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霹雳南宫慕)

(引)

五月二十日 晴
我面前的男人瘦骨嶙峋,修长挺拔的身躯失去灵魂支持瘫在角落里,糟糕透顶的精神状态并没多大变化。
我来的时候,他和上次、上上次及之前无数次一样端详那条颜色陈旧但保存完好的鹅黄色缎带——仿佛短短细细的一条织物记载了提示藏宝地点的秘符,再耐性极好地让缎带穿过左右各四处指缝,双手就这么滑稽地绑在一道动弹不得了。
他还年轻,容貌和气度由任何年龄段的人来评判都无可挑剔,融合了年长者喜爱的贵族式优雅和年轻人欣赏的傲气,除却某些小问题,我相信每个女人都愿意和这样的男人谈情说爱——尽管现在,显而易见地,他只肯和一条丝带谈情说爱。
不新鲜的空气里飘荡着颓废与晦暗,我拉开窗帘,身后男人痛苦地捂住头,竭尽所能把自己囚禁在没有光亮的地方。我怜悯地注视着他——他不能自已地拉开抽屉摸索出注射器,将针头扎入静脉后才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放松表情。
我并不喜欢光,但光令他更不好受,这点就足够了。
半月前我把他从警方的包围中带走,啊,原谅我是如此的诚实,并不是因为重视过去那段日子里的同袍之谊而生的不舍。多少年,我凭借想象这个男人狼狈匍匐、折断脊骨像狗一样在泥泞中爬行的画面来获取愉悦和满足,如果交给警方,根本无法享受这种欣赏神的宠儿跌回罪恶之都的快感。
在我们的世界,他被称为魔鬼的宠儿——魔鬼恩赐的天赋才能,让人不由自主诚服的魅力,像电子机器般精确的判断再加上狠辣高超的手段——如果不是他将他绝情的那套用在我身上,我会如圣彼得信奉耶稣一样虔诚,跪下来舔他裤脚沾上的尘土。
而这个魔鬼般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疯了。
多么意想不到啊,是不是?
赞美耶和华!

(1)Adventure

Faith:not wanting to know what the truth is.
——C.1

(以下摘录自606号文件 索勒里日记)
三月三十日 阴
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看起来不怎么样。
灰色天空下的建筑被衬得阴森怪诞,活脱脱是范达因的格林庄园,我几乎要认为等下迎接来客的会是一段怪里怪气的留言——常常是某种不详事件的预告。
陌生人。无名氏的邀请。不怀好意的指控。不知详情的神经学研究。
成分齐全。
紧张过后分泌过多的肾上腺素起到了它该有的作用,让我想想——不提到工作内容的前提下——记录这几个月的生活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没准儿等我无所事事想打发时光还派得上用场呢。
……
四月十日 晴
第十三次忘记吃午饭,下午托人购置的药片送到,好受许多。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但我敢肯定今晚又是不眠夜,“它”把所有人都迷住了。
包括我自己在内,一共有十三位客人,有人说犹大的背叛是使这数字不吉利的原因之一。两名管家就像电影里忠心耿耿的管家一样,我认为要从他们口中套出点主人的信息比拉九匹野马还费劲。除了能把寻常牛排做成至极美味的厨师和未曾谋面的主人,一切正常。
如果说十几天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进格林庄园的大门(请允许我如此称呼它),目前看来当时的动摇愚蠢到不可思议——这段时日精彩得远超我想!因秉持职业原则不能在此略作叙述,十分遗憾,不过我相信迟早……它会是一个学术结论而不再是一个秘密。
我甚至开始不想离开这儿,简直活见鬼。
……
(四月十日至五月三十一日手记缺失,六月月初记录被撕毁。)
六月十三日 雨
上一次写日记还是一个星期前,翻遍手稿找不出令人满意的短句,我果然不具备成为小说家的条件。
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进程相对顺利,可根本不够。用这话来形容我们的情况,daughter of the horse leech,纯属贬义,不过恰如其分。
好了,就写这么多,等下要完成观察报告,真庆幸这玩意儿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六月十九日 多云
难得的假期。我回家拿衣物,寄了点东西,下午和‘朋友’尝试日式料理店当季新品,清酒真是棒极了。尽管如此,在有所突破的时候中断一件有趣的工作,难免令人烦躁。
晚上管家送了一杯日本清酒,告诉我这是主人特地吩咐的,我无法忽视他的晚安问候中隐含的意味。
我有点不安。
六月二十九日 雨
实验者中有一例达到预期,所有人欣喜若狂在大厅中互相敬酒,瓦格纳的歌剧循环播放,好像不是凌晨两三点似的。酒精一向是与魔鬼沟通的媒介,激化人类的消极情绪和潜藏丑态,扬名立万是如此诱人——可毕竟没人愿意和别人共享荣光。
争吵。谩骂。
我记得大厅里回荡着《漂泊的荷兰人》的序章,然后安静下来了。
七月二十一日 晴 午后雷雨
盒子!潘多拉的盒子!迷人邪恶的莉莉丝!
我们全昏了头了!
上帝啊,宽恕我吧!!
也许只有把全部写出来才能减轻一些罪过——
(余下内容被焚烧)
——
“劳驾给我放大镜——”末行字迹立时被放大,“笔触有些毛糙,全的写法很特别。”和之前的几篇不同,上半部分的人的两笔缩得很短,王字却占很大一块空白。“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笏政总结说。
包裹着日记的信封在二十日清晨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纸里。这世上不乏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喜欢用稀奇古怪的想法来哗众取宠,每隔两三天都能接到电话——在二大街大厦顶楼有个手持枪支的男人,六大街百货商店安设了炸弹——好像真有这么回事的!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十三个。
第十三个背叛的门徒。
十三个失联一年多的心理学神经学药理学家。
“我可不是笔迹鉴定师,专职的在隔壁,左拐第一间,老字号老品牌,童叟无欺。”
笏政细细品味摇椅上青年准备的温茶,清淡茶芬一点点滚过味蕾,宁心定神的效果立竿见影,他想好接下来要用的语气,再打了一遍腹稿,隔着茶几推过去一张手撕的六芒星纸片。
“这些是指名道姓要求转交给‘药师’的,你有什么看法?”
慕少艾看完信件躺回摇椅,悠哉擦拭一柄保养很好的老式烟管,他敢肯定擦得锃亮的表面上决计不会有半枚指纹。
“不知名的朋友找上门献殷勤,十个八个是麻烦。一有看法,就会有麻烦。”青年略一抬眼,“面色少华,唇焦皮破,气色这么糟糕,看到你上门我就知道没有好事。”
“不到万一我也不敢登门造访,每次来就像去医院,没病都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笏政开了个玩笑调节气氛,随即板起面孔公事公办道,“他们失踪了一年多,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条线索,收到索勒里的日记后我连着几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过觉。当然,只有这个原因还不足以请药师出山。”
“所以还有别的?”
“和翳流有关,引起你的兴趣了吗?”
如他所料,摇椅摇到一半咯吱停住了。
“早讲不就行了。”慕少艾扶额叹气搁下烟管:“谁叫老人家天生劳碌命,欠人人情只能任劳任怨跑东西,直说吧,客套的话就免了。”话虽如此,他无半点遗憾地把手稿收拾好扔进柜子,好像早上根本没计划要看完这卷古医书。
“我们需要在翳流内部安插自己人,找人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我从不认为他们走的是正规渠道。”笏政的脸色凝重,“我们要找的人——他具备丰富的医药学和神经学知识,有灵活变通的能力,在专业领域有一定的知名度,最重要的是足够可靠,不会因为利益妥协。”
“我有认真听,劳驾一口气把话说完。”
“从私心上考虑我并不希望你去冒风险,但‘药师’是目前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合适人选了。”
……
——不会有更合适的了。
任何线索都不应该被随意放弃,哪怕希望太过渺茫。失踪的索勒里——神经病理学权威,他专门听过几堂讲座,还认真写了笔记……更别说慕家和司法界第一把交椅笏家还是世交。
慕少艾枕着沙发靠背,一下下抛接一颗水果糖,最后稳稳地一把抓住。
五年前,一个名为翳流的集团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大半市场,研发的新药一度成为PKU患儿的福音。一并出现的还有逐月提高的毒品交易量,人口失踪率,用途不明的大批量处方药。三年前翳流名下药厂发生爆炸,笏政暗中调查,怀疑与翳流高层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后者相当配合,像最虔诚的清教徒遵守着教义一样恪守道德法律准则,由于没有实证,也无法立案调查。
就在爆炸案的前一天,慕少艾的好友告诉他第二天会去药厂附近蹲点,有可靠消息说药厂收购的药物是用来提取大量麻黄素。大概他也预料到了最后的局面,办好了一些必要手续,只留给忘年交一个遵循理想的背影。
事件最终以意外结案,好友不幸丧生,同年他的父母收养了阿九:先天性心脏缺陷的孩子现在正安安稳稳地趴在桌上写假期作业,这个世界总是如此不公平。
五年后,这本日记被笏政放到他的写字台上。
再然后……
哎呀,这种主动请缨入虎穴玩无间的套路,实在不大适合老人家。
慕少艾刚把日记存进文件夹锁紧抽屉,门口阿九探进半个脑袋:“少艾,你又偷拿我的水果糖!”
“一天到晚糖糖糖,小心蛀牙。”少年人没烦恼,功课写完就困觉,好日子坏日子都是蜜糖。他拣了一颗阿九最喜欢的蜜桃味,剥开塑料糖纸塞到对方嘴里,少年人别扭地挑了块柠檬味的扔给他:“坏少艾,让你吃酸的。”
一大一小都没个正形。
“一块糖就让你开心得忘了形,这么好收买。”酸牙的柠檬味也甜得要人命。慕少艾含着糖块,顺手揉揉阿九柔软的发心,后者护住头像兔子一样往后跳:“大丈夫男子汉,头不可以随便摸。”
“唷,男子汉才不吃甜得腻人的水果糖。”
“你不也吃了,做人不能乱讲道理。”未来的男子汉很严肃,“笏叔叔讲你要出趟远门捉坏人,回来讲故事给我听好吗?”
“这嘛……”慕少艾不失时机地提出条件,“男子汉要好好吃药,否则有的是办法吊你胃口。”
“好啦!”
事情是慕少艾包揽下的,也从没想过要把没有血亲的小孩打包丢给大陆彼岸的父母。阿九黏他黏得厉害,几年的光阴流沙也似的从指缝流走,有时他都以为那团乌云已经从头顶上方飘了过去。但今天他才醒觉:人常以为的安稳,其实只是沙漠孤行中幻想出来的自我安慰。
阳光穿过窗上悬的六翼风铃洒进来,光斑时不时晃动一下,与木地板的原木红调和出触目惊心的陈黯色调。
慕少艾推开玻璃窗企图驱散这一屋子的药味,隔壁羽人非獍种的爬墙虎悄悄爬至窗边,如同一个他自己迎入的魔鬼。
——
现代医学已发展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奄奄一息的人可以借助呼吸机延续几分钟生命,再接的断肢犹如新生一般完美无缺,系统化地解释奇异行为已经是十几年前的陈旧话题。
而今论医道佼佼者,不可不提精通岐黄的“药师”、“神针”惠比寿、隐而不出的“蛊皇”——以及近两年锋芒夺目天赋惊人的认萍生。
同样年龄不详,性别不详,一个个诱使人解开的谜团犹如伊甸园中引人堕落的智慧树果实。过度好奇的惩罚则是逐出乐园,永远流放。
指腹顺着纸张边沿滑过时不经意划出一道浅痕,像是一个警告。
危险。
但追寻有价值的人事物必须付出代价。
南宫神翳俯瞰着玻璃窗下人流车流。
高架上人类文明的产物像一只只列队的甲虫缓慢挪动,人的思维也以甲虫爬行的速度与世界主流同化:碌碌无为,明明有无限可能超越界定的自我却中途却步,与其说不敢触碰禁果而畏葸不前,不如说是缺乏天赋和博弈的胆量。
论坛中认萍生驳斥医界权威人士结论的帖子悬在最顶端。学术知识准确,分析富有逻辑,敢于挑战且不守成规,确实大胆,也确实优秀。
认萍生……
南宫神翳期待强者,翳流则迫切渴望注入新鲜的血。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眷顾的。
距离这个夏日清晨不到四十八小时,认萍生进入翳流名下最优秀的医院。他的表现无可指摘,短期内成为主刀医师,甚至完成了令所有名医一筹莫展的心血管手术。
……
南宫神翳第一次见到慕少艾纯属巧合。
晴天。人来人往的中央广场。生机勃勃的稚嫩草尖铺开的绿地。奔跑嬉戏的儿童挥动着奶白色的胳膊,吹出的一长串五彩透明的肥皂泡。
有个小孩撞到了他,他后退两步扶住孩子的双肩,孩童咯咯笑着又追逐泡沫奔过去了。每一个人还是孩子时潜意识去追逐不断泯灭的虚像,千次万次徒劳无功之后,大多数都放弃了坚持。
南宫神翳看了看表,离喷泉出水还有三十秒。
白鸽舒展羽翼划出一道弧,他的视线为之牵引——白鸽堪称亲昵地落在一名青年身边,小心翼翼地啄食洒下的谷粒。青年斜坐草地,五官精致耐看,气质就像一泓清润的湖水,温和中三分随性,不致轻浮,却又透出隐隐的坚韧。
特别的人容易在永久记忆多占据一些空间,在瞬时记忆多停顿两三秒。
而对南宫神翳而言,无论慕少艾还是认萍生都只是无关人,从伊始到终末。
三,二,一。
水柱指向空中,以抛物线轨迹回归地面,水雾顿时将水圈外的世界阻断。水花溅落,他背对人群中乱哄哄的赞美与笑闹离开。
——
没有人天生善于演戏。不是因为利益生存所迫,也没有人希望在生活中成为演员。
更何况扮演一个丧心病狂的科学疯子。
对着镜子观察面部细微变动,谨慎调整嘴角上扬的幅度,效果让慕少艾自己都有些发冷。
慕少艾看着认萍生,认萍生也在看他,用类似于质疑的表情。
羽人非獍在任务结束后这么说,眼神、举止、气质、谈吐乃至性格,只要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自我催眠都能进行模仿。然而陷在罪恶坑的生物有一种诡秘奇妙的联系,他们天生具有发现同伴的本领,且无法被别人掌握。食腐动物永远不会找不到尸骸,一如罪恶者永远会从千千万万种气味中挖掘同类。
后来慕少艾发现自己确实不擅长演戏。
入戏快,出戏慢,称不上合格的演员。

(2)Beast

我将躺在地下。
——C.2

(一年半后)
认萍生裹牢围巾穿过狂风呼啸的街道,一路小跑进医院大门。临近圣诞,两个面生的值班护士正小声谈论着什么,见到他腼腆地笑笑。走到走廊尽头时她们还呆在那里,呆愣而羞赧,俨然受人称赞一下子忘了动作的舞蹈演员。
认萍生换上工作服,照惯例察看了几个病例的术后恢复情况。这天冷得出奇,他打算泡一杯醒神兼暖手的普洱茶再回到办公室。
时间还早,这层楼的休息室不大有人来,要有也是来去匆匆,踩着都市人有条不紊的节拍。
而今天显然不同以往。
休息室里的硬质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他正在翻阅膝上竖放的一本厚度可观的书籍,椎部舒展挺直,修长峭峻。
认萍生摁灭热水指示灯,刻意在休息室里磨蹭了一会儿。
以貌取人很肤浅,但不能否认这是所有物种的通病。几年前慕少艾因欣赏美色在赌局中输给了那位老爱称人前辈的损友,悔得牙酸,酸得像浸醋——不过也从来没吸取过教训。
这位陌生的朋友无疑是一位令人难以忽视的美人。
估计是混血的缘故,他的面部轮廓比起典型的东方面孔更为深刻立体,深蓝虹膜近于墨黑,阅书时小幅度地转动,于光线变换间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色,变幻莫测无尽,俨然幽丽雅致的丝滑缎面。俊美到凌厉的五官往往含有侵略意味,恬淡气度又给人以平和的印象,两种矛盾特质在他身上却融合得异样自然、赏心悦目——令人联想到海洋,宁静海面下是互相撞击的波浪,隐藏着诸种未知性:忍不住去探究,同时也想要逃离。
那本书认萍生并不陌生,是《中华本草》苗药卷。他怀疑自己是否无意识念了遍书名,那人的目光从书本移开,扫过他胸口的名牌,点头作为礼节性的表示。
认萍生回以相同的问候,用水杯焐了会手走开。
休息间过去不远是名义上的院长醒恶者的办公室,门难得敞开着。他听到一记关门声,回过头休息椅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认萍生做了几个深呼吸,突然有点想逃出这条长廊。
五年后同样的一个冬日早晨,慕少艾躺在摇椅上调侃,直觉这种飘渺的东西,其实也是可以准得吓死人的。
某一次大学校友聚会上,不知道谁提起当年恶名昭彰的翳流和认萍生,诸君无不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慕少艾只是笑眯眯地呷了口清咖啡。
没奶精没砂糖,阿九讨厌的苦味道,尝起来还不坏。
——
早报第二版。
——反人道的研究!天赋异禀的医学专家,是天才还是魔鬼?
——相关人士声称对其一无所知!
“没准从头到尾是捏造的呢?我是指出于政治目的,你知道,群众的恐慌总能让一部分人获益。等着看吧,我们下个季度见!”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表示……非道义的研究行为都是对义理的玷污,破坏人的思考机制远比大规模屠杀更罪恶……涉及对神经系统的破坏……详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他换了台,主持人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著名女星姥无艳即将出演大型历史剧《卫后》。”
电视屏幕一片漆黑。
认萍生不疾不徐把实验数据纸张塞进粉碎机,关掉指示灯。
来自翳流之主的邀请函打开着放在桌上,精确切割的矩形角很容易割破手,他刚收到时就已经领教过了。
翳流之主南宫神翳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对外事务都由醒恶者和姬小双负责,连笏政本人也未和对方打过照面——这样的邀约完全出乎意料。
认萍生收好邀请函,对镜整理好衣料的皱褶。三分钟后他停在窗贴避光纸的车前,冷风灌进竖起的衣领,他拢了拢,侧身进去。
认萍生和有业界怪才之称的醒恶者几乎没有交集,像两个断层的时代,长者鲜衣怒马的时光已经飞逝,年轻人还在摩拳擦掌力图引领未来。
“你应该更加小心。”长者缓缓抚摸手杖顶端镶嵌的蛇眼形祖母绿,“院方名誉无关紧要,年轻人的未来却还很长,珍惜你脚下的路吧。”
“再小心谨慎的人也难免会有纰漏,周围却有几千个人昼夜不眠等你犯错。”青年露出一个轻松实则不带实质情绪的微笑,“路当然需要慢慢走,一边看风景一边寻真理,总好过走得太急,走错也回不了头。”
醒恶者没有接话,认萍生同样没有交谈的兴致,他枕着靠背闭目养神,准备接下来的面谈。
沉默支配了剩余的旅途,夜色降临,无数车灯形成的橘黄光带从他们面前或者两旁穿梭过去。三十五分钟后,两人步行穿过摆放美惠三女神雕像喷泉的方形广场,走入一座门前摆放倒三角装饰品的大厦,稀稀拉拉的人打着哈欠快步离开电梯口。他们进入了今晚没有开启过的最右边的一部电梯,引路人按了数字六,显示屏上的数疯狂地跳到一百定格了下,又倒退回一。
而毫无疑问地,他们在继续上升。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道,走道侧壁由一定夹角的折面组成,截面是起伏不平的折线,拐弯处则被设计成没有棱角的曲面,每隔一定距离镶嵌玻璃镜混淆视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了轻微声响,像是有人在尖叫,不过顷刻就消失了。
“左数第三间。接下来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引路人告诉他。
认萍生敲了三下门得到回应推门走入,房间里只亮着过道灯,翳流的主人坐在阴影里,手旁放着一个刚刚打乱的sq1魔方,桌上一盏温茶,清淡的香就像白天大厦平台上疏淡的阳光,与整个房间呈现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坐。”对方维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我一直认为认萍生不是你的真名。”
“家里长辈懒得取名,拣几个字看着顺眼就敲定了。”认萍生翻下竖起的衣领搓了搓手,庆幸室温不算太低。他饮了口茶,茶香清淡宜人,是他向来喜欢的普洱。
对面的人往光源处稍稍靠了靠,深蓝虹膜如切割完美的宝石,仿佛有无形的灰黑漩涡藏在其中,诱使信徒献祭生命,蛊惑叛徒绞碎魂灵,美得诡谲而不详。“认萍生,”这三字以这种节奏念出来带有奇特的韵律美,“走进这里不难,成功地从翳流得到你想要的却不是这么轻易。从去年七月到今天的会面,相差不到两年,你在图谋什么?”
如果一个人素日严谨,挑他差错并不轻松,除非是他有意泄漏相关信息,再利用媒体扩大风波。翳流急需人才,而掌握主动权的认萍生出了一招,逼他提前结束观察期作出决定。这一局置死地后生的赌博玩得实在漂亮。
世人眼中狼狈逃离的认萍生笑了笑,冷得发白的皮肤恢复一些血色:“远离笏家,找个不受打扰的环境完成想做的项目,这个理由够充分吗?”他补充道,“好的资源和条件可遇而不可求,相信对翳流也是同样?”
南宫神翳没有表态:“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应该在你的计划内?”
“人嘛,总喜欢在不知真假的事情上冠上传言的名号,然后再给予不算公正的评价。打个比方,如果死去的人能在另外一具躯壳中重生,带有原来的思想和性格,他们是会先惊疑狂喜,还是疑惑达到目的前的牺牲?所有成就背后的故事,不一定全是励志向上可歌可泣。”死亡后保持大脑活性,移植入另一个生物体内死而复生,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设想曾在《怪兽男爵》中被提出,恐怕只有少数人会拒绝一个这样的机会,尽管筑于不义之上。
“想好退路了?”
“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不会让翳流蒙受半点损失。”认萍生坐直,不仅不含半点愧疚,甚至有些不引人反感的挑衅,“唔,也许翳流方面会对我这次采取的方式颇有微词?”
“每一个领域的突破都源于大胆的设想,以及或高尚或遭人诟病的手段,这点无可厚非。”南宫神翳简单地揭过这页,“聊聊你现在重点研究的项目吧。”
“通过外界刺激和药物控制思维,也许可以得到更有效的治愈人格分裂方法。”认萍生轻描淡写,“既然我有能力打破传统的极限创造新的事物,采取什么手段就无关紧要。”
“好个不问手段。”
男人朝他举起杯,光线幽暗,玻璃杯中的酒红色液体深得像粘稠半凝的血液。
“为我们期待的结果干杯。”
——
冬日 凌晨三点
认萍生手枕脑后默默出神,这个角度看天花板像是被刻意歪斜过,时间一长就会产生眩晕感。他没有睡意,起身打开床头灯看了会儿书。
看到双目酸涩,他才收好书,拉开窗帘放松下视神经。天已经亮了,横生的树杈几欲贯穿冷灰的天空,白灰黑三色为主的建筑透着一股典雅浓郁的英伦风格。在得到那本日记后认萍生特意读完了范戴因的著作,准确地说,以腐朽没落的格林庄园来形容它并不恰当,这幢建筑分明就是个生机勃发的怪物,也许日记主人意图强调的只是让人不安的氛围。
照安排来到这里是一月之前,认萍生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一间朝南的自己布置的房间。
他现居南园,和翳流高层人员所处的北园之间隔着漫长复杂的通道。南园布局仿佛是米诺陶洛斯迷宫,拐角旁摆放一尊相同的天使雕像,每个场景是无数个模板的复制,初来乍到的访客根本不能辨认方向,就像无法分辨蚕吐出来的一缕缕丝——喜欢恶作剧的代达罗斯。
认萍生拿着熟悉环境的借口查探了一下,没有发现那十三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倒是增强了不少方向感。他的研究项目也如期展开,具体内容和笏政示意播出的假新闻上无二,不知道算不算是绝妙的黑色玩笑。
度过这两个月,“问心无愧”已从慕少艾的人生中彻彻底底消失。
认萍生则放纵自己慢慢沉下去,不假思索地。
他靠在软枕上睡过去,北边的一盏暖黄灯光随后熄灭,清晨再一度归于宁静。
……
但凡对医学有半分喜爱的人绝对会为翳流内部的资料库和精良的设备仪器疯狂,翳流独有醒恶者和寰宇奇藏享有进入资料库的特权,曾经三位元老想要一观也未能如愿以偿。因此听清南宫神翳的安排,姬小双难得地皱了眉。
“近日邙者开始有动作了,不得不说,认萍生出现的时机很微妙。”
今天是晴天,没有云翳,气温却比阴天早晨更低,无处不在的冷意穿过玻璃与窗框的罅隙漏进来。针对认萍生的调查去年七月份就由他放在这张方桌上,他翻过很多次,那是一份没有任何瑕疵疑点的履历,也正因如此才让人不安。
“有能力的人应该得到优待,无关忠诚。我乐意给聪明人提供机会,何况区区一个资料库还不至于让翳流陷入被动……”南宫神翳承认,“我确实很欣赏他。”真正的理由其实只有最后一句。
姬小双仍有些忧虑:“那邙者那里需不需要……”
南宫神翳拿起一沓纸张移到一边:“天来眼及芙蓉骨短期内可扰乱笏家的视线,不急于处理。他们的几个据点没有太大变动,暂作壁上观更合适。”
行事力求光明公正的笏政,单论其本身的确是一个可敬的人,却称不上合格的对手。真正需要顾忌的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僚属”:唯一脱离罪恶坑的羽人非獍,正道上各种各样的所谓前驱……以及那名被保护起来的名姓不详的“药师”。
“我明白了,这两边我会继续负责跟进。”姬小双还想确认些什么,但考虑到最近半个月技术部顺利的不可思议的进展,放弃询问退了出去。
南宫神翳没有给予更多的解释。他望向对面一间朝南的窗,浅绿色窗帘准时地在同一时间拉开,一张清秀的面孔在玻璃后定格两三秒,很快不见了。
他应该在某个未曾留意的地点看到过——同一张脸,不同的神态。
认萍生?
不。不会是西南邙者的附庸。
如果认萍生当真是一只鼹鼠,他的洞穴只可能安在笏家。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认萍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生来就有的骄傲和疏冷,镇定和讥嘲并存,为一项研究不在意他人生死的淡漠,真切、历历在目。
后来南宫神翳得知这奇异的不协调感是从哪里来的了。生于虚无荒谬,归于虚无荒谬,无法被证实是存在的人事物,又怎么能够找到准确的谜底。

(3)Cooperation

在观照美时我们渴望什么?渴望自己也成为美的:我们以为必定有许多幸福与此相联。——但这是一种误会。——尼采
——C.3

阴历 正月十四
“兑入一品托。”
机械音提示说。
他照做了。
监视器中抽搐的白鼠渐渐恢复,茫然地瞅着上方,像是刚刚撞上了玻璃罩,这会还有点儿晕乎。
先是第一个,很快就会有第二个。
失去自主约束力。不受控制向前冲刺。
撞击。颅骨断折。白浆迸裂。死亡。
认萍生关掉了监视屏,沾了些实验室的冷水敷在眼皮上,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刺疼。身后三米远的监控整个实验室的电子眼正在工作,他放好干透的仪器,擦完手记下刚刚的一组数据。
不同的生物体之间存在相当的差异,人类的神经系统远比这类哺乳动物复杂得多,用药的成分或者达成同样效果的方法也不尽相同,要突破这个瓶颈离不开大量的活体——人。
没有人会愿意在看到曙光时止步于关隘,因此翳流方面加派了人手。
现在,他在等人。
这时候老式钟楼正好敲响了十点,整栋建筑瞬间沉浸在怪异的与时代脱节的氛围中。他在等的那个人的脚步声被这阵钟声盖没,因此当他并没有留意电子锁转开的提示音。等他发现这点,来人已把大衣挂上挂钩,披上工作服站在试验台前分析数据。
认萍生扬起了眉毛。“这算是翳流主人送给我的‘惊吓’吗?”他停了停,按压发疼的太阳穴减缓胀痛,“哎呀,我压力很大。”
青年眼角因困倦泛着红,双眸还含着水汽。暖色调的光线将静景变成复古朦胧的旧照片,他像是被封入一块琥珀石,又或者是被定格在一张古老的肖像画中的山水客,笔触细腻而不真切。中药紫苏,能散血脉之邪,可散寒,随处扎根,随遇而安,如同这一刻的认萍生。无害无争,温和懒散,看不清是表象还是本质。
“对社会舆论都压不垮的认萍生而言吗?”南宫神翳另取纸张记下几个专用名称,字迹如同机器印刷规范精确的黑体字,并未体现浓重的个性化色彩。他在纸张空白的边缘随手签了一个字,不疾不徐旋上钢笔笔帽,把纸张推过来:“看到我,你很惊讶。”
业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标识,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十五年前——伴随着上一任“蛊皇”的陨落销声匿迹。
“说是被吓到比较恰当。”认萍生看清纸上的蓝黑字迹,没有什么表情。“我本来以为会是醒恶者。”
他并未听过蛊皇擅长神经药理学。
神针,药师,蛊皇,分别代表三个领域的巅峰。
蛊皇的称号源自传闻中的苗蛊,难测神秘,亦正亦邪,象征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也是翳流的幕后人没有让人告知给他的身份——确实不会有人完全信任刚结识几个月的人。
南宫神翳于片刻后解开认萍生未说出口的困惑:“恶者志不在此。至于你所担心的……南宫神翳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终其一生慕少艾都不会忘却那时南宫神翳的语气,绝对的自信,强大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号令他人死心塌地追随其后。灿烂灼目,却属于一个无光的世界。
这是一团埋在深渊的火。
接近探察的人终将被其焚烧。
……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让你照顾阿九,小慕,我看你就像是看孩子,本身还没长大。”
“也许欺负我是一个闲得发慌的老实人吧。”他笑笑,“再说了,答应别人的事反悔,很毁招牌。”
……
他又做梦了。
额头还有点烫,认萍生解开手机锁,亮白色背景映衬下的黑字在夜晚看起来突兀且狰狞。
有了南宫神翳的加入,实验的进展相当迅速。与之形成反差,有关失踪者的线索少得可怜,他仅仅能从几个空房间摆设的细微差异上推论至少有十个人在此居住过一段时间。
三月份的天还很凉,连清晨雾气里都蕴藏冰雪的味道。慕少艾怕冷怕到冬天不到一小时就要倒热水来暖手,效果比暖手宝好,阿九没少拿这来笑话,不过话没说完就蹦蹦跳跳去添热水。
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那个名字上。
无论对内对外,翳流都是一个秘密,甚至有人还不知道共事的人的名字。尽管笏政很早就有所怀疑,但直到四年前的爆炸案后才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那时刚出校园的慕少艾忙于解决就业问题,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
一定发生了什么促使他的态度发生变化,并且是笏政不愿意主动提及的。还有那本经过二次处理的日记,笏政猜测是翳流的挑衅,慕少艾否定这个推论。假如匿名者来自翳流,撕毁该撕掉的部分,却保留地点相关的段落,与挑衅者的心态不符。应该有第三方在推动这件事情的发展,转交给他的日记只是那个人或者说那群人布局中的一环而已。
认萍生呼吸稍微急促,体温在升高,思路却很清晰。
莫虹藏。
这个名字埋葬在资料库里,和夹在资料册扉页中的一张申请条、细小的灰尘一起落到了地上。那本手写资料所记录的东西与现在研究的课题密切相关,他把它放回原位,转身离开。
名字的主人却不存在。像《1984》中被抹去的人和思想,像斯大林的照片中本应出现的另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甚至不想离开这里。”索勒里说,但他消失了,如不曾出现。
这是一趟没有止境的探寻。
三天后的节假日,认萍生裹着风衣,在中央绿地用慕少艾的卡号拨打了一串号码。
“我想知道四年前的爆炸案发生后针对翳流的相关组织,”他说,“如果有联系方式更好。”
(半个月后)
“你对中药学很感兴趣。”
“医道各通,有兴趣并不稀奇。怎么?”
认萍生取出少量样品,晶体是与深海相近的暗蓝,南宫神翳的瞳色与之相仿,过于深沉,让人很难看清真正的意图。
“只是突然有个猜想。”南宫淡淡地笑了笑,把魔方转过一个面。“我看过之前的一些病例,你倾向于中药调理,用法也很巧妙。假如你致力于草药学,药师的称号非认萍生莫属。”
认萍生在他对面坐下:“小小一个认萍生,能力有限,当不起蛊皇如此之高的赞誉。”他转转茶杯,心想这可以算是对“慕少艾”的变相恭维?
“蛊皇只是他人强加的符号,用来称呼好友有点生分。”南宫神翳说,“认萍生,南宫神翳这四个字,应该不是奇怪得难以出口吧。”
“直呼上司名号是大不敬,万一日后反悔就不划算了。如果你坚持……四个字太长,省两个行吗?”
“随意。”
认萍生引回刚才的话题:“对药师,你的看法是什么?”用另一个身份问这种问题实在很奇怪,他转去摆弄瓶瓶罐罐,倒放好洗干净的试管。那个没出口的答案不停地撩拨着好奇心,令他产生了时间被无限延长的错觉。
南宫神翳在半分钟内转完了魔方,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它打乱,认萍生只看到一块块模糊的绚丽色团。他答得很慎重:“药师是一名值得欣赏和期待的——对手。”
如果不是处于不同的阵营……
可惜,这不是美好的童话故事。
即便南宫神翳给予了认萍生相当的信任与认可。
认萍生朝他举举杯,喝完剩下的茶:“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工。”
只论学术方面,南宫神翳是一个让人由衷敬佩的奇才,有资本站在最高峰鸟瞰群峰。学术界有这样的传言,每一代蛊皇的天赋均来自于魔鬼,这段时间的合作足够让他明白所言非虚。一旦有了思路,他可以废寝忘食、不眠不休;而这种才能又具备着诱导性,潜移默化地引导着他人的思维,或许南宫神翳本人也不曾留心。
人是多面性的生物。学识、才华可以互相欣赏、赞叹,甚至为之折服,可还有更多东西比这些更重要。当人丢弃了他所坚持的是非善恶的准则,他的灵魂已被判了死刑。
假使这是一个战场,慕少艾与南宫神翳之间,没有胜负。
慕少艾不会犹豫。他知道对方也不会。
——
“过度信任一个人是在给自己制造破绽。”寰宇奇藏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隐隐能听到海洋的浪涛声,“决定相信就托付绝对的信任,没有原则地拉拢人才,这个习惯该改一改。依照你目前的精神状况不该为这件事劳心劳力,我还是牺牲一下我求来不易的假期吧。姬小双看着你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每个人遇到相近的人会特别好奇。尤其是发现这人身上具备你所艳羡的特质。”南宫神翳说,“好好享受假期,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边的人笑了笑,多少包含了一些无奈:“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不说下去了。”
“想不被你看出心思要费很多脑细胞,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谈正事吧。”南宫神翳搅了搅冷掉的咖啡,一边敲入数据,“他们的动作太多了,窝藏在自己巢穴的邙者实在让人生厌。”他平和的眼神起了变化,浓重的暗蓝如利刃把表面划开。近处大楼顶层平台停了两只铜铸的鸽子,反射过来的阳光分外晃眼,他像看到锐利的刀尖,抿起的唇角流露出几分厌恶,往椅背靠了靠。
“他们能走的路已经被阻断了,兴不起风浪,不过也可能趁机进行势力的重组与转移。天来眼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明白——”
“败者永远是败者,走到这一步咎由自取。”
“换做是认萍生呢?”
“一样。”
他动动唇,喝完了冷掉的咖啡。
——
以下节选自索勒里(失踪)的日记:
五月二十九日 阴
今天我看到一个人。
很难想象将近三十度的初夏会有人穿着一整套黑色的长衣,我看到了他,并且希望这是工作太过疲惫后产生的幻觉。
这个鬼一样的遮着脸的男人(从身高看应该不是女性)眨眼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想这一定是飘荡在建筑周围的鬼魂。
后来发生了些事,我回到这里还有些浑浑噩噩,大概是做了一个梦。
六月十二日
他说他想创作一个故事,我知道他指的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个字眼,也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
他的话是多么可笑啊!然而……
“你不会后悔多这样一个朋友。”他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说,“想清楚给个肯定的答复吧”
离开前我答应了七天后的会面。
……
居室没有窗,甚至连唯一与外部有联系的门缝也被黑绒布遮得不留余地,黑夜与白日颠倒,像个尽其所能隔绝外界的怪物。
他用裁纸刀把撕扯纸张后的毛糙边沿修齐整,慢条斯理抚平了折痕,鬼一样的嘴唇扭曲可怖,像两条弓起身体的肉色软体虫。
这将是他最珍贵的收藏品。

(4)Dilemma

无论他多么坚定地固守灵魂及其记忆的能力,他都必须承认,灵魂从来也不曾不受提示就让记忆的能力运作,而且某些东西必须先于、并且向我们提示我们所要回忆的东西。(《心理学原理》)
有时候这种提示并不一定与具象的实物相关,强烈的心理暗示会充当这个角色,强调物质与虚像的联系。让一个坠落的人联想到,一切美的东西。
——C.4

也许人的本性更容易与黑色亲近?
上帝创造了人类的灵魂。
有些人认为毁灭是创造的另一形式,便成为了掌控欲的囚徒,不知不觉沉醉其中迷失本我。
经过一个月的数据对比及观察,确认一例有成功的迹象,与之前意识紊乱的人判若两人,而这并不意味着好转,只是对神经系统进行更深程度的破坏,很快他不会再有自己的思维与意志。质的飞跃后常常会遇到一个难以突破的关卡,而就在这个关键时期——
认萍生失踪了。
……
十二点整。
认萍生的上方是一盏看上去很快就会坠下的华丽吊灯,与吊灯的繁琐精致相反,屋内除了一排排空荡的书架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安然如素,往身后的书架靠了靠。
未知的暗影中响起了脚步声,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晃过一条高瘦的长影,像是栖息于森林的幽魂,停在他看不到的一个死角。
“真是让人惊叹的年龄和外貌。让我想想,什么人会在这个特别时期主动上门?是南宫神翳的狗,还是笏家的药师?”
“我大概和他长得很相像,一个个都爱拿我与他比较。可惜,认萍生没那么出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认萍生优雅地把名片搁放在搁在两人中间的书架板上,“不过如果我是药师本人,一定会拒绝‘笏家’的前缀。”
这回是他个人玩火,笏政并不知情。
一道审读的视线透过方格锁住他,认萍生沉着回视,那人心领神会地就名片的边缘点了点,往后一钩让它滑到手中。
“我听说笏政怀疑南宫神翳很久了。”提到这个名字,对方的恶意和怨毒昭然若彰。“首先表明邙者的立场,翳流的人在这里没有容身之所。相对地,能让翳流损失利益的人就是朋友,你可以放下顾虑。”
“既然翳流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就直接切入正题吧。我需要可靠的消息来源和合作对象,你少一个能深入翳流核心的人,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要达成初衷,只涉及药物研制部分是远远不够的。认萍生语速很快:“至于理由,你我是同一个,四年前那件所谓的意外——”
“完美的意外。当你想要除掉某些阻碍和累赘,就安排一场意外,爆炸之后的现场找不到犯罪痕迹,剩下的只有尸体残片。”藏在阴影中的人冷冷地说,“这一次事件至少导致三个与翳流有利益冲突的组织覆灭,拜愚蠢的媒体所赐,几乎所有人都被蒙骗过去了。消除痕迹这招没有人比南宫神翳玩得更出彩,不能否认它非常有用。”
“比如莫虹藏?”认萍生彬彬有礼地问,又提了两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周围突然彻底安静了,仿佛被关进了一只真空玻璃罐。认萍生镇定自若地凝视着交错的书架,暗处的人同样在衡量他是否可信。没过多久,那个人从两排长架中走出来了。他浑身上下被黑色包裹得密不透风,连面部也藏在宽大的连衣兜帽后,只露出了一双手,多年不见阳光的惨白皮肤敷贴着骨骼,在晦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他们的确在翳流必除的名单上。”走出阴影的人惋惜地叹了口气,指尖细致地擦擦掌心和指缝,好像在抚摸一只无形的蜘蛛。“天来眼,莫虹藏,芙蓉骨,与南宫神翳本有过命的交情,也不过是他眼中的随时可抛弃的三颗棋子。我们被驱逐出去,除了一次仅有的失败,还有一个原因。”
“嗯?”
“一张脸。”天来眼短促地笑了下,慢慢提起帽沿。“一次药物实验的后果,比莫虹藏幸运,也可以说是不幸。”
加斯通勒鲁这样描述埃里克:风干数百年的骷髅头,放眼珠的两个黑洞里没有目光;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一张几何形的脸,外凸的嘴。而再鲜活的形容也远远不能替代这样一张面孔给人的惊骇:怪异的外凸眼球,术后像块拼凑碎布的皮肤,清晰可辨的颧骨轮廓,上下两片无法并拢的歪扭的嘴唇。
“这就是我帮助南宫神翳所得到的回报。曾经我有多重视这段友谊,现在就多想看到南宫神翳一无所有。”
“老实讲,这有点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抱歉,我的措辞冒犯了。”
“这几年看了无数次,我早就习惯了。假如你太过镇定,表现得心口不一,反而让人生厌。”那张可怕的脸再一度隐回去,“原谅我之前敷衍的态度,经历太多变故与炎凉的世态,自卑的人难免会多一些考量。”
“我能体会这种心情。”
“和你打交道是一件愉快的事。”天来眼仍在琢磨这位潜在盟友的可信度。“要让翳流上下信服并不容易,但也不是全无可能,我可以告诉我所知道的事情,端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此外我还有一个疑问,笏政的人,怎么会和邙者交易?”
认萍生单刀直入:“作为一个台面上的翳流人,能好端端站到现在,之后的想必也不困难。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嘛,铲除一颗毒瘤,下刀快速才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与其因理念不合选择孤军奋战,不如用各自的方法共敌,快速而且行之有效,不是吗?”
这是笏家的药师继这次造访后给他带来的第二个惊奇。
从来没有谁比谁更具备成功的资本,只有谁比谁更狠心。
不过诚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目前最想要的,也只有——
南宫神翳和翳流的覆亡。
“南宫神翳有两个致命的弱点。就是……”
(五天后)
失踪整整五天的认萍生回到了翳流总部。
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认萍生穿着湿透的衣服按下最末的那部电梯按钮,接着叩响左数第三扇门。他没顾着看南宫神翳的反应,先简明概要地道出了大致始末:“不明白是什么机密让邙者兴师动众请我上门做客,因为他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态度称不上友好。”
他的脸颊还沾着雨珠,濡湿的睫毛后锋芒毕现,不敛怒意。
“……进来。”南宫神翳像才认出他,行动先于思维,把淋雨的人拉进来关上门。
他们面对面站在玄关,一个背着光立定,一个稍稍晃了下靠在门板上,夜晚时房间里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又仿佛是一个诱人沉溺的陷阱。
南宫神翳扔给认萍生一条毛巾,后者愣了下,抬起手稍微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
“没有下一次。”南宫神翳倒了杯热茶,一手搭在沙发上监督他擦完,“任何时候更重要的还是保护自己,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什么来说对我更重要。”认萍生忽略南宫神翳意味不明的目光,“认萍生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人。”他说,“太多人都有这样的错觉:认萍生只会拿手术刀写论文。南宫,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我不想再做蒙在鼓里的那个。”
“这不是精彩的游戏。”他的脸……
“我也不这么认为。”认萍生微笑,“谁叫我能者多劳呢,一时兴起就想试一试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
南宫神翳凝视青年被雨水打湿显得异样苍白的脸,视线定格在对方眼角下方几公分处。蓝黑色的黥纹泛着幽暗华光,与白润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诡异的图纹在半明半暗的长廊中显出毒一般的艳丽——正如这一刻认萍生眼中乍现的利芒,自信,冷漠,如同惑人的毒花。他无缘无故地回忆起之前的认萍生,懒懒散散,揣着普洱茶慢饮,好像没什么特别在意,也不会有为谁刻意停留的理由。
从那一天开始,认萍生成为了翳流敌对组织的梦魇。
后来他说,狠心两个字,是我从你身上领会的。
他说,其实那一天我怀疑过。你讲出那句话时,我有这样一种感受,定风波的认萍生之所以能够定风波,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走入其中,看得太过清楚。
他没回答,到这一天,真话假话都已无说的必要了。
——
(一年后)
梦景常常是一片光怪陆离。
那是一次死里逃生的实验,以失败收场,莫虹藏当场死亡,另外两个人皮肤迅速脱水萎缩,五官模糊如灼烧过的蜡像。
芙蓉骨、天来眼从翳流的过去、现在、未来彻底除名。
这两人的才能并不在南宫神翳之下,但必须成为弃子。背叛者从来就不应该有第二次机会,受制于人更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提前送了一份大礼,那比死亡更加美妙。
他醒过来,不请自入偏偏没有半分自觉的认萍生在阳光里悠悠啜茶,捧着药书消遣,颇有分闲居老人的安然架势。
却也不会有人忘记他在策划清剿一个组织后一如既往的含笑眼神。
“是病患就慢动,躺好,歇着,忌焦虑。身体为大,其它事小,你要浪费我的功夫不领我的情,我也是没办法。嗯,还有就是……”认萍生一敲茶几,突然想起什么事停顿了下,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只负责把你拉上床,别的没动,尽管放心。”
“最后一句解释有点多余。”南宫神翳扶住额头依言躺下,这次发作后的恢复确实比以往都要好得多,也由他随便调侃了。
“讲了好松口气,你也好安心,免你担忧我趁机吃豆腐。”认萍生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接话倒是很自然。
“……认萍生。”
“难得你有今天,趁新鲜感还在过过嘴瘾罢了,等你能活蹦乱跳再来算账也不迟。另外,我的出诊费很贵,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就用其他的弥补吧。”认萍生相当不客气地指出上级对自己的剥削,“莫名其妙成了技术部负责人后,我的书桌从来都没有空过。”
“你自己说过能者多劳,我就顺水推舟了。”南宫神翳放下资料夹,“季度末事情比较多,晚上有空我会过来帮忙。”
“不劳费心,一个做医生的怎么能让病号充当免费劳力,你是要让姬小双用谴责的眼神杀死我吗?报复心真重。”认萍生不想就此谈论更多,他把书轻轻合上,阖目驱散几个小时前所看到的情状。
习惯看到南宫神翳机器一样的工作模式和果断的决策,常常就忘记这样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溃,疼痛刺激下会失去意识,严重可能导致记忆紊乱。从之前的记录来看症状至少持续了四年,比他最坏的估算要短,但事实上却可能更久。
“我有点累了,你先休息。”认萍生突兀地说,转身出门。
夕光静静停驻在半黄的树叶上,绕过修建平整的草坪,延伸到西式喷水的池中女神像,枯涩藤条犹如被镀上了一层纯金,一只灰雀啄了啄树枝上的果子扑扑地飞走了。
认萍生信步走过一段林荫道,回过头,由于角度和光线他只能看到一块北苑建筑的灰黑尖顶,玻璃窗后是清一色的灰黑窗帘,沉闷的色调容易封闭人的个性,削去其他光彩后,孤独窒息的感觉就愈发拔尖。
他又走了一段,停下。
许久不见的醒恶者坐在一条长椅上,身边斜靠着不离身的蛇眼手杖。
认萍生走上前,醒恶者显然不可能没看到他。
“将近两年不见了,坐吧。”长者冲他点了点头,“听姬小双说,你在这段时间内帮了翳流不少忙。”醒恶者铁灰色的眼睛闪动着鹰一般的锐光,后者始终微笑,并没有为意味深长的措辞露出难堪不满。
“帮忙”是局外人和局内人的分水岭。
“南宫神翳很看重你。”长者缓慢地说,习惯性握住了手杖把摩,“我看这孩子长大,他很少会与结识不满五年的人交友。认萍生,你是一个让我不太乐见的例外。”
“前辈就直说吧。”
一阵风悄悄从他们身边蹿过去。
“他现在的状况不佳,我会劝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你一起去应该能及时约束他……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妥当的安排。像我们这类人,交一个朋友无异于一场冒险。年轻人,我不是他,多活几年的人常常谨慎,我只相信亲眼所见。”
“也就是……我可否这么认为,他的情况非常非常不妙,足以抵得过你对我的猜疑?”
“到目前为止,我所认可的只有认萍生的能力。”长者提起手杖慢慢站起来,杖端敲上冷硬的石块发出一记轻响。“没有人真正尝过背叛翳流的苦果,我希望你不会是第一个。”

(5)Ephemeral

……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C.5

比喻是危险的。
隐喻只是情感的萌芽,潜意识地反复使用这个隐喻则使之扎根,理性天平会随情感加重倾斜,直到支撑不住附加的重量而倾翻。
假定人类成为了不知道自己本来存在目的的数据组,它们会自发地组织联合,期望与正确数据相遇后寻觅到实在的意义,但结果往往是形成了一堆乱码。拆散开来的数组对自我价值产生了怀疑,看似无所事事地飘荡,但始终重复行走着同一条路径。隐喻在其中扮演着催化剂的角色,围观这些闹剧。
关于往日的回忆和一叠叠手稿、几张廉价的明信片一起被关在玻璃书柜里,慕少艾偶尔会拿出来整理一遍,间接重温某些不敢碰触却不能忘却的东西。
他们的休假开始于认萍生加入翳流的第二年秋初。
今天回忆起来似乎是很早之前了,不过慕少艾还记得当时骤然下降的气温、早上玻璃窗上攀着的白蒙蒙的水汽、街上的人牵着的身套迷彩服的狗、无精打采步伐飞快的女人……万物都顺从着常规定律而进行,好像没有什么不寻常来扰乱这种既定的法则。
这次正常不过的旅行,却彻底扭转了他本应平淡的余生。
……
九月末 横滨
九时十六分。
小提琴手正在拉奏《舍赫拉查德》,桌台放着盛着几截烟灰的烟灰缸,正中的玫瑰鲜艳欲滴,宛如立在小盏吊灯下的美人。半拉的长帘外,隔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好像海底幻境浮现了冰山一角。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不曾真正安眠,却又在现代都市的喧嚣中维持着永恒的静谧。
桌边的男人大约四十,着装考究,身材中等,长着一张线条分明刚硬的脸,眼皮略微耷拉,暗沉的眼袋使得原本发黄肿胀的脸看上去更加阴郁。袖口很湿——几分钟前他不小心碰翻了水杯,但并不想让任何人发觉他的失态。
九时二十分——这是他走进这里后第十三次看表了。
他听到什么声音,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扶着桌面转头紧紧盯住唯一的入口。过了半分钟他才意识到那只是小提琴手的脚步声,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歇了,他缓缓吐出口气坐回去,剜了走出去的人一眼。
这本应该是一次简单交接和私密会谈,内容很明确,乙方提供药物供给,甲方则容许乙方占据一部分原本被垄断的市场。
南宫神翳承诺不会带任何人来,他了解他在这方面的守信,却不完全了解他的手段。一年前,组织里叱咤风云的首脑突然饮弹自尽,内部势力重新洗牌,直到现在趋于相对稳定的状态。那位故去的先生是他的前任上级,他在距一场会谈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不巧的是,十分钟后,当年会面的另一位主人公(也是那位先生原本决意背弃的合作对象)就会坐在他面前,这个想法让继任者的胃部一阵紧缩,尽管他现在能走到这一步可能全都拜那人所赐。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他记不清自己瞄了几次表盘。
九点二十九分,他要见的人到了,来人在他对面坐下。他下意识地松松领口,不禁再一次对翳流掌舵人的年龄感到不可思议。
对这个世界属于光的那一面的人,翳流主人的身份一直是秘密。对方的父亲曾是上一任蛊皇,母亲则是音乐世家千金,而他本人看起来和文艺和学术领域全然不相干,他曾有一度把这当作捕风捉影的流言,今天看来所言非虚。
“能在一年内稳固大局,这让我十分敬佩。”来人掌握了话语权,发音地道准确,“人应该坐在和能力相匹配的位置上,在您的主持下,这里的形势和一年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是一句引不起半点反感的奉承,他客套地摇着头:“翳流人才济济,在认萍生踏入这个领域后,前进的速度才让人望尘莫及,与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那一位先生如果还活着,一定会为自己的误判感到遗憾。”
对面的人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迷离的光线常常使人错觉,他居然从冰冷的暗蓝色瞳仁中捕捉到一丝柔和的意味。待他意欲确认,那张年轻而暗藏野心的脸又被笼入阴影中。
“您客气了。作为后辈,我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南宫神翳目光扫过对方稍稍撩起的袖口,递给一张纸巾,后者犹豫了下接受了这份善意。“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忠款诚信是因为缺少足够的筹码,只有利益才是唯一不变的准则,我相信这一点您比他更为清楚。”
是的。他想。
从刚刚开始,这个男人就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
接下来会是一场殚精竭虑的战局。这的确非常清楚。
……
“最勇猛的阿拉斯加猎犬也会因进食不当死亡,这一次你的要求超出了我们可以忍受的范围。”他捏住玻璃杯冷冰冰地说,尾音不可抑制地颤抖。
坐姿优雅的男人搁下酒杯,同样起身,他看到冷淡的笑意在他眼底扩散蔓延,如同风暴降临前的海。
“翳流从来不是猎犬,但这不代表我闻不出违约者的气味,不得不说您的小提琴家很出色——”南宫神翳欠了欠身,他突然觉得气管被这个男人握在了手里,“手离左胸不远,手背朝上,有意掩藏某些特征,这类人通常具备很高的素养。”
准确地来说,一个优秀杀手的素养。
“你还想说什么?”被拆穿意图,他面色很难看,双眼锁住男人伸入大衣口袋的手。
“烟灰缸。”南宫神翳淡漠地陈述着,“没有人希望给合作者留下不好的印象。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闻到烟味,抽完烟至少三十分钟或更长,侍者却没有及时清理,显然不被允许进入。于是我猜想,您在主动要求会面后有所动摇——但掌舵者应有的判断力和充裕的准备时间让我很快放弃了这个设想。或者,那段时间有其他人在……邙者?看来在这方面我有做猎犬的潜质。”
他舔了舔下嘴唇,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南宫先生自谦了。”
……该死的!
“原谅我少得可怜的幽默细胞。”南宫神翳取出的两个小盒放在桌上,“唯利是图是商人本色,这我可以理解,但并不代表我认同投机取巧和首鼠两端……鉴于我们还不了解双方的底线,您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
南宫神翳有礼地做了告别,转身走出危机四伏的杀局,没有人阻拦。
——这竟然只是十分钟前的事情。
他倒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第一个,一管淡黄色药剂,应该是致幻剂的半成品。
第二个,去年最新款的窃听器和一只优盘。这让他想起那位先生临死前不久他命人在椅子脚内安装的失踪的微型窃听器。
优盘里存着两个采样数量级极高的音频文件,他深吸口气点开了第一个。
那是一月前邙者和他之间的通话记录。
第二个。
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仅仅是一些助兴项目,能够刺激人记起某些旧事的东西,您会喜爱它的。”
“你是什么时候……”
“倒茶时涂在了杯柄。思考时摩挲纸巾并不是一个好习惯,药物会从指腹进入口腔。这不足为奇,如果您足够明智,就不会在和邙者合作后,谋算从翳流得到更多利益。。”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沉,微弱的电波声似乎翻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流。
“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供我们交谈,不妨让我猜猜您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的不美好的回忆……拥有一位在夜店工作的、作为旧时代战争牺牲品的父亲,这样不光彩的出身等同于一块抹不掉的污迹,尽管现在已鲜为人知,可谁知道活着的人会不会发现?过分看重前途的人会采取什么方式呢?”
音频中一个模糊的音节反复出现,听不出是懊悔还是嘲讽。
“令尊出卖尊严养活的人成为了一个弑父者,对您来说,他的名字和姓氏不值一提。您走上这条路,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够主导命运,用成功遮掩不堪回忆的事实。”
“您走的时候他还有呼吸,他到死都用理解的眼神看着您,而您看到的则是堕落者的摇尾乞怜,解脱束缚的快意像酒精一样在胸腔发酵。只需要再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这一些都只是荒唐的骗局。”
“您没有回过一次头。”
“……南宫神翳,你、很、好!”
“只是从事实衍生的猜想,前辈过誉。”
……
“还有件事您并不知情。”
“……你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叙述。”他能想象出南宫神翳当时的表情,“……令郎继承了您一生竭力摆脱的命运,并且乐此不疲。”
“……这不可能!等等……是你!你迷惑了他!”
“没有人能够迷惑心智坚定的人,半小时内相关视频会准时送到,一小时后翳流会视情况决定是否该把文件交给媒体。您只需要了解一件事情。”
——“他在重复您父亲的道路。”
——“一条您在杀了生身父亲后也无法切断的、可悲的道路。”
——“您的一生,全无价值。”
一阵短暂的空白后响起了电子邮件提示音。离开的人早已离开,剩下的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接下来错乱的循环的脚步声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
枪声。最后的审判。
音频结束。
进度条推到了末尾,屏幕上雪白一片。他惊魂甫定拔出储存盘,肯定眼下这张盘里不会有半点东西。
狡诈的邙者绝非可以信任的合作对象,但如果是翳流……更准确地说,南宫神翳——一旦踏错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对方不会干脆利落地朝他心脏开枪,而是悄然不觉将恐惧的因素渗透肌细胞,逼得敌手奉上性命。
调出之前接到的简讯,他做了最冒险的抉择。
“我可以这么做。”他大致复述了下录音的内容,然后听到自己说,“条件是,笏家必须保证我应得的利益。”
——
南宫神翳回来时横滨的别居还亮着灯,面前是被暖黄光束点缀的玄关,后边是几近冰冻住的月光,影子处在在这两块不同色块的交界处,依稀有点萧然的意况。
他关上门走进厅内,认萍生斜卧在皮沙发上,对着一张放着紫砂壶的小几出神。
“身为一个医生,对自己的健康状况这么不在意不是好事。”南宫神翳看了看钟面,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已沉入梦乡。“你没有吃晚餐?”
“遇上一个不听话得让人头疼脑热的病患,做医生的也不着急做榜样了。”不想做榜样的医生眨眨眼让自己稍微清醒些,“你忙你的,请随意,不过先吃药,我好去休息。”
南宫神翳和着水服下药片,水温适中,他放下水杯。“我没吃多少,不如一起用点夜宵?”
认萍生没有拒绝的意向,何况这本来也不能称为询问。南宫神翳走开前又给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几上,内壁被热气晕白,刚好可以暖手。认萍生忍不住把整个手心牢牢贴上杯壁,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解开手机锁屏删除了几条记录。
夜宵是两碗汤面,各卧一只溏心蛋,辅以少量自制酱。
人难得有这样的闲暇,白日埋首案牍,夜晚照样匆匆忙忙,生活就像是在打仗。
认萍生咬下小半个溏心蛋:“上得了谈判桌下得了厨房,这种人很招恨。”他啜了口面汤,味道固然清淡,却又鲜香四溢,让人舍不得下咽。“如果翳流哪天不幸倒闭,我发工资,你负责一日三餐,报酬你定怎么样?”
“当真?”南宫神翳兴味盎然地挑眉,似乎是在估摸这件事的可行性,又像是在琢磨其他,神情是鲜见的茫然。他右手边是还留着半点热气的空碗,认萍生记得他并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如果不是这次休假,南宫神翳现在应该刚关上研究室的灯,准备整理分析数据。
他很有底气地点点头,理直气壮全无羞耻:“你要知道我第一次下厨的成果是一盘洗洁精黄瓜。”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的要价很高,认萍生,你确定付得起吗?”
“饶命,我已经觉得头上顶着倾家荡产这四字了。”认萍生说,“玩笑归玩笑,这个假设本来就有欠考虑,你这么慎重对待,我会产生奇怪的负罪感。”
“对认萍生说的话,我向来认真。”
南宫神翳像以往思考时一样十指交叠,语速不快不慢,不像是开玩笑。认萍生面上的愕然一闪而过,旋即低下头搅了搅不是很热的汤。
“小时候写第一次写作文,写的就是我的梦想,那时候我从来不会想到去做一个医生。如果翳流和你毫无关联……我是说如果,”认萍生轻声说,“你最想做什么?”
“多数是相差无几。”南宫神翳显然是在仔细斟酌要如何作答,过了一会才说:“可能我会选择另一条类似途径来改变某些东西。”
“某些东西?”
“改变一些观念和看法。使有效的方法合法化,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人可以自由地进行创造而不用被常理束缚,这就是我想做的。和母亲不同,我和我父亲一样是纯粹的结果论者,并且为了达成初衷可以采取任何做法——萍生,你不是,至少有些时候不是。”说到这里南宫神翳眼里泛起笑意,“这么说有点狂妄,就当没听过吧。”
认萍生端正了坐姿,让圆润的紫砂壶盖一点点滑过掌纹,垂目遮住陡然犀利的眼神。
换一个人来说,这只会是空谈和冠冕堂皇的托词,然而南宫神翳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得让人信服,却不知道怎么去寻找正确的方向,怎么去跟随,怎么去赞同。他自然不会把这当作玩笑,而认萍生对南宫神翳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永不会是玩笑——是一把把剖开心防的利刃,是一层层自我保全的屏障,此外不应再有其他。
“相反,我会牢牢记住。”认萍生站起身,这会确实很晚了。“多谢款待,我该上楼了。你自己注意时间,别太晚,我可不希望又被姬小双拉去喝茶。”
“我会注意,晚安。”
恰巧到了整点,钟下一对天使从暗门后欢欢乐乐跑出来,手拉手转了半个圈,轻轻的齿轮摩擦声就像是机械的梦呓。认萍生在三楼楼梯口回过头,没有打开的电脑躺在桌上,坐在背光处的人仍然保留着几分钟前的姿势,在将近全黑的室内,细长的轮廓似要溶进这冷色调的背景中,再也寻不出两者之间的分界。仿佛有一把利刃在脆弱的肺部刺了一个小孔,吸口气都夹带莫名的痛感,他知道如果放任思绪往深处延伸,自己会坠落到一个没有退路可走的禁区。
大概过了很久,也许是现实,也许是梦境,他听到了《魔鬼的颤音》的前半段,诡异的音调如同盘踞在暗处苟延残喘的亡灵。

(6)Fall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新约:约翰福音》)
——C.6

——这个世界有神吗?
气温持续下降,窗外距离市中心稍远的居所犹如被群山包围,萧索的景致沉进山岚,愈发飘渺而不可触及。在这个季节,人走在街外,呵口气就是白茫茫的一团水雾。南宫神翳记得萍生一向畏寒,这会多半还窝在被窝里做着思想斗争。
迟来的日光渐渐驱散了薄雾,一并到来的是预期中的电话铃,他提起话筒,姬小双的说教持续了十分钟,接着电话被交到了醒恶者手里。
“我真的很想去查查你过去的语文分数,目前为止,我从来都没见到哪个人像你一样连休假的含义都没弄明白过。”
……过去?他思绪停滞了一秒,有什么已经不知不觉脱离了他的控制。“应该……不会太低?”
为什么是……应该?
把这归结于早年那段不大愉快的经历,南宫神翳随口给了答复,又欲盖弥彰地补充说:“恶者,我有休息的。”
“我得承认我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不多提了,自己好好权衡利弊。让我们切入正题吧,你很少通过姬小双联系我。”
“邙者苟延残喘的时间太久,也到该清理的时候了,很遗憾不得不提前终止军师的假期。此外……”一线绒绒的光攀上了书桌一角,南宫神翳朝那边探了探。一寸阳光,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暖度,没有重量,虚幻到连存在本身都值得质疑。
“……我想请您帮忙,联合寰宇奇藏进行翳流的产业转移。”
没多久隔壁房间传来了水流声,他的世界彻底寂静,静得足以分辨另一个人平缓的脚步声。也许太过熟稔,已不知不觉地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南宫神翳稍抬起头。
晚秋悄然而至,树上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掉下,埋进小径上同样枯朽的落叶丛里,原本分明的脉络在凋零之后再也辨不清了。
——
离开习以为常的实验报告和工作文件,生活平淡得仿佛一碗清粥,未免让工作狂无所适从,早餐后外出散心就成了一味及时的调剂品。
那是深秋里较暖和的一天,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沙沙摇晃,远远看过去像两条飘动的金带。
不远处认萍生正蹲着身安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南宫神翳迟疑了下走过去。认萍生抬手打了个招呼,又转头柔声哄了几句。
女孩揉揉红肿的眼眶,眨眨眼,像只天真懵懂的小鹿:“大哥哥,你们的妈妈也不见了吗?”
认萍生没有接话的意思,他悠哉地把话柄丢给南宫神翳:“这个嘛,你要问问他喽。”他眉眼弯起来,有些善意的促狭。
南宫神翳没和孩子打过交道,成天应付的都是一干九曲心窍。他想了想蹲下身和女孩平视,熟练地编织谎言:“她喜欢玩和我捉迷藏,我常常找不到她。没多久她就会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给我一个惊喜,比如一大盒巧克力、机器人卡片。但是假如我中途放弃或者大哭大闹,就得不到奖励了。”
“那哥哥也喜欢捉迷藏吗?”小女孩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紧紧抱住泰迪熊的小手松了松。
大概过了不到五分钟,她的母亲就忧心忡忡地赶了过来,向他们道谢后消失在喧嚣的快节奏的都市中。南宫神翳迅速恢复到平日波澜不惊的常态,双手插进口袋,冷漠得判若两人。
“我该说长得好看比较吃香,”认萍生系上围巾,笑眯眯地说,“还是你亲和力出众,特别有孩子缘?”
“你刚才的表情明摆是在担心我把孩子吓哭。萍生,我有这么可怕,嗯?”不过论起长相——南宫神翳再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身边的认萍生,衣着仍然是简约轻快的休闲风格,白底褐纹的毛衣搭配浅色外套,像个未经受社会洗礼的清秀大学生。刚刚还有不少女生拿出手机偷拍,本人却偏偏没有这个自觉。
“哎呀,这么危险的话题我还是回避为妙,就此打住。”不远是标明通往某某大学的指示牌,认萍生像回到和校友互相调侃的那段时光,态度随意,“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翳流总裁哄小孩也挺有一套,孩子缘不坏,想来桃花运也不差吧?”
“我没有谈过恋爱。”南宫神翳不咸不淡地说,半张脸隐在树荫里,紧抿的唇显得孤高莫测。
“我也没。事情太多,没心情。”慕少艾在大三那年参加了好友的葬礼,谁都没有想到这幅图景会提前这么多年——还沾着晨露的洁白的百合花、刻着生卒年月的乳白大理石墓碑、茫然伶仃的幼童,组合起白茫茫的世界。
他们沉默踱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中心绿地附近有个公园和一片大学园区,周末早晨人并不多,大多是三三两两地踩着金黄树叶散着步。
秋风静静地穿梭过大大小小的城市拐角处,认萍生鬼使神差地询问:“你小时候真的有过这样的事?”
“一次都没有。”南宫神翳想了想,由起初的不确定转为了肯定的陈述。“他们不会耽搁自己的事情去找我,因为知道我一般随身带地图。”
他们小的时候智能手机还没从科技文明这个胎盘里跳出来,即便有,那样的父母或许也不会考虑到孩子是否有所需要吧。
认萍生步伐渐渐地缓下来,驻足在街道尽头:“既然是休假,占用你一天的宝贵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救场似地扯回了早就跑出界线的关切,停下来买了豆腐花,人手一杯,“今天我请客,别拿‘身价太高’这个老梗来打趣我了。”
半小时后。
店里难得地保留着老式的留声机,背景音乐是一首不知名的琴曲,是首欢快活泼的小调。不像其他店张贴着当季新品广告或是贴了满墙的明星照片,整体的格调轻松惬意,桌椅都是木质,表面还能看到一圈圈木纹,门口还别出心裁地置放了一个书架和一只小茶几。
南宫神翳收回停在书架上的目光,意外地找到几本不大陌生的专业类书籍,而书目种类也确实十分齐全:新出的故事月刊正上方是西方哲学史的淡绿封面,右侧是爱伦坡和柯南道尔的侦探小说,不同时期与不同地域文化相互碰撞,不伦不类也相得益彰。
认萍生自得其乐地跟着曲调轻哼,悠哉地享受抹茶慕斯。南宫神翳怀疑地慢慢切下一小块边角,醇正的和风味道,清甜,微苦涩。
“足足研究了三分钟。”认萍生慢悠悠地喝了口果茶,“你从没吃过蛋糕?”
“是没有。”南宫神翳不自然地别过头,背教科书似地飞快地说,“对我来说只是高糖分高淀粉含量只需少量就能让人产生饱腹感的有机混合物。”
“……这样想会少很多乐趣。”认萍生一时失语,这人到底有没有童年这种东西?
“等我知道也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南宫神翳并不在意,吃蛋糕的速度很慢,很用心在回味。
这算是南宫神翳的理所当然?认萍生恍惚地搅动着最表层的粉末,绿茶粉粘在叉子尖端,露出下面浅绿色的慕斯层。阿九因为身体缘故忌口的东西不少,但是在过生日的时候,他也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跑到城市另一边,只为买一块相对来说影响不大的小蛋糕。
“抹茶慕斯是这边的招牌,味道很纯正,店主人不怎么喜欢宣传,地方也比较偏,来的大多是回头客。”认萍生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环视四周寻找小店近几年的变化,“我在这边读书的时候和朋友把整个校区附近的店家都摸了一遍,大一新生对什么都很好奇,后来成了老油条,知道哪几家店性价比高口碑好就会常来。”
人在走入社会后对大学的回顾就像是思乡。而无论是思乡还是追忆过往,究其实质都只是对逝去的人事物的无可奈何。
杯里的热茶渐渐凉了,他给自己续了半杯继续说:“大一大二常和室友来这边蹭书,店主是个藏书家,开店只是一种兴趣,如果晚了还会特意帮我们留一个小台灯。后来寝室老大在这里和班花表白被拒,为了避免回忆这段惨痛的经历,大家就没怎么一起来过了。”
南宫神翳安安静静聆听自己未曾度过也不可能经历的人生,任凭认萍生有意无意填补属于他的那些缺漏和空白。
过分纵容的后果是:他原本打算看一下午的书,结果被拽着泡了一下午的游乐场。
——
冬季第一场雪从十二月二十一日断断续续拖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常青松岿然不动,残余的雪粒松散地缀在针状叶尖上,二十三日从楼上俯瞰,只有被楼房阴影遮盖的草坪还结着薄薄的霜。
以往南宫神翳不会在当地度过十二月,也许天生习惯寒冷的人更喜欢接触阳光,他对雪景谈不上喜爱。这次是例外,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
二十二日夜的雪下得纷纷扬扬,雪光都把夜晚照亮,明晃晃的一片。
认萍生磨磨蹭蹭从楼上下来,南宫神翳差点失笑,一个在室内裹得严严实实的认萍生怎么看都有点像一只呆呆的企鹅,还是一只怕冷的企鹅。“楼上暖气开得不够足?”
“不是。上面看雪角度不是很好,全被树杈挡住了,不方便拍照。”阿九从没看过雪。认萍生摇摇头,围巾后的声音发闷,嘴唇有些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连指手套,仔仔细细地拉到手腕包住毛衣袖管。“机会难得,你如果有兴趣,一起看看?”
本就是随口一问,认萍生转念思忖对方不会像个小孩对下雪抱有多少期待,懊恼于自己的口快,推门出去了。风雪中的万家灯火翳翳溟蒙,他过了好一会才拍出满意的一张,也不知在阳台上站了多久,拿手机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冷得像块冰。
“不怕冷了?”
认萍生真没料到有人出声,反射性地按了快门。
南宫神翳随便披了一件风衣靠着玻璃门,身形高挑瘦削,钢琴家一样修长优美的手毫无章法地转着魔方,罕见的随性慵懒,漫不经心的魔性美让人眩晕。他没在看雪,留意到认萍生投来的视线稍稍偏过头,细碎的雪光映照下的轮廓近乎温和。
“手。”他说,声线低沉,尾音带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
认萍生一下没反应过来。
南宫神翳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顺手把魔方恢复原状:“我不希望我的医生发烧。”
认萍生心想这简直要命,再多呆几秒,烧到三十八九度没问题。
楼上的房间里拉着窗帘,慕少艾顾不上摁电灯开关就开始筛选照片,刚才意外拍的一张效果最好,让在天寒地冻的室外费了半天心思的他略感复杂。他最终没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另选了一张发了封彩信。
好友回复得很快,粗略看了下,大意是问他回不回来过圣诞节,右下方还打了串表示发怒的颜文字,显然是某个未成年小朋友的手笔。慕少艾空荡荡的心变得充实,快速地输入了几行字符。
“不回,不过礼物不会少。告诉阿九,慕少艾负荆请罪,诚意足量,还请宽大处理。至于什么时候……”文字戛然而止,光标不知所措地在原位闪动,半分钟后屏幕暗了下去。
他用冰冷的手指按下键,删掉几个字,改为手写输入。
“——我过年会回来,这边最多再呆半年吧。”——发送成功。
半年?
小提琴曲悠悠飘入,慕少艾给门留了一道缝隙,旋律已经步入《沉思》第三段。
他想起了阿塔纳耶尔和泰伊斯——信仰与世俗,拯救与堕落,拘束与放逐——又是谁影响了谁,谁在跟着谁的脚步前行?修行者秉持着拯救堕入深渊,曾堕落者成为了神仆,灵魂却堕入另一个牢笼,丧失了原本的色彩和感情。是不是谁都可以站在至高点宣称自己的正确,只要符合了主流的观念?
从来没谁能审判谁。
Voila donc la terrible cite.(这是罪恶的城市。)
不。
这不是人类的台词。
——
这个世界有神吗?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认萍生知道这天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在。
雪融后的夜晚气温很低,却丝毫不减损节日的欢快气息:脸蛋被吹得红扑扑的兴奋的幼童、流光溢彩的店铺装饰灯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手握长筒袜的圣诞老人都是讨喜的点缀。
认萍生回来时居所门口停着一部黑色保时捷,车灯刚刚暗下去,残影像两只射出锐光的电筒。他本能地停住脚步,松树的枝杈把他的影子完全涂抹掉了。
车门打开,一只黑色高跟裸靴踏在地上,系带处镶着设计成花形的钻石,价格不菲。那是一个身姿颀长的年轻女人,大半张脸被技巧性地遮挡起来,衣着配饰搭配得很有味道,唯一不妥的是手中的琴匣。她在门口抽了一支女士烟,然后下了决心径直走过去按了门铃。主人迎接了这位客人,大概十五分钟后她双手空空地离开,脚步匆忙,保时捷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一个善于隐藏容貌并且将习惯演化为特长的女人。
认萍生压下难以名状的情绪缓步走上台阶。楼上的琴房开着灯,他脱下被冷风吹得没什么温度的外套叩了叩门。
门后的人穿了一套米白的家居服,浅浅淡淡的薄荷味在空气中肆意游荡,稍长的头发半湿,大概是懒得擦干,领口有一些较深的水痕。他的脸庞像是浸在雾中,胸口微微起伏,看清楚来人立刻恢复到平日的沉稳。身后是半开的琴盒,一架失去光泽的小提琴放在里面,松弛的琴弦如同生在一副不再年轻光滑的容颜上的皱纹。
“打扰你了?”
“并没有。有人把母亲送给父亲的小提琴送还过来,我原本想看看还能修复到什么程度,”南宫神翳坐回沙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位送琴人……嗯,我没看到长相,不过气质姿态都是高分,能满足下我少的可怜的好奇心吗?”
南宫神翳:“怎么?需要我牵——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认萍生自欺欺人看着天花板,“一个被你和你母亲都信任的可能和演艺圈或商界沾边的女人,我想不好奇都很困难。重点是,你的心情很不好。”他缓缓地说,“我并不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但有些事情一个人撑着会很累。”
南宫神翳背对他合上琴匣:“我不介意谈这个,但是搞清楚你问的是什么。”
“我一直明白我在做什么。”
“知道太多事情,你以会后悔的。”南宫神翳用的是半警告半玩笑的口吻。
“不会。”
不是以后。
慕少艾很早就后悔了。
是不是人永远都在无意识地突破那条危险的界限?他很清醒地知道继续深入下去无异于自掘坟墓,甚至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世界的边缘,再滑得远一些就是火山口下的炼狱。一旦当前的假象崩裂,他离他有多近,所经受的来自自我的拷问就会有多少次。认萍生在那十五分钟问了无数遍,最终肯定的答案源于一盏灯光——弱如孤星,就像认萍生,似乎存在又不曾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殊途同归。
慕少艾想,不如就让认萍生这么沉下去——毕竟本就是一件必然的遗弃品。
“无艳以前是母亲的学生,人还不错,恶者和她接触的比较多,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至于我父母……家族定下的婚姻,感情并不算好,”南宫神翳权衡着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一个全身心沉浸事业,一个白天黑夜都在实验室度过,母亲忍受不了选择提前退出,父亲也并不在意。父亲死后,我和她的生活没有交集。她不希望留下能让她回忆那段时间的东西,更不希望见到更像父亲的我,仅此而已。”
那个女人向往着掌声、热情、鲜花与玫瑰,舞台上的绚丽和荣光,或许曾追求着燃烧生命的刺激或幻想。那个男人所在意的只有机械仪器和缺乏人情味的实验室,拥有的只是缺乏感性色彩的思考方式。这样一段婚姻的产物又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她离他很远,顶着著名小提琴家兼歌剧女皇的皇冠活跃在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换做南宫神翳估计也会这么做。
后来?什么都变得支离破碎,本应连贯的回忆充斥着大段大段的空白。也并不是全然不在乎……但的确没有任何必要了。
认萍生抱着靠垫窝进沙发里:“换一个角度想,她也可能只是尝试和你联络感情不是吗?何必给自己留一个负面的猜想,再消受一个不太愉快的圣诞夜呢?”
“她怎么想并不重要,过去对我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南宫神翳从上而下再一次将认萍生完整扫视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那么来讨论一个更不愉快的话题。萍生,我们是先互相祝对方平安夜快乐,还是来谈谈你的‘一些’小小的意外?”
认萍生才发现手上留下的一道擦痕和袖管处稍大的空隙,那里本来有一颗纽扣,估计是躲避时掉落的。“一块坠落的广告牌和闯红灯的汽车,出门没看黄历,恰巧都碰上了。我后来看过,广告牌连接部分的磨损都很严重,只能说运气比较背。”这样的警告还算不上什么,但邙者委实心急得反常……翳流最近做了什么?认萍生眉心锁紧,旋即松开。
“你刚刚说到了点上,”想到这次出门的主要目的,他倏地一下起身,“我还有礼物没送,再聊别的就要到明天了。你先等我下。”
其实也没他说的这么夸张,就刚过七点,只是冬日天色暗得早显得很晚。认萍生飞也似地跑下楼,琴房里空空荡荡,唯一鲜活的颜色是窗前的一盆含羞草,尽管暖气开得很足,也恹恹的没有多少精神。南宫神翳擦去指尖沾上的松香末,把满屋的冷清锁在身后。
楼下很暗,他默默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站了会,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有了光。
春日枳花般细小,夏夜萤火般微弱,明丽的、摇曳的烛光。
还有烛光中正在点蜡烛的青年,换了一件稍薄毛衣,因为怕冷还戴着围巾。
“生日快乐。”认萍生把松垮的围巾拉了拉,“不许个愿么?”
南宫神翳默然数了数。
不多不少,十八根。
成年前,缺失的十八年。
——
认萍生送的是一本手抄本,简单用鹅黄色缎带装饰了下。南宫神翳粗略翻了翻,这本与草药方面有关的书籍是他几年前寻而不得的一本,后来被告知这书已经绝版,就打消了心思。
“……多谢。”
“真要谢明天送我圣诞礼物比较实在,我眼馋那套茶具很久了。”
认萍生开了个玩笑,提手倾水入杯,神情格外庄重。茶色是剔透的琥珀色,他盖上玻璃片,杯中茶芽沉沉浮浮,淡香一缕一丝地随热气逸散。这份手抄本是他大学抄录的,原本搁在他的书架上,当礼物送出手难免嫌寒酸。只是缘于曾经某一天他在资料库中发现的几本草药书,满满的都是蓝黑色钢笔批注,就留了点心。
“这个年龄喜欢咖啡的比较多,”喜茶者少,更遑论安安心心沏上一壶。“你倒是很喜欢茶。”
“其实开始也是不喜欢的。我的导师是个离开茶就活不了的人,你绝对想不到他让我们做的第一项功课是什么……跟采茶人一起生活,至少三个月。”
“从最基本的采摘到压、放的步骤,我们全跟着做了一轮,说起来非常轻易——我起初也觉得这是一项相当轻松的功课,可实际上相当困难,要求很严。比如君山银针,必须在清明前后采摘,还只能选嫩叶。至于揉捻这道没什么意思的环节,茶人可以心无外物地重复千百遍,与其说是取得一种效果,不如说是贯彻一种信念。现在为追求产量,揉捻机被广泛使用,不过也有人承袭了老做法。喏,就像这样……放一块斜板,把茶叶用袋子包好站上去,踩在上面往下踏。”认萍生做了一个手势来进行更形象的说明,“每天早晨起来听到的都是鸟鸣,根本不会想还有什么没有做,以后怎么走,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和茶人一起去采茶。我猜导师只是想让我们明白……无论周围的环境怎么变化,总有什么值得让我们一以贯之。人要学会用一种耐心的方式去完成繁琐的工序,制茶如此,学医也是一样。”
茶叶已然沉在了底部。
“听上去很辛苦?”南宫神翳啜饮一小口茶,甘醇甜爽,余味悠然,也蕴藏着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哲思。
“嗯,我有过放弃的念头。”这没什么可否认的,认萍生拿下玻璃盖片把茶杯递给他,“现在最想念的也是那个时候,日子很平淡,做好一件事情就很满足,一觉睡到天大亮。唔,不失为治疗失眠的好方法,你可以试一试。”
那样的生活始终离南宫神翳很远。他喜欢变化无端的海面,或以生死为注进行一场豪赌,甚至是沉醉于这样的疯狂。而认萍生……无论在哪里,背景都是一张悠然的山水画。
面前的人还呆在他不曾参与也无法接触的过去里,懒散不失优雅的姿势像一只猫。比较薄的羊毛衫衬着堪称完美的身体线条,甚至可以从妖异的阴影中隔空描绘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的视线往上,定格在认萍生眼角下的刺青。
那道无法褪色的纹路,就像是一个仅有真实存在的证明。
距离并非是空间上的,更不是时间上的,也许是他不愿意去想的其他。
然而无从放弃。
……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分钟,认萍生关了灯准备上楼休息,外面大概又飘起了雪,地面浮动着一线霜白。
“认萍生。”
熟悉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如同一味魔鬼酿造的、惑人华丽的酒。
“什么?”他停下来,身影被墙角的黑暗吞噬了进去。
南宫神翳和他相差五公分,挨得很近的时候身高差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认萍生禁不住后退一步。近距离欣赏美人很需要勇气,对方的眸色别于那种浓郁深邃的蓝黑,更接近海洋的湛蓝,魔幻也危险。
“圣诞夜快乐,还有……”
他感到冬天的所有寒气都涌入了四肢百骸,也许是冷到了极端产生了反效应,唇片上的温度灼热得像一团火,以此为始点双向蔓延,烧灼心脏,刺透大脑。
他的唇同样冷而干燥,还有刚才的茶香,丝一般缠绕上来。
他松开他,两个人的呼吸几乎重叠,急促的。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过了会,南宫神翳平静地说,“而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秒针擦过钟面的正上方,完成了新的一日的交接。
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凌晨一点,认萍生收到了日本合作人整理的有关真正的翳流的资料。
雪后的天是明净的蓝色。
认萍生在寂静中走向了白茫茫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和滑轮滚过的断痕。
树枝上的雪撒了他满肩。

(7)Gall

这种可悲的欢乐,会让人越陷越深。但是有时这种感官的骚动,灵魂的不安也会把我们投入于一种无信仰的悲伤里,比欢乐还要危险千百倍。——《苔依丝》
——C.7

很多人会忘记前半分钟的爆炸性听闻或者刚才还能滔滔不绝谈论的绯闻的主角姓名,但特定时期的一些小细节却常常记得分毫不差。
在无数个往后的夜晚,慕少艾总能回忆曾经那样一个冬天,有那样一个人,装作不在意地把手焐热再替他拉起衣领,但每次都不自然地别过头。平素强势的人在那时竟小心翼翼得近乎笨拙。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是日本近五十年最冷的冬天。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他恍了下神,挺久之前了,再过段时间,可能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很快他就抖抖烟斗沾的灰嗤笑了下,得了,自己骗自己这种事情,还真挺没意义的。
——
(一月)
“笨少艾,你又走神!”
电视新闻早就结束了,偶像剧主人公正在制造让人浮想联翩的粉红气泡,慕少艾尴尬地摸到遥控器,果断换台。
“迟了迟了,该看的不该看得我全看了。”阿九含了口苹果,腮帮子鼓起来瞪着半吊子的监护人,“这样不好,老师说小孩需要全面发展,学会恋爱也很重要。电视台能放出来的肯定是正常尺度,你想得太多,当心少白头。”
“我不在,学了不少新鲜词啊,谁教你的?好啦,我猜到咯,和我说是无师自通也没有用。”慕少艾唔了一声,等他把苹果咽下去眼疾手快地捏了一记粉嫩嫩的腮肉,小家伙手也没闲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苹果,表情还有点委屈。“这几个月真的很辛苦,比年轻人更年轻的小朋友就稍微体谅下?”
“你都耽误我看动画片了,就别想得寸进尺啦。”阿九皱皱鼻子,心满意足地切换到卡通台,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惠伯伯有来过电话,我说你很忙,等过年我们一起去看他。”他像名侦探一样鬼灵精怪地支着下巴,“朱痕叔叔说慕爷爷打算借着这次机会让你相亲。”
慕少艾刚喝了水,呛得连连咳嗽:“喂喂,老人家经不起你这样吓。”
他从小就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加上家里一向秉持自由发展开明教育的原则,也尊重他现在选择的生活方式——当然对这次冒险的行动毫不知情。也许前半生太过顺遂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这段时间受到的惊吓接连不断,比他前三分之一段人生做过的噩梦还要多。
比如最近的那个圣诞夜——第二天天亮,他订了最早的航班落荒而逃,接着一口气用完了一年的公休。
他逃了。
慕少艾得逃,认萍生则是不得不逃。
对手是南宫神翳——
“长相好、学历高、性格要差一点,勉强符合当下的选婿标准,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阿九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是因为我让你嫁不出去,我会很愧疚很愧疚,万一造成心理问题就不好了。专家还说长期缺少母爱不利于孩童身心健康,为了让自己成为阳光好少年,这次是最后一次帮你捣乱了。”
慕少艾只好认输:“行了,嫁跟娶都分不清。我真是怕了你了,一盒巧克力,不能再多了。”
“成交!”
目的达成,小东西乐得露出两只小虎牙,慕少艾拍拍那只摇来摇去的脑袋,端正态度进行个人检讨:“抱歉,是我扎得太深了……我马上去写检讨书,三千字够不够?”
“没关系,少艾是在抓坏人嘛,本留守儿童已经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阿九认真地问,“不过你真的不考虑下他们说的的终身大事吗?再不抓紧,就要变大龄优质剩男了哟!”
“又乱用词。人嘛,当然是能自在就多一会儿自在。再来么……”慕少艾微妙地顿了下,很快转为调侃,“这样欣赏美人才不会有负罪感。”
“唉?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哦……”
……
守岁夜一如既往热闹,离十二点还早时礼花炸开的声响已此起彼伏,天空时不时被染成各种各样的色彩。
阿九在第一声鞭炮炸响前就睡了。慕少艾阵阵喧闹中和父母一起包饺子,几年前刚上手那会的手忙脚乱已不见痕迹,馅料份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只只立着像讨喜的散财童子。
洗净手刚好零点,鞭炮声轰天盖地。这会正是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硫磺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又让人觉得冷清。他伸直双腿躺在床上,疲倦一波波地涌了上来,在被窝里翻了翻,没有一点睡意。
慕少艾知道自己疯了。
划开手机屏幕开始编辑信息,他没有停滞地凭记忆输入了一串数字。
……
同样烟火漫天的夜景。现代霓虹灯孜孜不倦地照着天空,合着浮动在空中的阴冷硝烟味,像一团团血染的云。
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拿烟的手细长有力,骨节稍稍凸显,弧度美妙精致,浸在黑暗中的皮肤显出冷凝的玉质般的苍白,俨然旧时代的黑白默片。他抽了口吐出漂亮的烟圈,廉价的烟草很呛人,似乎有几颗小而不能忽略的砂石滚过肺部,滋味并不美妙,唯一的益处是缓解脑部的隐痛。
南宫神翳以前从不抽烟,对这种气味也没有好感。他拽开领口推开窗,颓废的烟味也随冷风灌入消失得一干二净。
单调的机械音循环不停。
显示屏上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乍看下就是一具干瘪的陈尸,颈部戴着一个标有数码的项圈。南宫神翳向前俯身,同时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慢慢地把烟头摁在一张手稿上。
屏幕对屏幕。
手稿中间一个日期被烫出了洞,捕捉到对方鼻翼的翕动确认他看清楚后,纸张很快成为了碎片。
“很不错的日记,索勒里。”南宫神翳不带赞扬意味地说,“虽然我手里的两三张还不足看出故事的脉络,但我相信这会是一部值得一读的作品——如果你还有命写完的话。”
索勒里面对着他,眼窝深陷:“我还记得那天……表面上说是研究治愈人格分裂的方法,其实是……难怪他们叫你魔鬼。你的用意总让人捉摸不透,这次又想怎么样,介意让死到临头的我知道么?”
“我只是好奇你原定的故事结局和现实有多少偏差。邙者想引笏政插手,而笏政能用的人只有药师。业界中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我也不能免俗,就听之任之了。”南宫神翳说,“其次,我也好奇邙者能用笏家这步棋走到什么地方,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这本日记的?”
“我说过了。从开始。”
……
附近有一座天主教堂,站在天台很轻易就能发现巴洛克式的尖端。
南宫神翳扶着栏杆站在平台视角最好的地方。
这一带只有一两个住宅区,与别地的热闹相比安静的多,但噼啪的鞭炮在将近零点时也没有中断过。他和除夕夜的气氛格格不入,也不想融入。和早年的除夕没有太大的区别,母亲会装扮得如同女王去参加年会,父亲照旧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就这点来说人人惧怕的光阴还真的像是没有流逝过。
十一点十分。
删掉敷衍性质的群发信息,他认真写好给醒恶者姥无艳及姬小双等人的祝福语按了发送,退出界面时不经意扫到联系人中的三个字,难得发了会怔,刚准备输入就收到了新的来信。
“新年快乐,是病人的别忘吃药。水饺包多了手酸,懒得打字,别想因为字少克扣我今年的公休!”
萍生在抱怨总会扬起眉毛,这个神态如油彩画在脑海中勾勒出来,南宫神翳忍不住低低笑了笑,心口涌现一股躁动——但这个时候一通电话的确不合时宜。
冷静了三秒钟,他编辑的回复同样简短。
“同乐,早点睡。”
银花盛放。
起初只是那样小的一个光点,半秒后也只是几道散开的光柱。这样细小的火花,却成为一块块研磨成碎粒的水晶,流星般从天空的最中央散落到四面八方。
如同对生活的最美礼赞。
……
认萍生在假期后回到了翳流,全身心投入了研究的后期阶段,以致技术部成员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高强度的工作。
十点时研究室的门开了,他听到响动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休息。”南宫神翳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们的角色无形中对调了下,认萍生无奈地起身:“我以为在这件事上你会比我更加着急,怎么好像有点不在意了?”
男人好看的唇角一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月至少有十个人坦言这种强度超出了负荷,我也并不希望你这么拼命,后期的工作我可以接手。”
“让你这个工作疯子进实验室?麻烦发发慈悲,我还想多活几年。”姬小双第一个就会杀了他的。认萍生从桌后绕出来,解开白大褂扔在椅子上,想想没什么心情再做下去了,干脆地关灯落锁。
他们面对面站在走廊里。他挨过来。
微凉的拇指指腹挨在太阳穴上,力道正好地揉按着,亲密到暧昧却又无法抗拒:酸痛一丝一丝被驱散,相触的皮肤微微发热,就像全身被温暖的水流所包围,宁和得让人欲沉入酣眠。
认萍生闭起眼无力地靠着墙,双重的疲惫感失控地在体内流窜。“我想了两个月。”他低喃。现在是两月底了。
“……结果?”按摩完,南宫神翳端详着他的神情放下手。
“你觉得呢?”认萍生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困惑和怔忪,睁开的眼睛似乎一下汇聚了这世上所有的光,而这璀璨夺目的神采迅速陨落,顷刻化作一片荒芜。
距离太近。
近得能看清楚那个柔和到没有任何迫人锋芒的眼神。
但又那么像一把刀。
这两个月,他想起亡友混在瓦砾堆里找不到踪迹的遗骸,想起那本日记,想起暗室里面目全非的天来眼,又想起那把暗淡失色的小提琴,从来没有点亮过的蛋糕蜡烛和荒谬的圣诞夜。还有其他的,关于南宫神翳,关于翳流,很多很多。
做什么事情都要承受代价,现在他已经在品味了。
“我相信蛊皇的理解力和观察力,自己猜吧。说出来对你没有挑战性。”认萍生松松地搭上他的手腕,心想这会自己大概笑得很没心没肺。
——但凡是秘密,都不会掩藏太久。
何况再也没有隐瞒的意义了。
手腕上的力度一点点加重再一点点放松,食指指尖移到指根处,然后一下抽开。
“我明天不会太晚的。晚安。”
“晚安。”
空洞的脚步声被抛在了回廊中。
他又一次听到隐约的哀鸣声,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绝望地喘着气。这条走道中隐藏的晦暗阴郁通过每一处弧形面上传递到外界,连早就没有刺鼻气味的涂料里都泛着血腥味。
四月,翳流针对邙者的一系列行动展开,步步设计精确得连参与计划的人都胆战心惊。邙者一个个据点都被画上了终止符,同时笏家也在偏僻的工厂发现了邙者藏匿的大批量致幻剂和毒品,接连的打击让对方措手不及。
周末,慕少艾往朱痕那里打了一个电话。
“你怎么想的?”
慕少艾夹着手机,把塑料袋里的粉末倒进杯里搅拌开,苦香从深深浅浅的棕褐色漩涡漫出来。
“这是个好机会。”他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喝了一口速溶咖啡,“记得前几年的大量生产处方药的废弃药厂吗?提取麻黄素的事也有邙者的一份,受害者不下少数。黑吃黑,我们不会有多少损失。”
“借力使力,是个好主意。”对方思考了一会,然后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慕姑娘,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得……嗯,有点可怕?”
“是啊,你要当心了,上次背后带着阿九阴我一把,这笔还没算呢。”慕少艾握住手机遮住脸,手里是翻得起皱的工作文件。“下次再聊吧,我还有点事。”
——
五月初,与邙者有牵连的财阀股票全数跌停,笏政雷厉风行,一口气结了近几年内悬而未决的走私案。邙者败亡已成定局,但天来眼的行踪至今还未被翳流或笏家中的任一方所掌握。
这对认萍生而言是一个信号。
前半个月繁重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那几天会议室的灯常常亮到十点多。一个工作狂通常不会吝啬用喝药的时间去敲击键盘,偏偏工作狂是他的病人……无论处于什么立场。
所有迹象都表明南宫神翳的精神状态在好转,但认萍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病人独自出神的次数在增多,虽然仍然能设下一步步精确无比的暗局;有时候他会错以为南宫神翳在另外一个世界,虽然呼吸清晰可辨,虽然地上仍然有一道影子。
认萍生停止转笔,整理好文档拷进优盘——晚上高层有小型的庆祝会,反正坐了一天也应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没有找到南宫神翳。
会议室的座位是空的,拉着窗帘,只有三两个人还在讨论着什么。
而长廊第三间房间……认萍生面无表情地转了转门把手,门从外面锁上了。
自他来的那天直到今日,这里都浸没在令人不安的幽暗中,他无端感到烦躁,在黑暗中站得笔直,又无意识地挪了挪步子。
一线光模模糊糊地从最深处透了出来,呜咽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去,而那种不安的感觉还在,随着他向光源走近的每一步加深。
门是虚掩着的——
——
认萍生顺着房间右边通往上方的楼梯到了最高处的平台。楼梯呈螺旋状,他到了顶层的天台才发觉风打在身上有点凉。
认萍生知道南宫神翳在这里。
他也确实在这里。
认萍生不明白南宫神翳在看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横竖不会是教堂的尖顶和来来回回的、蚂蚁大小的车和人,也不会是天空中偶尔飞过的红眼飞机和巨型广告牌。
天色暗得彻底,高架上带状的车灯如刺目的星火,霓彩灯光沿那人背影描出很淡很淡的轮廓。他双臂倚着栏杆,上半身稍稍前倾,仿佛风再大一些就会被吹下来,像一枚悬在上面的枯叶被秋末的风给吹下来。
……这是感觉带来的欺骗和幻象。
是吗?认萍生问自己。
对方像在另外一个已经被人抛弃的空间。
没有光,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甚至虚无到连谎言这件必需品都不需要存在。
“……萍生?”
一阵持续不断的强烈的抽痛通过空气和皮肤刺入了心脏,他如灵魂出窍,不受控制地上前,从身后——
抱住他。
用尽全力,不留一丝空隙。
但慕少艾很清楚没办法把南宫神翳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谁都没法回头了。
认萍生没有血色的双唇动了动,悄悄拼凑了两个字,下颔撞在男人的肩胛骨上。
好像骨骼撞到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身体线条都鲜明得让人刺痛。就是冷风中的拥抱,时间一久,胸口也会漫上虚假的热度,就像午后的阳光,轻飘飘的满足感让人甘愿在片刻丢弃思考的能力。
被抱住的人本能地紧绷了一下,疑惑地侧过头:“认萍生?”
“没吃药的病人很麻烦,浪费我这么多时间找人就更麻烦了。”认萍生的微笑惊人地漂亮,“晚上庆功宴,主角可不能缺席啊。”
说是小型的庆祝会,其实也算隆重,点亮的水晶吊灯将南北两园之间的迷宫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认萍生在角落里品着烈酒,远望南宫神翳从容自若在人群中谈笑风生,静静地朝他举了举杯。
后来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说翳流的认萍生酒品糟糕,发起酒疯随便抓个人就会抱上去。
认萍生认为这传闻有三个需要纠正的地方:第一,他酒品相当之好,好到喝了很多还能演戏瞒过南宫神翳;第二,从本质上说那是有预谋性和针对性的犯罪,根本谈不上随便。第三,不只是抱了人,他吻了他。
接下来的顺理成章。
那天夜里没有月光。
很晚的时候,他看到南宫神翳所看到的东西了。
海面上飘荡着粘稠的红,一艘勉强可以辨认清楚的船只在惊涛骇浪中起起伏伏,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暴才能画上休止符,不知道会不会被下一个浪头吞没,像现在的南宫神翳,像现在的他自己。
两个人都是赤裸的,毫无防备的,像羸弱无害的雏鸟一样。
他视野很模糊,看不到结局,眼眶因不断加剧的痛感变得湿润,全身体液都被引燃,感官作用在引导下被无限放大,逐渐盖没所有的声音。
湿透的衬衫就散在一边的床脚下,再过去一点,是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悬在外部的双腿,和另一双上下交叠,像肢体扭曲的畸形物种。肌肉从僵硬到放松,撕裂瞬间扣着床头的手开始顺从渴望碰触另外一个人的发梢。他想有些东西是无法抗拒的,时间就像发酵菌,能把米酿成酒浆,也能使情感变得混乱变质。
他的食指顺着南宫神翳的发丝绕到人体最脆弱的后脑,明明是狠心的人,发丝却很软,有点长,碰着还有点痒。对方呼吸错了一拍,顺势吻了他的眼角,侵入肉体的力道很温柔——一个永远和南宫神翳不搭调的形容。
“……别停。”
慕少艾无比痛恨自己太好的酒量,无比痛苦地庆幸自己是清醒的——以及,隐约地为对方知道自己的清醒感到庆幸。
那是个放浪形骸的开始,从深夜到黎明,从浴室到床。
拥抱贴合的躯体从汗液交融,到冷却后的阴湿潮腻。
世界在旋转,重组,崩裂,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真实。
他在做的事情不啻原罪。
他很明白。
但还不够明白。
很疼。
但还不够疼。
所以他没有喊停。
失踪的十三个人就在他们几个小时前相拥的平台的正下方。
更多人被编上了活体实验的编号代码,思考的权利被剥夺,像一个个机器人被剔除了灵魂。
他还看到更多遗落在时光里的东西。
一本发黄的研究笔记。
一张撕坏的全家福。
一个把儿子当做试验品的父亲。
一个从小开始就被父亲塞进培养皿的最成功的实验体。
还有他自己——
那一双涂抹了无数遍消毒液、搓洗得发红却永远弄不干净的手。

(8)Haunt

从人的本性来讲,原没有什么廉洁和羞耻这回事,没有什么正当与非正当,没有什么愉快和悲伤,也没有什么善恶之分。这正像盐是给肴馔以滋味一般,‘意见’这个东西是给事物以种种不同的性质。(《苔依丝》)
——C.8

(五月八日)
河口处漂着几只塑料袋,灯塔的光被笼进雾霾中,不远处是几间不及拆除的废工厂。一只野猫从矮门窜进去,几分钟后从里面传来微弱的猫叫声,不过很快就悄然无息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误入这片禁区,就会看到其中一间工厂落了一地的烟蒂和大约几米内的地上盘坐着的瘦削男人。
他靠着斑驳的墙纸,一下一下擦着打火机,突兀的火光照亮了一张丑陋的侧脸。
天来眼掂了掂亡友的手稿,让火舌凑上去,橙红的火光和他眼中兴奋的火焰一起跃动着。
“南宫神翳——”他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如一条蛇,“南宫神翳——我很快就可以看到那一天了。”
看到他摔得粉身碎骨,至纯的信任被视作草芥,变成不能思考的废物的那一天——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忍不住扬声长笑。
月亮冷冰冰地悬挂天幕之上,脖颈折断的野猫如一团棉花一样被夹在木栏的缝隙间,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人吊在绞刑架上的剪影。

(五月九日)
日本,横滨。
男人的鼠标顺着屏幕上骤降的线条移动。他折身往地窖里取了一瓶清酒,选了一盏小巧玲珑的青绿色酒盅慢慢品味。
折线的走势越来越陡,电话铃声从外间响起来。
他满足地笑了笑,下达了对翳流继续施压的命令。
明天过后,就再没有什么合作者了。

(五月十日,二十时三十二分)
认萍生拉上旅行箱的拉链直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需要带上的东西了。他把圣诞节后收到的配套茶具锁进壁橱,任凭思绪肆意游荡。
就在昨天的同一时间点,他把收集到的证据交给了笏政。近期正好有一场海外举办的业界新秀的学术研讨会,认萍生在受邀之列,现在从翳流脱身没有人会起疑心。
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就要收网了。
然而——认萍生眼前划过索勒里毫无生气的身体和僵死的面部肌肉。那位引导他来到这里最初一环的缔造者,曾经骄傲地指着早年丛林冒险留下的疤痕,幽默而庄重地告诉他,没有思想的生存还不如轰轰烈烈的死亡。
人生不是圆,也不是直线。它是一根有向线段,不会无限拉长,也不能掉头反向。
无法遗忘否定。无法取消选择。
二十一时。
认萍生握住拉杆箱缓步走出房间,就像来时一样孑然一身,月光从忘了关的窗户漏进来,穿透玻璃停在那套崭新的茶具上。
一路上他没有看到人,整个翳流内部空空荡荡。
离开前认萍生去了那条走廊的第三间房间,激扬的小提琴音如狂风暴雨般淹没了整个世界,以连续的强高音作为收尾,又停顿了几分钟,重新开启一篇缓和的序章。
从开始到终末,就不只是一扇门。
——
那天晚上的相关记忆残缺不全,是幻像侵入了现实,还是现实本来就是一场幻觉,没有明确的解答。
认萍生走入时南宫神翳正在拉舒曼的小夜曲。他仿佛完全沉浸到乐声中,身影没入幽冷的月光,美丽如夜晚的神祗。
监视器开着,十三个人还活着,但坏死的神经让他们像是祭坛上肃穆注视圣礼的大理石像,认萍生挨近操作台把屏幕关上了。
小提琴的乐音突然跌入别的国度,旋律依旧抒情温柔,却渐渐变得诡异零散,一个个音符化作一张张狞笑的、来自深渊的脸,围绕在他们身边。
琴曲戛然而止,演奏的人睁开眼。月光下,一抹孩童特有的,水晶般纯净的愉悦攀上他的脸侧,他稍抬起手腕,鹅黄色缎带末端有生命地飘动起来。
“初次见面——药、师。”
南宫神翳向前走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朝他不认识的人递出手——沾满鲜血的手,即便尽力克制,指尖仍有些微的颤抖。
慕少艾收起讶异苦笑了下,没有迟疑地回握住:“是我。什么时候开始疑心的?”
“有意义吗?”南宫神翳下半张脸浸在黑暗里,语气平和得如同故友叙旧,“萍生,相信一个人很困难,欺骗自己要相信一个人却很容易。等到没有继续欺骗下去的理由,那些不愿意去看的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只是这个‘等到’比我预计的早太多了。”
邙者倒得太轻易,笏家的动作迅疾得根本不像临时得知。来自合作者的施压、这半天翳流突然陷入的被动局面和骤降的数据、来得太凑巧的海外的研讨会——南宫神翳从来不相信巧合。自相矛盾的破绽不可计数,只是他一厢情愿欺骗自己去相信。盲目的、摇摇欲坠的信任一直坚持到了几分钟前,收到手的确凿证明只用了几秒就让这些坚持化为乌有,着实讽刺。
“你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来的,少艾。”他的表情转为茫然,没有温度的手从交握的姿势中退离,在慕少艾的脖颈处收拢。
人体纤细脆弱的要害部位,只要再用力——再用力——就可以捏碎掉。
慕少艾的身体自然放松,专注地凝视着他;“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我们所坚持的本来就不同。”如果原则可以因为情感动摇,那本身就是对自己理性与感情的亵渎。
放在颈部的那只手在慢慢收紧:“对我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慕少艾觉得用词欠妥,纠正道,“不,是还没有付完。”
他们融入黑暗之中,身后是坚硬光滑的墙面,表面却仿佛生长着带倒钩的刺。大概无意中碰到了什么,右侧的电子屏突然亮起来,正对他们的是十三张机械化的脸,麻木地往这里张望。
慕少艾勉强侧过头,气管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压出去。南宫神翳取出一只注射器,细长的针尖抵在那层薄膜般脆弱的皮肤上:“我猜想……不,你应该见过天来眼了。”他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针尖危险地向下伸入他的衣领,“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慕少艾满不在乎:“爆炸?毁容?成为下一个活体实验品?还是第二个天来眼?都无关紧要了。南宫神翳,你不会动摇你的观念,也不会因为任何的因素放慢脚步……我也不会。”
“真是了解我。为了扮演认萍生,花了药师不少功夫吧。”两个人紧挨着墙面,如同两株纠缠不休互相掠夺养分的藤蔓,衣料下的心脏只差了几公分。那种奇异的愉悦再一次染上唇畔,南宫神翳松开些钳制,玩玩具般地移动着活塞,“永远不要用你的正义来衡量我,就方法上,我们谁都称不上高尚。”
“这句赞美我收下了,多谢。”
耳边回荡着一些飘渺虚幻的声音,像童年紧缩的门房后母亲的小提琴音,像父亲机械般的实验诱导,还有那天晚上吸了水变得格外沉重的衣物摔在浴室地板上的轻响。他不由自主地将针尖划过手下凸起的喉结,起初是沿凹凸处画着圈,然后——再一次用力掐住死敌的喉咙。
“——我也一样。”欠你一句感谢。
萧瑟的晚风直灌而入,穿梭在高架上车辆的灯光经过无数次折射投在他们脸上,将眼前的景象撕裂成无数片。
青年被圈在墙面和他中间,安然闭眼。
片刻后就不会再睁开来。
他期待着一场死亡——世上最有效的防腐剂。一切都会终止在真相揭开之前,停留在人生最鲜艳的时刻。然而,死亡同时意味着鲜活的身躯被尘土掩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唯一一笔色彩也被彻底洗净……
认萍生……
……
萍生……
针筒掉落毛毯,没有发出声响。
“……很好。”
至少——
起初就应如此,他没有置换立场,他也没有。
只是兜兜转转多了一次不该有的交集。
现在他们都该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他松开手,俯身咬上不久前烙下的掐痕,鲜甜的血在唇齿中蔓延。
囚笼中的慕少艾猛地一抖。压缩成液态的空气从纠紧的气管滴入,旋即又经由血脉组成的通道网络被吸附过去,他想这实在不可理喻,也不可理喻地弯起唇角,虎口抵上男人不对他设防的喉部:“是很好。”
他们之间不配有爱情这件累赘,只有源自本性的妄念,的确很好。
自始至终与他逆向的男人也心照不宣地笑了,掠夺与毁灭的欲望在眼底厮杀缠斗,很可怖,也很漂亮:“你总是太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慕少艾。”他撑了把墙重新站直,身形就像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属人的革囊随两臂拉伸爆裂,属兽的獠牙再一度无情咬合,加深原先的伤口。
整个世界悄无声息地旋转、破碎,陷入了真空。
他们放肆翻滚、交叠着容纳灵魂的容器,以攀升的热度分解粘缠周身的谎言与杂质,汗水迅速蒸发、离散,不留痕迹。开始时他们互相为对方挣开纽扣,结束后各自穿上衣物,扣上文明的枷锁,最真切的欲望与诉求和一场你情我愿的肉体交易几无差别。
喘息平复。
——下一次,就是不死不休。
“……走。”
他背对他低语。
慕少艾竖起外套的衣领,离开前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墨菲斯特浸在夜色中,朦胧的白烟使背影模糊不清。彼此都隐瞒得太好,他没露出一星半点的怀疑,也从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
他身后是无尽无望的长夜。
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逐渐将黎明的晨光吞没。
……
天空是黎明前冰冷的铁灰色。
他长久地眺望天际,像一具失去了牵引线的木偶。
——
(五月十一日 凌晨四点)
笏家别墅客厅充当了临时会议室,十几个人围坐着大眼大小眼,恶狠狠地强撑着耷拉眼皮像比赛谁最后睡着——沙发角落毛绒狗的尾巴空荡荡地垂下来,楼上等得太累的孩子已经沉入梦乡。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对上玄关处的青年。从门缝透进的风有些冷冽,他像披了一身月光,皮肤透着未眠人独有的灰白。
慕少艾直接踢掉了鞋,潇洒地把沉重的皮箱一推,脚后跟一带利落地踢上门。
“有吃的吗?我饿坏了。”
“微波炉里有自制的三明治,绝对的良心之作。”
“阿九在?”慕少艾瞧见毛绒玩具问了句。
“不知道谁漏的风声说你今天回来,劝了好久才肯睡。”朱痕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小声补充,“笏政疯了,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没人出过门,抽根烟的时间也挤不出来。”
慕少艾再一次认识到笏政对这件事的执着究竟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不过很快释然了,笏政盯住翳流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一直毫无进展的项目现在突然有了结果,激动过头正常得很。
“真可怕。”他懒洋洋甩手把主人给的备用钥匙扔回桌上。
凝结的空气搅得恢复了流动,屋里的人纷纷鼓掌,紧接着十几双手敲击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塞满了整个空间。他没多理会,自顾自地推开卫生间的门,粗粗洗了把脸,回到客厅咬开三明治的包装,味道确实很好。
慕少艾咬着三明治新奇地围观了会儿,见这帮人还没消停的意思,请了个假条:“我去看看阿九,这里也没我什么事,能不能先上楼补个觉?”他反射弧比较长,大脑还沉浸在全身骨头散架的倦怠感里没出来。
笏政从屏幕前抬起头:“辛苦了。”他打量慕少艾不合季节地高竖着的衣领,皱了下眉,一边酝酿说辞。“去年装修后你没来过,可能有点不大熟,我送你上去。”
三楼是客房,走廊里仿工业时代风格的古典灯打着柔光,房间在左拐第二间,笏政指了指大致的方位,在拐角前停下来。慕少艾正好可以看清楚楼下不时晃动的脑袋,翳流蹿得太快,他不用细想就能预知明后天的头版爆炸性新闻会是什么内容。
“不出意外,还有几个小时就好收工了。人抓了几个,不过没有发现南宫神翳。”
慕少艾突然对空无一物的墙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光线经装饰镜反射投在那块地方形成一小块光斑,反射路径中不知道被什么阻碍,留了一小块正方形的洞,他掂了掂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擦过光滑的表面,没有出声。
笏政三番五次想说些别的,慕少艾赶在他开口之前抢走台词:“上次那本古书我还没看完,还有很多资料要整理,接下来两个月我会忙得团团转……事先说好,你们别想再塞额外的工作给我了。”没有人能准确说出一年能让一个人发生多少改变,几年前缉毒组归来的卧底至今还被关在戒毒所,他也能猜透那种带有保留性的庆贺背后的忧虑。不只是笏政,而是所有人的。
笏政顿时松了口气,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艾,我很抱歉。”
慕少艾依旧在笑,摇摇手,半个身体已经探进了门:“难得睡个安稳觉,别让我明天早起就成。”
——
“看看这些白痴写的内容——‘可能牵涉财务问题,翳流主事人没有出面回应’,更直接的:‘昔日明星竟陨落,是什么让翳流举步维艰’,‘或闻主事人于六月下旬归国,不得不让人好奇迟不表态背后的原因’。都是些故作高明的悲观论调,不过你应该还没听够。”
天来眼翻过一页报纸,抽出主板头版和商业版头条耐心地读着,沙哑的嗓音带着兴奋:“我得恭喜你第一次真名见报就夺得了头条,你第一次被媒体提到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的形容要简单得多。”
小提琴女王与医学界权威的独子,这样的描述在占了大半个版面的大篇幅报道中根本不算什么。他心情很好地念完报纸,又浇了浇快枯萎的花草,内心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今天天气很好,日期是……啊,我忘了你不知道。”
天来眼大步跨上前猛地拉开沉厚的鹅绒窗帘,扬起的尘埃散在和暖的金光里,不安分地上下浮动着。阴暗处的人别过头,此外没有更多反应,和几天前的激烈表现截然不同。他感到无趣:“南宫神翳,如果莫虹藏还活着……我真的很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那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把玩着一条缎带,像一尊会呼吸的艺术品。天来眼见过那双眼睛冒出狠绝如鹰隼般的锐芒,使同一阵营者膜拜折服,也使敌对者噤若寒蝉,但现已不具备威胁性。
一面是仇雠跌落殿堂沦为刍狗的快意,一面是由盛衰之变产生的惋惜,他无端萌生了一种冲动,去逼问南宫神翳没有赶尽杀绝——虽然现状也没有太大分别——到底是出于什么用意,而南宫神翳现在错乱的精神状况也不能回答他什么。
天来眼连人带椅往角落挪了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算计,想想莫虹藏,当他得知你的‘一些小问题’后拼命阻拦我们的计划,但我们三人里唯一相信你的人偏偏最早见了上帝。”就像当初谁都想不到新型药物的研发只是一场骗局,他感叹似的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我们都到这里了。”
死亡有时候才是最好的馈赠,他需要感谢南宫神翳,曾经是他教会自己怎么痛苦地活下去,现在他教会了他怎么忍受痛苦并在其中发掘乐趣。就像古希腊人的问答:“人如何能最易忍受不幸?假使他的仇人更不幸。”
那年秋天发生的事情以淡入式进入他的脑海,他点了一支烟,用这种味道刺激早已不灵敏的嗅神经,以前他一直不明白瘾君子吞云吐雾的快感,如今他已对此无比熟悉,俨然亲密无间的友人。但这只是以消耗生命的代价去追求一秒钟畅游云端的快感的一种方式,只能被亡命之徒用来打发难捱的余生。
“在那之前,你在我们眼中是完美的。”他嗤笑,“可是现在只配做条野狗了。”
他们无意中知道南宫神翳藏的最深那个秘密,蛰伏的野心蠢蠢欲动。但凡有点实力的人都不会甘心受控于一个即将丧失记忆力、幻觉频发的人的控制,但南宫神翳更懂得如何把握时机:一场又一场的意外,药厂爆炸毁掉了他们在翳流埋下的暗棋,并且一石二鸟,暗中走漏风声,解决掉紧追不舍的新闻界骨干。
爆炸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还是有东西的,瓦砾和骨头渣。
天来眼呛了呛,笑得越发畅快了,击掌声一下比一下清脆。
“就这点,我还没向药师道谢,虽然他这局玩得相当精彩,算无遗策,把翳流和邙者踩到了地底下——老实说你的手腕要高明得多,索勒里的日记开始就在你眼皮底下,我本来只是想给你找点乐子的。这样的结果是意外之喜,如果不是你太信任药师,那么我和笏政的计划都不会成功。”
他以一种雅致的姿势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放心,我不会用不入流的有违美感的手段对付你。不过——对于一个太过理智和骄傲的人,成天沉溺在LSD带来的幻觉中,没有神智,像一具只具备基本意识的行尸走肉……这是你最不能接受的吧。”
十一号早晨他得到消息赶来,南宫神翳就已经是这样了: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虽然还能自理,但他从这副躯体上只看到了死寂。醒恶者和姬小双全都不在,他没有花多少时间把人带了出来,也许是不久前庆贺邙者倒塌让他们松懈了神经,他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得不可想象。就在他离开不到几个小时后,笏家的人到了。
抽屉被拉开,天来眼看到的是一直沉默的人抚平了缎带上的皱褶,摸索出注射器,把一注药剂推入静脉。
他没有看到的是,一双深渊般的眼在他提及药师时稍稍眯起,血色的暗光如海浪般翻滚起伏——
——如同一头残忍的、准备捕获猎物的豹。

(9)Innocence

我开始感到天真无辜是个负担,我不明白是什么不公平的权力总是让罪恶得逞,反而追究无辜。(《Andromaque》)
——C.9

(六月十三日)
六月了。
爬山虎密密麻麻爬了满墙,风吹过去树叶沙沙摇成一片,在气温三十出头的夏至天让人一看就很凉爽。
考试周一过阿九就放假在家孵空调,假期作业还没布置下来,小日子过得相当悠哉。将近十个月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职责,慕少艾琢磨着应该诚心陪个罪,十二万分的精力全都投注在研究菜谱上,绞尽脑汁想了几道营养丰富又符合孩童口味的菜色。
阿九捧着那只魔方跑到厨房门口时,慕少艾正在雕胡萝卜花,切压旋刻,刀法灵活。
“少艾,这个我不会转,快来帮个忙!”阿九咬着嘴唇,“为什么这上面还有个圆?”
慕少艾看到他高高举起的那个打乱的不成样子的魔方,手中的刀没留神贴着指甲右侧削过去,顿时鲜血淋漓。他默默地收好刀,另一手接过阿九手中的魔方。原先魔方就已经被打乱了,被胡乱捣鼓以后更糟,零落的色块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有些伶仃。
印象中南宫神翳更喜欢sq1,他也没那个胆量挑战四阶魔中魔,忍着痛敲了下阿九的额头:“有点难度,晚上再说吧。我有些事,你帮我看着点,水沸了就关火。”
阿九兴奋地点点头。
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慕少艾无奈笑了笑,熟练地翻出医药箱进行消毒包扎。
他不怎么玩魔方,最高难度是四阶,花了两天,现在公式基本上都记不住了,不该记住的又像水底的茶叶慢慢腾腾浮了上来。
那天,慕少艾查了一个晚上的资料,把那些公式从头到尾一遍遍地反复刻在脑子里。
第二天,阿九发现家里多了几只魔方,有最一般的三阶和四阶和三阶魔中魔。少艾坐在一堆空盒子中间,抱着四阶魔方,严肃得不亚于攻克研究瓶颈。
如此诡异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十天。
第十一天早上,阿九起床时惊喜地发现爬山虎已攀上了自家的窗台,开心地连拍几张照片,又兴冲冲地跑到隔壁打算告诉少艾这个好消息。房间没有锁上,他大气不敢出地转开门把,蹑手蹑脚地潜进去。
慕少艾窝在小沙发里睡熟了,脚边落了一张写满公式的笔记。其他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遍,估计是睡着时不小心碰掉的。
清晨的光静谧宁和。
他手里握着一只复原成原状的四阶魔中魔魔方。
握得那么紧,以致于关节都用力到发白。
——
即使是最温热的液体,离开恒温的器皿也会变得冰冷。
一滴滴血珠从脖颈的细痕沁出,属于活物的暖意渐渐消退。
他灵巧地转换着角度,刀刃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切断组织。掌下的躯体苍白无色,能够通过透明如蝉翼的皮肤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刀循着优美的肌肉线条继续下划。
胸腔。
腰腹。
脚踝。
手术刀准确地穿透了骨与骨的罅隙,霜白的骨渐渐露了出来。他就着骨架往下移着刀,从纤细的锁骨,经过肋骨、股骨、跖骨,再一根根取走。
身下的躯体冰冷得如同大理石,脏腑暴露在外,没有骨架支撑皮肉保护的身体脆弱得就像出生时的状态。他颇具耐心地剔除一些细碎的皮肉,停在左胸第四根肋骨处,往下压了压。
没有心脏,没有振动,静得像世界都走向了灭亡。
他放下刀,俯下身,唇线相贴。
连嘴唇也是冰冷死寂的。
如果那时……真的下了手。
会怎么样?
但没有必要再想了。
这个枯朽被血色充斥的世界突然有了声音,起初是隐隐约约的浪涛声,继而秋风四起,无数海浪汹涌扑击礁石,震耳欲聋的水声和回音交织成一片。没过多久这曲交响乐又加入了刺耳的教堂唱诗班颂歌,但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怒涛淹没。
然后他的意识渐渐回归到了现实,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深黑窗帘把每一寸光都挡在了外面。现在大概是凌晨,附近上夜班的人的车刚熄火,在这个时候清晰得就如近在耳边。
记忆紊乱、幻觉,比预估计提前了将近三年。
南宫神翳放慢了呼吸,把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
离天亮最多不会超过六个小时。
……
天来眼照例在这个时间点推开了门。
房间里静得可怕,南宫神翳侧坐在阳台前的平台,绕着手腕上褪色的鹅黄丝带,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搭在长椅上。
天来眼在南宫神翳身边搁下餐盘,努力忽视盘绕在心头的强烈不安。后者的眼神依旧失焦,他举起手带有侮辱性质地连晃几下,也没有收到反馈——也许是多心了,只是——他仍忍不住死死盯住他的面部。
空洞无物,就连被人长时间注视下意识做出的微表情也没有。
面包的香气引得南宫神翳凝滞的视线动了动,他低下头,像在思考怎么运用手指拿到东西,迟疑了一会才取了半片面包本能地咀嚼着。
天来眼这才舒舒服服地吐出口浊气,没抓住几秒钟前一晃而过的警告讯号。
六月的早晨阳光并不烈,晒在人身上也有点晕沉。
下一刻,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沿着血管注入,用不了多久就会经循环系统流经心脏。这针扎得迅速老练,他甚至还没有感到针尖扎入时的疼痛。
南宫神翳徐徐站定,微笑着俯视他,迫人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呈辐射状蔓延。混血男人深邃的面部轮廓因笑意微微柔化,偏淡的唇色削去了几分强势,依旧让人胆寒。
他的四肢开始发麻,肌肉不受控制,仿佛神经突然全部坏死,只剩下一对可以转动的眼球。
“记得一八一二年的涅曼河吗?六月二十四日实在是一个值得被铭记的日子。不可一世的帝王剑指东欧,结果与预期南辕北辙,厄尔巴岛成为了他第一次的耻辱。”南宫神翳向前一步踩碎了空的针筒,“别对你自以为了解的敌人掉以轻心——我们都犯了这个错误。”
“你怎么会……”
“作为父亲的试验品,我对LSD有一定抗性。”影影绰绰的碎影挡住了他的表情。“……或许,我也需要借助外物让自己看清一些事情。”
“南宫……”
功败垂成的男人身体一歪,重重摔倒在地上。
南宫神翳取下了他的面具,露出那张可憎恶心得连灰尘都退避三尺的脸。天来眼力图翻过身遮住这张面孔,身体却不受控制,如同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濒死前都没有资格拥有尊严。
而这个愿望的确沦为了泡影。
五分钟后,地上的人彻底停止抽搐。
南宫神翳凭借这些天的记忆从对方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我。”他雍容不迫地说,窗外逼近的警车灯裁剪出一个森冷无情的侧影,“按原计划,明天十五时见。”
——
(六月二十六日)
“你也真行,一个医生生病了还要别人帮忙。”
“医者不自医。”慕少艾一脸理所当然,看都没看温度计上的数值,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而且很不巧,我有那么一点点小心眼,除夕前几天莫名其妙的……‘会面’,还没郑重道谢呢。”
会面两个字咬的千回百转,将萤幕上笑里藏刀的反派演绎得淋漓尽致。慕少艾配合着语气投了一记眼刀,锋芒暗藏,杀人无形,还真有几分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朱痕泡好茶递过去:“老人家的一点心愿,我总得成全。不能不归功于你的好人缘和具有欺骗性的外表,圈子里每个人都在猜谁能收服药师这只怪胎,主动帮你物色人的都数不过来……行,慕姑娘,算我欠你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慕少艾一脸轻松地活动了下关节:“我记着,横竖日后都是要还的。”
“现在与你交友,危险指数上升啊。”朱痕意味深长地观察着他喝茶的动作,“这个反应很夸张,老实交代,你该不会有喜欢的——”
“有,你猜?”
“猜不出,根本没限定范围。”
慕少艾竖起四指,恶作剧地勾起唇角:“保证不说出去?”
“我保证。”
“南宫神翳。”
朱痕从疑惑转为惊异,从惊异再转为惊骇,可谓精彩极致,慕少艾暗自记住不同表情当作日后的笑料,赶在朱痕倒抽凉气前半真半假地点点头:“当然是开玩笑的。”当然是个不大好笑的“玩笑”。
朱痕:“……”他真的快被吓掉了半条命,恰好主卧传来了铃声,及时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你的电话。”
“嗯……我很快过来。”
他对面的人霍地站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铃响瞬间抹去了他脸上促狭的笑意,这让朱痕想起五年前那场葬礼上的慕少艾,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献上花束,影子和夕阳拉长的石碑倒影融为一体,和一贯的轻快开朗判若两人。
五分钟后慕少艾回到客厅,在几米外把一张手机卡投进垃圾桶。
没有细问接一通无声电话为什么会用去五分钟,全无半句交谈,朱痕更相信对方只是持续听了五分钟的铃声。见好友开始翻阅半个月前的报纸,他有口无心地提了一句:“笏政至今没有南宫神翳的消息。你大概没看昨天的新闻,醒恶者有备而来,赶在我们之前收拾了残局,把责任赖给认萍生和邙者,加上南宫神翳失踪,舆论很快倒向一边。由于醒恶者的海外国籍和学术界的地位,加上针对他的证据并不充分……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让翳流在国内的势力瓦解——还有,他们没有刻意提到你,好在认萍生在公众面前曝光度不大,见过你的人以后再看到也只会觉得是很相像的两兄弟。”
“很像醒恶者的作风。”慕少艾专注地浏览着娱乐版,沉默片刻接口道,“放心吧,至少在国内——翳流是不会死灰复燃的。”
他手背压着的地方是一张巨型的海报,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她有一张糅合东方古韵并且符合西方审美的脸,典雅的蝴蝶形的假面下的眼神摄魂夺魄,从微微散乱的发丝到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散发着致命的魅力。
“你什么时候对娱乐新闻感兴趣了?”朱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姥无艳举办的游轮晚会?别和我说你是她的忠实粉丝啊!”
“她很红。”慕少艾不自觉地转了下魔方。
海报上的女人站在游轮甲板上朝着他微笑,身后是横滨的夜空。
……
醒恶者走上甲板,南宫神翳刚刚放下手机,他拆开后盖,不假思索地抽出卡,扬起手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投掷动作。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卡片沉入海洋,没有惊起一点水花。
“姬小双汇报了一下情况,邙者的残余已经清除完毕,就剩下寰宇奇藏负责的那位背叛的合作人了。”醒恶者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板,半是不赞同半是感叹,“虽然明白你不会认同我的看法,但站在长辈的立场,我还是不乐意见到这种方式,真的太冒险了。万一有一环不符合预期,你想过后果吗?”
南宫神翳转过身面对他,舒展双臂倚着栏杆:“您教过我物尽其用,我只不过是遵守了这条原则。”
为配合这次活动,他穿了一套手工西服,以黑色为主调,最简单的设计充分凸显了优点,气质优雅犹如英伦贵族,解开的领口和露出的锁骨平添萧然不羁,慵懒的神态又让人想起神秘莫测的深海——现在的他连基本的喜怒哀乐也被封入了最深的海底。
“多少有欠考虑。”长者换只手把着手杖,再一次强调,“失败率高得令人咋舌。”
“结果令人满意。”南宫神翳说。
他了解天来眼睚眦必报的性格,最擅长抓住他人最在乎的东西下手,这点他本人都自愧弗如,后者也的确踩到了他的逆鳞。趁机让姬小双等人提前到达日本和寰宇奇藏汇合,利用邙者搅乱笏政的判断,借天来眼让自己“失踪”拖延搜查时间进行转移,也取得了充足的时间调整状态……邙者这步棋已经发挥了它的最大价值了。
“有多满意?乐善好施后的满足感吗?”醒恶者难得就这件事挖苦他,“关于药师……我以为你一向把公私看得泾渭分明。”
“我敬他为敌手。就是要鱼死网破,也不该是在我神智不清的时候。”
南宫神翳很低很低地笑了声。
药师……
他并不想抓住一个由慕少艾送上门、紧扼对方命门的机会。
这不啻于自辱。
“我看是下不了手吧?”年长者不留情面戳穿他的谎话,“你的状况你自己最清楚。如果不是当年的蛊皇执意要在你身上进行实验,本来还可以延长几年再发作的。”
“我知道。七岁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开始记不清了,也许再过不到五年,我只能记得两天前的日期。”南宫神翳答得淡然,一边仔细地解开手上的缎带,“三到五年能做很多事情,我敢留下认萍生,就有把握再创造一个翳流。之后……我从来没看轻前北辰集团继承人的野心,他的时间比我更长,也能带翳流走得更远。”
有一天,他将不会记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连自我都遗忘——那又如何呢?
与其浑然无知地失去感知,不如清清醒醒地拥抱死亡。他会选择死在那天到来之前,如果死后有灵魂,说不定还有闲情欣赏自己的葬礼。
Après moi, le déluge.
“……以后少说这种话,说了也别传到我耳朵里。”长者说,“往乐观的方向考虑吧,按照我原先的估计,情况会比现在糟得多。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这项研究认萍生着实帮了不少忙,你打算怎么处理?”
“您对他的评价很高。”南宫神翳说,“等局面稳定之后再说吧,短期内,翳流还没有与笏政抗衡的实力。何况——”
他的目光放远,扶着栏杆,黯然失色的丝带随风飘荡。
“萍生?”他的声音很冷漠,“认、萍、生,我认识吗?”
“……我明白了。”醒恶者朝走过来的姥无艳点点头。“无艳找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
空气带着咸咸的海味,视线尽头海和天连成一线,似乎预示着这是一趟没有终点的旅途。
南宫神翳伸手越过了那道栏杆,五指重复收拢,抓住的只是一团空气。缎带缠在指缝中,颜色早不复初时的光亮鲜润,但意外地被保存得很完好。他若有所思地松开手,缎带逐渐滑下——
他在清醒的刹那本能地攥紧了即将滑脱的缎带末端。
黄昏时分,周遭景物都像被笼进了一张橘黄的网,血红的夕阳渐渐靠近地平线,犹如一只浑身燃烧坠落海中的火鸟。
暮色四合,缎带松垮地圈在栏杆上,不久就被强劲的海风卷进深不见底的海洋。
——
(深秋)
寒潮降临,街上的人已经穿上了冬装。
笏政在几个月的搜寻后宣布封存606号文件,针对翳流的部署全部终止,密封的档案袋直到五十年后才能再度开启。业界内,蛊皇的称号由僰医人夺得,一并消失的还有认萍生。
一切都结束了。
That’s all.

十一月二十五日 阴
慕少艾蹲下身,一张张点燃了索勒里日记的复印件,歪扭的字迹很快化作了灰烬。秋风一卷,残余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扬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扶着酸痛的膝盖直起身,秋天最后一片树叶恰巧悠悠落下。

(完)

外传一:SIN

让他从我们世界的边缘进入到中心去吧。这对我们来说,终于变得比我们自身更加地不可或缺。而惊人的奇迹也就发生了,我从中更多地发现的肉体是被精神所渗透,而不是肉体的简单游戏。
——《哈德良回忆录》
意识是种无法被理性控制的事物,慕少艾放下手机,靠在落地窗前默思。
外面在下雨。三天前八月的台风降临到这所城市,暴雨几乎没有半刻止歇,标榜完善的排水系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它的缺陷,绿化带中间的积水已经快要淹没第一格台阶。
雨天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阴郁。
前天是一个人的忌日。
魔鬼到底宠幸那个无法无天的男人。浑浑噩噩了许多天后,他在找回自我和过去的瞬间朝心脏扣下扳机,拿死亡嘲笑了姗姗来迟的死神。
慕少艾以为自己遗忘他的名字很久了。
自我催眠可以欺骗精神层面的记忆,但身体记忆却没有办法消磨干净。它们从密封的回忆里猛冲出来,化成一股冷流把四肢冲撞得僵硬麻木,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变成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全无知觉的标本。
雨声让慕少艾记起一些以为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那天晚上,也飘着雨。
毛毛细雨。
很冷。
——
“你在这里站了七十六分钟。”
二十四层的小型聚会厅和平台接通处设计成拱形,高挑的男人执着玻璃杯,他身后是衣香鬓影被辉煌金光映照得通亮的世界,光斜打过来,有点不真实。
水晶般的玻璃杯装着半杯Chateau Margaux 1995,男人托着杯底的手指修长白净,随着指尖挪移,逸散于夜风里似有若无的醇香也夹杂了蛊惑气息。醇厚精致的深红,冷漠透明的凝白,鲜明富有层次的色彩变化和明暗对比,俨然充满张力的艺术。
认萍生扯扯领口,转身当着南宫神翳的面拽下领带,并不避讳地扔到一边。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锁骨半遮半露,他挑衅地冲他扬起唇角:“酒。”
南宫神翳配合地晃了晃酒杯,漂亮的酒红色让半醉的人失去理智。认萍生疾步上前握过他的手腕一送,唇片就着玻璃杯沿抿了口。
男人迁就着这只醉鬼,表情平淡由着他喝了三分之一,另一只手绕过同样温热的后颈,顺着发梢慢慢下滑。认萍生视线有些迷离,疑惑地舔舔杯沿,一瞬不瞬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不把酒杯再倾斜一些。
南宫神翳从容地把手腕解救出来,含了一口酒,并不下咽,冷静得令人发指。
好的狩猎者从不缺乏耐心。
然后他攫住认萍生的唇把这口酒渡过去,丝滑诱人的液体在唇齿间流窜,质感像是上好的天鹅绒。南宫神翳极为耐心地探索着这个未知的领域,顶开青年因愕然松开的牙关,勾缠住对方柔软的舌尖,感受着酒香和舌苔上略粗糙的味蕾。
葡萄酒从唇片相贴处淌下颏部,他眼神深沉地扣住青年的后脑,沿那道红色酒液细吻,在接近锁骨的地方停下。
“认萍生。”他声音很低,也很惑人,“你想用酒精否认什么?”
这是一个相拥的姿势,足够亲密,亲密到没有间隙;也足够疏远,疏远到看不清彼此的脸色。他没有看见青年剧烈颤抖的眼睫,他只感知到青年在他颈后烙下的一个过于小心细微的吻。
这种时候似乎没有哪个人有可以忍耐的理由。
于是他放任自己沉迷进去。
远离了人影喧嚣的宴席,背对着灯火耀眼的礼堂。
青年被抵上冰冷的栏杆,茫然得犹如献祭的羔羊。南宫神翳解开一件件遮蔽这具躯壳的衣料。单薄的衬衫褪至腰腹,这具身体很年轻,线条比常年经受训练的人要柔软得多,皮肤也如玉一样温腻,并不像很多研究室人员那样因疏于锻炼而显得过于羸弱,他领教过他的身手,知道其中蕴藏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不只是欣赏或征服欲,也不只是喜爱。更像是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身上发现共通的地方,随着深入接触,又发现了更多所渴望拥有却艳羡不来的特质。
可放纵注定是一种罪孽。
天空开始飘雨。
——
水温很高,浴室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暧昧的水雾,浓重的水汽柔化了明亮的灯光。
花洒下的人温雅的眉眼透着浅淡湿意,上身只套了一件衬衫,湿透的衣物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慕少艾仰头喘息,一串串水珠滑入衣领,爬过脊背再流过双腿,最后溅落在砖石地面上。他身后的男人侧头舔吻着他的耳垂,细长如艺术品的手指夹住乳珠摩挲,直至淡红艳浓如蔷薇。他全身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一波波的电流失控奔窜,那种折磨人的欢愉与痛苦让他差点无法站立。
和这个男人比自控力,没有人会赢。
慕少艾很庆幸他尚且清醒,还能窥探到那双暗蓝眼眸中沉淀的柔和。毕竟性是虚幻的,真实的只有罕见外露的情绪。
世界上没有哪件事比明明清醒却只能逼自己装醉更可悲。
当他抚摸他的颈部,所想的是在未来不久,他会用最快最锋利的手术刀割破他的颈动脉;当他收拢双臂赠予一个拥抱,所想的是在未来不久,这会是将对方缠绕至死不断收拢的藤蔓。
慕少艾有点走神。
而就在他走神的短短几秒内。
吸水变得沉重的衬衫最终掉落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手无寸铁,连最后的依仗也荡然无存。
眼前的人正低着头观察他的神情,暗蓝瞳仁中蕴藏着一片深海,慕少艾恍然觉得自己就在那深海中沉浮,无力得像断根的蓬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手贴了上去,不知道是出于畏惧还是受到一种变相的吸引。
南宫神翳微笑了下,没有戳穿他:“继续?”
“别装了,要做就干脆点。”慕少艾沙哑地说,“南宫神翳,我上辈子一定和你是仇家,卖我私人时间不够还要卖命,卖命不够还要卖身抵债——唔……”
哗啦啦的水声顿时消停,只有水偶尔低落的滴答声。
男人抱着他走进卧室,走动过程中的肢体碰撞无异于火上添油。慕少艾认命地合上眼,挣扎着够到窗帘,无力地一拉——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雨越来越大了。
慕少艾仰面朝天地平躺在床上,床单是深冷的湛蓝,绒质的,乍然受冷的身体一下无从适应。转而这冷意又被南宫神翳的举动驱散,他的叹息就那么哽在喉头,转为一声呻吟。
他的五指没入他的发丝,发质出乎意料得柔软,好像床是某一种暗示,之前和缓的试探一下变为了狂风暴雨,不甘止于单纯的亲吻,没过多久就像两只野兽开始撕咬。
脱离束缚的人就是头顺从原始冲动的走兽。
这一晚他们完全疯了。
“从前年七月到十二月……”慕少艾的话语破碎不堪,间或夹杂着喘气声,“这么神速……让我感到头皮发麻,呼……被你算计的感觉……简直是……”
可怖,但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
“这不是算计。”南宫神翳俯下身欣赏着自己喜爱的青年,揉揉他湿透的短发。“算计重在一击必中,如果非要选取一个词语……循序渐进会更贴切,你认为?”
“通俗点说就是温水煮青蛙。”慕少艾不羁地和他对视,“……嗯哼,也是算计的一种。”
“不是。”他轻柔地否认,“这也不是一个恰当的形容。”
事实是,他给了他很多次选择的机会,很多事也只是单纯地遵从了双方的本意。而算计的初衷,本不包括织网人的自堕——没有限度的包容毁掉了他的原则,但对象是认萍生,理由就太多余。
南宫神翳的面庞半明半寐,动情时的五官增添了一份魔鬼般的美丽。慕少艾想起初见时他给这人的评价,也不过就在一年前,两个时间节点相隔得确实不远。他亲吻男人被热水熏温但仍然偏凉的指尖:“恰不恰当,青蛙更有发言权吧?”
“我们好像都习惯用目的性太强烈的比喻。”南宫神翳思索片刻贴着他的耳背说,“……我从不喜欢在日本过冬,也不喜欢自揭伤疤,当所有的‘不喜欢’转变为‘可以接受’,唯一的理由只是我想那么做。”
他进入时慕少艾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他力图让自己放松。
尝试容纳一个人的存在是种疼痛的感受。如同敲开心脏上的一块肉做成特制的鞘,再去包容一把利刃,两者完美契合,呼吸和脉搏跳动的频率都由另一个人掌控,所有的隐秘都将无所遁形。等同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交付给他人,等同心甘情愿去承受另外一个灵魂与生命。
很疼,但还疼得并不彻底。
床单在纠缠中皱成了一团。
他一次次被浪潮打入地狱,又一次次被惊涛托起,脑海中不断有火花迸裂,侵犯和占有时发出的轰响放荡而龌龊。
这是他的原罪。
从头到尾,慕少艾都只敢用口形比出南宫神翳的名字,在他看不见的时候。
认萍生的感情参杂了太多废渣,远不及南宫神翳来的剔透。
他喜欢上南宫神翳,也许是因为前年秋天独自坐在人鱼喷泉边被夕阳晒晕了头,也许是因为实验室里男人停下笔扶着头休息时的意态,也许是因为凌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下雪天被体温焐热的保温杯。这些琐碎的回忆片段就像是神兵利器上的瑕疵,他所喜欢的是兵器本身,瑕疵和缺陷只是不让它看上去那么高不可攀,可以被人喜爱。那不是医者对患者的关切所产生的错觉,也不是接触强者身上伤口后油生的触动。
喜欢一个人的强大,所以包容他的脆弱。
再后来发生的他应该已经记不清楚,只剩下深刻入骨的痛苦的印记,还有持续了一夜的雨声。
但慕少艾知道他是能够记得很清楚的。
梦境终止,窗外仍然阴云密布。
他喝完已经冷掉的咖啡,转身把塑料杯扔进垃圾筒。

外传二:ifs

——这只是一个假设。
“Cut!非常完美!”
他站起来,导演身边的瘦高男人难得附和众人地鼓了鼓掌,微笑疏淡而客套。
他们很快握了下手,视线相交,接触不超过五秒钟。
“希望有机会再次合作。”
“同样。”
他们擦肩而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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