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霹雳魔赤现代)

凝渊这个略带文艺情怀的名字一看就知道不是咒世主起的,比起魔王子这个令人头疼的称号,他的本名凝渊很少有人提及。
为他起名的夫人死于十几年前火宅佛狱和黑道第一交椅的火拼现场,组织内出了叛徒,对方借钉子摸清夫人和少爷小姐的作息时间后,趁火宅佛狱刚吞并一个帮派时策划了这起绑架案。凯旋侯把两个孩子带回来,寒烟翠还小,伤心就哇哇大哭,还不知道生离死别的涵义。他牵着的四五岁男孩身上找不到任何难过的迹象,对母亲的去世无动于衷。
也是在这次事件后,火宅佛狱开始洗白旗下的产业。暗处的多保镖跟随也转变为固定的单人贴身保护,以免重蹈覆辙。这类人拥有自己的姓名、职业,但他们的人生轨迹注定是保护对象的附庸。
赤睛是其中之一。
——
赤睛比凝渊晚生一个月,从外形上看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和凝渊放在一起就被比成了未成年。
无论是上帝还是魔鬼的信徒,得到馈赠,就必须支付相应的报酬。凝渊的天赋就像魔鬼的礼物,天资卓绝形容全无不妥,在所有初学者的手指像装弹簧的金属片一样在黑白键上僵硬地敲击,他已经能让钢琴成为自己主宰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的琴曲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人偶,每次看到修长优美的五指轻巧地在钢琴键上弹动,完美演绎着复杂的指法,听见乐曲由激昂走向平缓,他都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即使钢琴师和傀儡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行当。
他能复制钢琴曲中的感情,但他永远不会为音符感动,也永远难以与乐曲共鸣。就像是擅长模仿魔法的欺诈师。
凝渊的情绪很单调,他对人和事唯一的评判准则是能否引起他的兴趣,但他擅长伪装,这点没有人比赤睛更清楚——早在十多年前。
午后的欧式庭院。
明媚灿烂的阳光。
盛放的艳红玫瑰。
固定在喷泉中心的塞壬雕像静静含笑,温柔地托起半合的贝壳,清亮的水流从上下两半间的缝隙奔入水池。阳光下水雾纷扬,白色休闲椅上端坐着那个不久前刚刚丧母的男孩,他似乎在专注地翻阅一本厚重的书籍,脸上是温和的微笑,仿佛这本书是他最亲密的朋友,赤睛后来揩去封面上的灰尘,才知道他当时在读《偶像的黄昏》。
男孩如同被领入魔王最心爱的花园,铁门卡啦一声合上,把阳光葬送。
“你不难过吗?”
洁白的大理石墓碑前,已经十岁的少年单膝跪地,精致的五官已具备蛊惑人的资本,洁白的手指轻轻描着照片中女人的面部轮廓。
“我很难过。”少年用指尖划着墓碑,轻柔而缓慢。“感情,是维持人与人之间可悲关系的脆弱的纽带,毫无关系的个体与个体被人伦道德捆绑,的确让人难过。”
“我以为你会很思念夫人。”
凝渊把花束整整齐齐摆放在墓碑前,站直。他比同龄人要高些,面孔还带着稚嫩的痕迹,却奇异地透露出连成年人都不曾表现的对这个世界的讥嘲。“悲伤的回忆只会拖累人的脚步,悲伤的人沉湎虚幻的过去,让真心的悲伤变成虚伪的矫饰;美好的回忆抹去逝者的缺点,活着的人只会被篡改的真实蒙骗。回忆,谎言的另一种形态,胆小的人拿来欺骗自己,软弱的人用来寻求安慰,并无意义。”
“我怀疑你是否知道悲伤是什么含义。”他很冷静地说。
“一秒钟真心的悲伤,没有人来得及仔细品味。”
十岁的赤睛第一次感到人生如此沉重。
十八岁,俊秀妖异的少年珍视地收下装饰玩具小熊的心形巧克力盒,转身甩手砸进垃圾桶,十八岁的赤睛把他所不感兴趣的事物拣起,已经学会波澜不惊。
凝渊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他是守护者,同时也是观察者。
——
时间是下午三点,赤睛准时把车停在四魌大厦前。
他看着后视镜中被人群簇拥着走下台阶的男人。
镁光灯不停闪烁,摄影师争先恐后地抢夺最佳的拍摄点,男人步履优雅,不时停下来,彬彬有礼地回答娱记或尖锐或暗藏语言陷阱的提问,达到规定的十个问题后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翘首期盼多时的人群静了静,然后爆发一阵尖叫。
男人从容地从人群自发让开的道路中迈步走来,一边向粉丝打招呼,尖声的高喊浪潮也一波波冲击着坚固的防护玻璃。
赤睛倒数到十,竖起衣领下车,替那人打开车门。
“恭喜你,又靠绯闻夺得了明天的头条。”
后座上的男人解开衣领的纽扣,歪斜地枕着靠垫,细碎偏长的发丝散在脖颈上。十几年足够男孩蜕变成一个俊美的男人,这是一张荧屏和现实中都挑不出瑕疵的面孔,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无法撼动的背景,兼演技足以封王,粉丝和媒体给他的形容是——撒旦的宠儿。
尽管只有极少人能看清那双酒红色眼睛里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空虚。
你们看到的是他对演艺事业的热忱,他却把一切作为游乐场。
用他那套歪理来阐述,那是拷问人性的所在。
赤睛知道他只是暂时热衷于体验不同的人生。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真理因为像黄金一样重,总是沉于河底而很难被人发现,相反地,那些牛粪一样轻的谬误倒漂浮在上面到处泛滥。’我给他们想要的谬误与表象,我收获兴趣,他们去创造丰厚的利益。”他往后陷进软垫,懒洋洋地划开手机屏幕。
赤睛在他上车前就摘掉了耳麦,他转动方向盘左拐,想起刚刚得到的消息,把话题带回属于正常人可接受的范畴:“插手四魌界的利益纠纷也是你的兴趣?”
“慈光之塔、杀戮碎岛的势力需要平衡,我是为了佛狱的利益着想。”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是,不过最重要的是你有了兴趣。”他低声说,红灯在前方闪烁,“《骊歌》的试镜被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雅狄王的事情牵连太大,最近不大安全,我会陪你去。”
车外开始下雨,夏天的气压很低,赤睛把空调下调了几度,脑中闪现发布会大屏幕上不停滚动的暧昧合影,没再说什么。
回到别墅,赤睛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洗脸。
水珠沿着他的面颊滚落,镜子里的青年清雅的面容像一块璞玉,显小的圆润的眼形却镶嵌着冷漠稳重的眼,他把脸擦干,镜子中突然多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凝渊的手臂绕过他肩膀,拉住半松的黑色丝带一扯。
满头的发丝像雪一样散开。
他常年佩戴的佛珠被男人松开两圈,空荡荡垂下来,显得他的手腕异常单薄,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看到男人愉悦的神情升起不怎么美妙的预感。
另一只手贴合着他的肌肤从空隙间穿入,两个人手上都沾着水,冰冷潮湿地紧贴着,像皮肤粘连在一起,这样的感受并不舒适。始作俑者掏出手机,对准两只被佛珠绑牢的手拍了张照。
他抽开手,放弃了询问。
反正做什么都是凝渊的一时起意,他守住自己的本分就好。
——
演艺界,光芒与腐朽并存,鲜亮与污秽共生,这里有从阴暗土壤中生长出的最艳丽的花,每个角落都遍布着贪欲和谎言的养料。
凝渊的兴趣从来稍纵即逝,当他打算进军这个领域,佛狱所有的高层全都松了一口气。他入圈时果断公布火宅佛狱魔王子的身份,赤睛无法评判这个抉择的正确性,虽然让某些人放弃了不入流的下作手段,但也让一些人像条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死缠烂打。
昨天的发布会已澄清了绯闻,媒体秉持着锲而不舍的精神,依旧捕风捉影地猜测这位魔太子和某某女星的关系,保守估计,这个状况会持续到凝渊给伴侣戴上婚戒之后。
《骊歌》是S&N影视投资的古装电影,改编自网络长篇小说《朔》。
《骊歌》中女性角色的戏份并不多,由两位男主角的成长线索来撑起整个构架庞大的故事框架。主人公之一的裴朔童年在奴隶场度过,后被世族勋贵谢氏收养,以谢家棋子的身份陷入宦海权谋争斗的漩涡,弱冠之年远走北地,凭借赫赫战功扶摇而上,荣升镇北将军。另一主角谢湑则是谢氏旁支子弟,体弱多病,年幼失怙,寄住谢氏本家,后蟾宫折桂,平步青云,相较裴朔的隐忍果决,他性情趋向和顺淡泊,就少了几分张力。
故事到这里走的还是传统的励志路线,但裴朔坑杀敌方士卒的狠毒、谢湑抄写《莲华经》时意味不明的冷笑都为这条看似充满希望的路途蒙上了厚重的阴霾。
裴朔幼年的遭遇让他成为了一个战场上的屠戮机器,他次次得胜只因他一心求死,战无不胜的凶名,反倒是绝妙的讽刺。
谢湑精于算计,吃斋念佛也手染血腥,诸多腌臜遮掩在一张慈眉善目的皮相下,被沉疴拖累的人硬是捱过了一个个寒冬,拽着一批接一批的人下了黄泉。
他们打小肩并肩从谢府走出来,两个冷情冷肺人却有着过命的交情,看似匪夷所思,又理应如此。
凝渊试镜谢湑,抽到的是裴朔班师回京后裴谢再遇的片段。
《骊歌》导演极其看重艺人的演技,既没有安排相应的服装道具,也没有搭戏的人员,全凭试镜者拿捏分寸。
凝渊走进那扇门已经有半小时了,人都戴着面具,单从之前离开的人的表现,这个角色还不知道花落谁家。
赤睛留在准备室里,一颗颗拨弄着数不完的佛珠——佛并不是他的信仰,他的经历要求他把理智放置在情绪之前,心平气和才能做出不被外物诱导的决策,在凝渊身边,修身养性尤为重要。
手机在震。
他和工作人员讲了下,走到试镜地点外勾通两座大楼的空中过道,按下接听键。
红狐九尾气急败坏的声音轰得他震了震,立即把手机远离耳朵挪开几公分:“那条微博你看没到没?网上都传疯了!他当公关部闲得头上长草了吗?”
头上长草和无所事事两者之间貌似不存在逻辑关系。他忍着头痛:“我等下去看。”
“看什么?”
一只漂亮的手夺走他的手机,恶劣地按下挂断键。
凝渊刚从谢湑的角色脱离,邪肆的眉梢还残存着伪善的味道,他把手机递还给他,背影潇洒。
赤睛匆匆忙忙调出界面看了下,明晃晃的金色V字认证下是一张照片。
两只上下交叠的手,拍摄的角度很巧妙,白皙的手指如同亲密交握,黑色的佛珠缠绕在两只手上,画面格外唯美。
明显的属于两个不同男人的手。
……
长蘑菇的单身狗:#单身狗已亮瞎#秀恩爱无下限#男神你要我们怎么活![doge][doge]
壮哉我大男神凝渊:没人注意到那是男人的手吗2333.#论官方发糖的可能性。@魔王子凝渊官方粉丝团@818男神的感情史
818男神的感情史:粉红泡泡气氛赛高!敢不敢放脸!两只手可以脑补一万年!!!我大腐女团快行动起来!求同人文投喂QAQ!
FFF去死去死团: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相信那是伟大的革命友情吗?这个世界累觉不爱![再见/][再见/]
……
他冷淡地锁屏,已经没有想法点击加载剩下那多达几万的评论了。
——
剧本在十天后发到了凝渊手上。
“电影《骊歌》选角完毕,将于下月在苦境开机……”
赤睛关掉电视,飞快地打完了几行字发上微博,配图是拿着剧本熟悉台词的凝渊和刚出炉的定妆照,表明上次的照片是为电影作宣传,刚发完没几分钟,转发量飙升。
凝渊窝在沙发里吹冷气,锁骨露出半截,他的眼睛稍显细长,凉薄的唇给人似笑非笑的错觉,五官是偏向阴柔的魔性美,和角色的温润秀气并不契合,也是小说原著粉质疑他是否能胜任的依据之一。
“赤睛,帮忙对下台词?”男人舔了舔沾上西瓜汁的五指。
他迟疑了一下,从电脑椅上起来,没有拒绝:“我并不擅长把握人物心理,对白可能会很干涩,你的提议不合常理。”
“按平常来就好,反正也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凝渊若无其事地按下发送键。
“你自相矛盾了。”他一针见血指出。
——
他们对的是《骊歌》中送别的桥段。
窗帘拉下来,空调房里愈发阴凉。
他面前的男人合了合眼,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穿着一件淡色衬衫,但就从稍绷的肩部线条、看似不自觉半握的双手和微调的站姿,一股压抑感就跃然眼前。他的眼神平淡如昔,但差别又极其鲜明,前者是虚无的平静,后者裹挟着文人特有的内敛和克制,宛如展开的一副泛黄古旧卷轴,色彩已不复鲜艳,但能清晰分辨枝叶的脉络。
他似乎也陷入了蓬草断根、挚友远行的愁绪。
两个扶持多年、相互依存的挚友,在分别时会是什么神情?
把演戏融入生活的人向前逼近了一步,又缓缓把伸出的手放到了背后,他的面孔始终是淡然的,眼神却富有层次。
不会是痛苦——
也不会是想要挽留的欲言又止。
虽苦,但包含了欣慰;虽忧,但包含了支持与信任;虽不舍,但满含祝福,尽管明白今朝骊歌唱罢,再见可能是坟头无话——
赤睛从没有直接体会这种奇妙的感受,照剧本念着台词,兴奋同时又汗毛倒竖。
铺展开这些细腻情感的眼睛,其实是没有颜色的,具有欺骗性的色彩只是种装饰。他以批判的态度审读人世的常理,嘲弄才是常态。
裴朔最后没有死在耗费他半生的疆场上,他死在当权者用纯金打造的鸟笼,留下一世污名。
谢湑死在一个冷冰冰的雨天,为挚友正名的血书被人拦截,权势滔天,却众叛亲离。
他很好奇凝渊要如何呈现这权臣的苍凉一生。
——
还剩最后一句台词。
对戏的人却忽然轻笑,嗓音勾人,像丝滑的红酒:“你觉得这会是一种什么感情?”
“琢磨人物的心理是演员基本的素质,演戏的人又不是我——你又开始无聊了。”
“收集多元化的结论,才能总结出差强人意的答案。”
“不,因为你没感情。”他回以一模一样的笑容,不像平常那样方正持重。
“是吗?”他停了停,眸光潋滟。
两个人挨得很近。
他眼前是一张厌倦了世俗的脸,属于凝渊的脸。
男人微笑着俯身。
那是一个很清浅的亲吻。
男人摘下他的佛珠丢到床头柜上,晕黄的灯光勾不回他最后一点清明。
他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
从最初,他就安静承受着对方给予的所有,走过凝渊所走过的路,陪伴与观察,是他奉行的唯一守则。
羁绊、道义、欲求……对那人来说从来只是游戏和心血来潮,他已懒得分辨那究竟是凝渊真正的感受,抑或是另一种对失态的不屑和戏弄。
孤独,本来就是太清醒的人该有的宿命。
青年睡得很沉。
他身边的男人轻轻拿走了不断震动的手机,黑色屏幕上倒映着一张模糊的脸。
他点开微博页面。
最上方还是那张被转发无数次的图片,文字很少。
——“不是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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