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

成瘾(南宫慕)

曾有人问:“何谓善?”
慕少艾答曰:“不恶。”
闻者又提一疑:“何谓之恶?”
答曰:“不善。”
药师待好友耐心被消磨殆尽方悠悠然吐了口烟,气死人不偿命地开口:“这嘛,善恶在每个人眼中本来就不尽相同,没答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么严肃的话题,去问山上的那个,绝对包君满意。”
后来他才叫苦不迭,早知道就该好好回答这个让人头大的问题,可惜后悔药没得卖,只好自作自受,黄连水往肚里吞。
还有一回同人论杯中物,有个嗜酒如命的人用老话给酒脱罪,叫人生当浮一大白。
江湖人每每讲这句话,或是挽袖一抹嘴的荡气回肠,或是举杯低眉后遮遮掩掩的难言惆怅。
换了眉毛长得浸到酒里的药师,他只会笑眯眯地说,酒这种东西,当饮则饮,不当饮免饮,省得惹事,江湖事多,不差这么一桩添色。
话可说得随意,事却未必做得潇洒。天底下究竟有种叫责任的重担在,拿得起放不下,背久了折了老腰,还得苦中作乐,叹一声呜呼哀哉——偏偏药师就是个没事找事的老好人。
他浮了一大白,瞅了瞅山上云雾,再瞅瞅阿九跑前跑后拾柴做饭的忙碌样,默默咽下一口气——说起来,做人嘛,还是要黑点心肠的好。
——
西苗很少下雪,一旦雪降,必是千里银妆。
认萍生阖窗没控制好力道,窗棂发出一记轻微的声响,他第一反应是扭头看有没有把人吵醒。
窗侧之人青丝披散如缎,但凡至艳之物多为至毒之物,只这发丝便浸润过至少十种剧毒。他下意识放轻了吐息,但南宫神翳已然转醒,稍稍抬眼,睫下眸光如凉薄飞雪。灯烛幽微中,清减面容如玉如瓷,而眉峰如削,俨然利透肌骨之锋刃——人是美人,可惜甚毒。上天公平,赐一副昳丽形貌,亦予一颗冷硬之心。
他观雪慨叹:“你来那日,西苗也下了雪。”
“今事未了旧事重提,教皇一得闲就爱想东想西吗?”认萍生百无聊赖道,“听说西苗以雪不祥,人魔入境就足够不祥了,不晓得这次又有多少宵小要借天降异象做文章。你的贺礼,风波平息后再送也不迟啊。”
西苗有五毒酒,萃五毒之精,取霜降夜露,撷新冬初梅,储十月余,方能得一醉方休。也就这等不把天道伦常放在眼里的狂人,才舍得把琼浆沆瀣当贺礼送出手。
酒封还未开,闲话已先说,但前尘实不合于此时下酒。
那一天确非吉日。
西苗少雪,事出反常必有妖,故常以雪日为恶兆。而南宫神翳从不信命。唯庸人讬命于天,强者当以自信,纵蓍龟得凶,也不妨与天相争。
西苗连接中原的路径埋在松石间,他居高俯瞰,诸事尽收眼底。
少留刀剑乍作,逋客独身而追者近百,他不由为之轻鄙。中原正道自诩高尚仁义之辈,号为诛邪而行事不义,但因师出有名,竟不落人口舌。
至于人魔——南宫神翳是惜才不错,也得看认萍生值不值翳流踏一趟乱局。
他缓缓背手,冷眼观火。
崖下刀光剑影,如白虹贯日。
他阖目静数,仅两息余追者已少半数,略一点足,飞身而下。
……
“假戏真做可信度才高,这笔帐先记在账上。等我回来,送几坛好酒就够了。”
尘寰品类浩瀚,目中只剩铺天血红,慕少艾的神思随血海沉浮,人血覆体,一层又一层,温热复冷。飞雪缀上他冷漠面相,沾于睫梢顿成水珠,一口心血哽在喉头,如灼喉鸩毒。
还剩十数人时,他仍忍不住晃了晃——自是做真,伤也假不得,全身唯有脸能见人。这次老人家真真是下了血本,又伤身又伤心,啧。
一声凄厉鸟鸣穿云入霄。
认萍生枕在雪中,粗砺雪粒硌得指掌疼痛。
意识丧失前他看到一段曳地锦袍,像绽于鬼域的毒花。
亦有深渊般双目,眼尾上扬,惑人心神,催人胆寒。
他当时应该失血太多糊了神智,心中所想竟是这人长相不错。
——
“我还是头一次听人目己身为妖厉,但你来得确然不合时宜。”南宫神翳调侃毕,敛容道,“教中风言,你毋需挂心。不祥之日,来者不祥?洵无稽之谈。”
认萍生倒也只笑笑,梅条自雪园探入,他折下一截把玩:“中原也有类似的说法,但物本是物,偏偏要把自己的念头强加其上,或憾鲈鲙多刺,或恼瑞雪太寒,你说你的他说他的,纷乱又无聊,我向来不挂心。话说回来,这酒到底是贺我什么?认某无功受禄,非常惶恐啊。”
南宫神翳懒懒道:“认首座九死一生入我翳流,运筹帷幄平定八部,矧今宵有雪为伴、有酒可品,不值得一贺?”
“为翳流效命,平八部是我分内之事。收下这么贵重的酒,我怕是要提心吊胆得合不拢眼了。”
“那就当我牵强寻了个理由,邀你共饮吧。”
认萍生兀自出神摩玩梅枝,笑不达眼底,而破开表层浮冰,底下掩藏一线温善的悲悯。南宫神翳不知他的思绪又游离何处,蹙眉问道:“新雪使你睹物思人么?”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人嘛,总戒不掉无事生事自饮愁这个毛病。”认萍生微感怅惘,又想这回避的方式称不上高明,“算了,免多想免劳心,喝酒喝酒。”
西苗酒一贯辛辣浓烈,醇厚香气霎时溢了满屋,勾得人心慌慌。
南宫神翳只手撑着头,见他仍在挣扎,蓄意转动酒盏,夜映皓雪光,指如玉白霜,端的是梅子青瓷盏,一倾一晃都交织成种莫名的旖旎之态。“怎么,首座酒量不佳?”
认萍生从命。因他是教皇,他是首座,还有个因由便是,药师心太软,舍不得落美人面子。
哪怕美人有毒。
酒的后劲比他想的要厉害,认命的后果严重到让他头痛。
认萍生是被疼醒的,一把火从喉咙口烧到足心,平素灵巧的十指软绵绵地悬在榻侧,懒得像几段切下来的葱。
指腹又一疼——幽黑色指甲用力按压,艳红血珠从半月痕中沁出,斜卧矮榻的人侧了侧,定定审视他迷茫神情。那人的发丝无温,铺在手上宛如流淌过的冷泉,体温却比酒更烫,灼得精致眼尾都透着浅淡绯红,艳丽无俦,亦蕴含令他惊愕的虔信。颤颤指尖遂被温热包覆,他半个魂还挂在周公棋盘上,另外半个瞬间陷入魔障。
好脾性的首座忍了忍,又忍了忍:“无尽发作了就速速吃药,我的血又不能解毒!”
认萍生腕戴佛珠,润泽似染佛前香屑,暗沉似浸重重血渍,南宫神翳从不觉他是法徒,就如从不知翳流首座顶了多少虚幻的皮相。
“我自然无碍。”翳流教主微笑着掐入指腹上的伤口,欲把首座深藏的秘密一并抽拉出来。他就着血痕一舔,逆光而观,眸底幽光几如一尾蛰伏经年、伺机而出的蛇虺。“首座身手过人,远超我所想。”
“哎呀,过奖过奖。”认萍生飞快缩回手,活动了下还有些麻痹的右臂,四下环顾,顿感头痛。
铁筝落地,铜镜橫置,且不说满地七横八落的纱帐,就他二人七零八碎的衣物——他按住太阳穴,刚想哀叹清白二字与他无缘,但思来想去,认萍生在外的狼藉声名本就与清白搭不上边。
无非是酒后切磋,切磋完了醉倒到天亮。无奈动静太大,形状狼狈,俨然惨案方酿。
好酒后劲本足,再加上五种毒物,慕少艾身为中原药师也只好认栽。他脑中晕眩,忍不住再深深叹了口气,庆幸头发带眉毛早就白光了:“你呀……好好的教皇殿不睡,硬要挤这张矮榻,西苗的姑娘日后见了我都要追着打了。”
话锋刁钻,武斗输了,口舌就处处不饶人。
“那正合我意。凡首座所在,必有苗女投以木桃,本皇甚为心烦。不若你我把此谣诼坐实,也可免烦扰无数。”
居高临下的翳流教主不以为意,因挨得近,认萍生看清衣襟后藏的两道旧伤,像是精美陶瓷上最难以接受的瑕疵,是凶狂野性,也是甘美蛊惑。
他眼皮一抽一跳,还很晕乎:“什么谣诼?”
“你明知那本非谣诼。”
蓄谋已久,攻城略池,自无需烽火警示。
于是,换他没法说话了。
很久以后,他都还记得他后背的九首凤印,张扬刺目,如上苍所降之罪愆。他的灵魂陷落交错的金丝中,碎如齑粉。
——
翳流覆灭当日亦雨雪,方知先民之言不错,错在心防早卸,以致手无寸铁。
斯人如昨,眉目温润,他擦去血沫端视他:“萍草无根无心,萍生亦副其名……我早该料到的。”
认萍生三字后藏着是哪张面相,他未问,无需问,也不欲问。
慕少艾沉默收剑,立于首座之位前。
不远处金戈交错,浓烟似黑龙凌霄。南宫神翳靠在上座,方寸空寥,不知晓是想到了什么,忽而放声长笑。
笑音在这充溢杀声的长夜中,恰如投湖碎石,难惊多少碎浪。
而在慕少艾听来,余音震耳发聩,肃杀沉凉。
他始终不语。
至他气绝。
——
距翳流为祸不知过了多少年头。日子掐着指头过,日升月落,掐着掐着也忘了过了多少天。前日、昨日和今日,好像除了日影稍有差别,其余皆一成不变。
虽失却了麒麟穴,崖下生活也平静喜人:逗弄逗弄小阿九,乐呵呵听蠹鱼孙发牢骚,说是崖上的素闲人又丢来一摊麻烦事,心血来潮还会把孩童丢下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又说江湖武林,昨日七星风波暂歇,今日又生魔祸,人不找事事找人。
慕少艾听过算数,心觉荒唐:人在江边走,哪有不涉风浪,江湖之外的人不欲驻足江湖,可耐不住难得糊涂,总爱没事操个心。若真不在意,红尘事安能入耳。
矛盾啊。
闲淡时日早已一去不复返。自他走入忠烈王府,注定身在江湖外,心在业火中。护持心灯的犀甲被灼成粉末,渐次脱落,等到哪一天把零星软肉烧尽,该还的债约莫能还完了。
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听铁筝的弦咯吱抽紧,不堪重负而断裂的声音,轻微一声散于热得蒸出白雾的空气里,遗音拉得三日绕梁。也饮杜康,起初小酌,或有酩酊,才知所谓人生当浮一大白,不过成瘾。但酒醴为中原雅事,沾了个“雅”字,终竟绵软,远不及西苗酒烈。而无对饮之人,嘉栗自然浇漓。
再后来有人说往生渡死奇事频出,有奇医可活死人肉白骨,多半是黑派余孽。
当夜慕少艾做了梦。
梦是西苗夜,夜中雪,雪里人。人斜坐古亭间,闭目如眠,案上清茶一杯。而己身远在天外,颙望他只影听雪,恬淡不似执掌死生,仅是嚣尘过客。
他惊起时天方现了微光,崖底山雾弥漫,水汽浓重,凉透肌骨。曾几何时,皇天振雪,崖底青松顶盖霜白,阒无人迹。
如凡尘皆定,唯他一人而已。
他披衣踏雪,循径至崖下小亭,也不坐入,静候曦驭。
久之,皓曜穿透山峦影,薄雾离散,余嶙峋孤峰照旧。
何必叹?
问来人,当知往事如烬。
雪去春来,又复明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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