人,吾不舍拒,至今依旧。
——他向来是自私贪婪人,心有所念,心念夙夜。这些天他不说破亦不暗示,只为让那人把愧疚全部挥霍,今一言,只因他再不欲等。
他听前那人轻微吐息,听见那人迈进一步站在他面前——一年后稍显长的额发碰着额心,顺滑而冰凉,每一次清浅的呼吸与他的重叠,以致相融成为一体,和谐融洽得不可思议。
「……拉吾下水陪汝疯癫,汝实在很欠揍。」
「……吾不否认。」
「吾去过寒光一舍,也就汝闲得无聊,种了半山樱花。」后者双唇依其耳畔低语,话尾犹存残怒,「这几日暂不论,该不该好好打汝一顿,吾会慢慢斟酌。」
「还有一事,吾要清算。」
尚不及问是何事,满腹疑词便为人封缄。顷刻气息交缠,犹如城池失守,防不及防。别于其杀伐之名,那人薄唇柔软,似鸿羽有意无意拂过细腻唇纹,挪移摩挲时便有一种极轻的痒意。彼此双唇由凉转暖,暖意复升腾至灼热,直至星火迸裂,继而燎原,万劫不复。
情至浓处,再不由它。
意识稍稍回笼,已双双卧榻,凉枕被推至一侧,外袍亦褪。因不能视物陷于黑暗,他只能依凭感觉攀住拂樱双肩,略扬起头,由那人松了衣襟顺颈项曲线流连而下。察觉其惴惴不安,吻亦含安抚之意,似有心的迁就。
居室外,月入云深处,夜闻松涛阵阵。
居室内,有暗香盈动,更待一宵绮梦。

「拂樱?」
「体谅汝是病患,吾吃一次亏。」
他低声在那人耳畔重复道:「只此一次。」
「……或许会很疼。」他低笑自语,「这次,算吾欠汝的。」
五日后,那人将看清他,看清山峦叠嶂、草木繁花。
真不知前生是谁欠了谁,惹得今生一笔糊涂账,时日一久就分不清了。
……
今岁冬。
晴光万里,雪色皑皑,碧空澄澈如洗。
南地小城,茶香漫漫,闹市有重楼。
且闻说书人醒木一拍,神采奕奕眉飞色舞道:「正当浮屠初显胜象,忽飞沙走石、大地震骇,北方一队人马如天降神兵,为首将士张弓射箭,数箭连发,直叫人叹其技神也!原那佛狱兵士渡江之前已入敌穴,直捣黄龙,方来此奥援。汝等可知那为首将领是何人?」
「正是日后数战死国无一败绩的凯旋侯!」
远在茶楼之外,红尘人间之内。红枫林间,有人正煮茶赏雪,有人正抚筝和乐。
尘尘三味,本有叹不完的史实,讲不完的传说。
孰知真与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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