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旅 (霹雳黄泉中心)

国境至北是一片无垠沙漠。
沙漠边界并不太平,隔三差五就会撞上穷凶恶极之徒,成群结队像荒原孤狼,瞄准猎物后一击毙命,运气最好的能喂那群贪欲无底的走兽,运气不好就是活活在沙地烤死的命。越过边界深入大漠的地带,据传常年活动着一群沙盗,规模日益壮大,时日已久成为一支不受任何势力管辖的组织——能征服最恶劣生境的生物,常常远比其所征服之物更为可怕。
荒漠深处,还有让这群舔刀尖过活的人鬼谈之色变的事物。
熬过月族最精锐部队的利剑,经受过鲜血无数遍洗礼在生与死狭缝中存活下来的沙盗,只要误入大漠腹地,从来都无逃离死亡的幸运——没有一个能逃脱沙漠中无形的诅咒。
没有人知道那块禁地究竟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也有人说,那块禁地埋藏着魔鬼的宝藏。
——
火狐夜麟是沙盗中的异数。
当年沙盗首领从边界打酒回来,身后黏着一个白得像幽灵似的雪团子,北地落草的孤儿对着一大帮五大三粗凶悍强横的沙盗,面不改色心不跳,身板笔挺,像根削细的竹竿。
哪怕最凶残的豺狼对幼崽也下不去口。
“这小子挺合眼缘的,算我半个徒弟。”喝酒的人半搭着伤疤横穿的眼皮,猛地一按他的脑袋,他朝前扑倒在黄沙地里,擦擦脸,很匪气地爬起来。
他少年时充其量算半个沙盗,却长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刺客。
亡命之徒擅长者莫过于身法和出敌不意的刁钻招式,前者用以保全自己的命,后者用以买断他人的命。对刺客而言,性命是交易品。鲜血淋在身上,次数多了,滚烫也作了寒凉——见惯稀罕的黄金,最后也就抵得上白纸一张。
满身疲惫的人,似乎只有将命运押上,才能通过丧心病狂的冒险来推究自身存在的价值。
火狐夜麟把那些功夫偷师了七七八八,兼之比常人多长几个心窍,肯花心思琢磨,又敢豁命豪赌,火狐的名号很快就成了业界金字招牌——到底是亡命之徒调教的徒弟,下手就带着那么一股狠劲。
只是好刺客,有时未必交得好运道。
比如现在。
他舔舔上唇沾的酒液,狐狸般细长的眼一眯,利落地从胡杨上翻下。
酒是烧刀子,烧得鲜血沸腾,割得喉口灼辣。他回味了下酒的余韵,晃晃另个盛水的皮囊,余下不多,还够用到明晚上。
他一点点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
大漠中的禁区,空无到只有一座荒殿。
白日里大漠上空一向是万里骄阳,沙盗中有这样的说法,脚下的沙是深埋土地下的业火冒出的火苗。而今黑云压空,如千百只黑鸦叠就,西边一道狰狞血线将苍穹劈裂,粘稠得像血——来路只剩下无数棵枯死的胡杨,斜生的枯枝修筑起坚实的堡垒,无可退,唯进而已。
他摸摸下巴,挑起的嘴角挂上挑衅。
横竖无路可走。
不如来去一探,权当醒酒。
——
殿门在青年身后彻底闭合。
他闻到了血味。
通往正中大殿的长廊到处是零零散散的兵器残骸,无须推敲也晓得兵器主人是甚么下场。捞起一把生锈的长刀甩了两下,指腹摸到灰尘下的刻字,啧,还是十年前结识的老熟人。
宫殿内两边陈列着灯座,在他拾起一把银枪的刹那燃起幽蓝冥火,阴森的蓝火映得他面无血色,细长眼缝后的眼瞳中如有刀枪碰撞,相击瞬间迸出冷而烈的火光。
他挥动长枪打落一排排的暗箭,在半空中借力一转,避开喷射而出的火舌,轻巧落到宫殿正中央。
宫殿的构造极为荒诞,左右十根雕花长柱,正中本是上座所在,却挖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手法毛糙得很,地下不知道埋着什么,强光直穿大殿,他草草一瞥,眉毛拧紧。
宫殿地下长着一棵巨树,虬曲的枝条如巨人手掌稳稳托起这座宫殿,巨树的最下方伏卧着一只身披鳞片的怪物,似不甘于遭巨树镇压,歪曲的脖颈上的脑袋径直对准上方,混浊的眼珠盛满了临死前的愤恨。怪物挣脱一半钳制的手臂陷在一堆白骨中,过去些又挤满了头骨,有些头骨尚小,死时不会超过十岁。
他的视线游移着,很快发现了光的源头。
那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刀,斜插在白骨堆砌的高台,金色的光将一切照亮,又参杂了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性。
查探四周,再无路可走。
他丢下枪,咬住匕首,从那个洞口顺树枝爬下去。
游戏给人以乐趣,探险却给人以危机。
直觉告诫他退避三尺,可他偏喜欢迎难而上。

他穿过数以万计的骸骨,用力推开在地宫尽头的门。
门后又是一个同上层结构相同的殿室,不同之处在于两旁墙上呈现的已略斑驳的壁画。
他走近些。
那并不是一个结局美好的故事。以十万人血肉为代价斩杀恶鬼的英雄荣登宝座,愚昧的黔首篡改历史,英雄被拉下神坛,成为杀戮的魔鬼,过去再由不知真相的后人涂抹。
历史?败者寇胜者王的历史吗?
他收起匕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被鲜血玷污的王座上端坐着一具躯体,血肉还未腐烂,还能分辨出他身披的金甲——栩栩如生,即便身亡,即便失却头颅,他仍旧能感受到引他热血沸腾的无形威压,唇片都有些干燥。
时光在这里凝滞,他以大不敬的姿态仰望这具死去的身躯,微喘了口气压制屈膝的欲望,背脊与他年幼时一样笔直。他敬服强者,却不屈服强者,哪怕死去的人坐在王座上的姿势傲不可侵。
一直死寂的宫室忽然响起一声低笑,森冷的气流就贴着他耳畔穿过,他却并未发现分毫恶意,站在原地挑了挑眉:“需要帮你把头安上吗?”
和死人说话并不是个明智的抉择,他沉思,不过值得一试。
而他这次又赌对了。
话音甫落,两座石台在他脚前缓缓升起。
一座上摆放着一个盛放戒玺的锦盒,石台上的石刻文字交代了它的用途,他扫了眼,掌握天下权势,的确是很难让人抗拒的诱惑。
然而——
另一座——
他做出了选择。
——
苏醒时天空一片黑沉,旁边燃着一簇篝火,枯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第一反应是握紧匕首,紧绷的身体线条流畅而漂亮,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男人把更多的木柴拨进火堆下,头颈处围着一圈若隐若现的血线,他瞄了眼对方的脸——前一刻还是架在石台上的人脸,总归不大真实。
被后人称作暴君的人面无表情,也许是身首分离太久,还无法控制僵硬的面部肌肉。一张端方面孔未含半分暴戾,更像是阅尽世事后的厌倦与淡漠。
他懒懒打了一个哈欠,收起锋锐将露的爪与牙:“头安好了,看上去还不坏。不介意让我做一只明白鬼?”
青年口吻讥诮,神态坦荡,年轻人的张扬和江湖人的老练并存,眼神锋利得像把精美而威力可怖的刀,言行间倒有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
沉眠千百年的男人在这些年见到的人并不多——
不是所有人都丧失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但他们或多或少缺乏某种特质。大多数人止步于宫殿外层的机关,少数人失足从洞口坠落,更多人徘徊于两间宫室间的通道入口不敢迈进一步。或有人机缘巧合跃到最后一步,在魔物引诱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滔天的权势和生路,贪心者两手将之紧攥,却忘记要腾一只手推动生门。
他心如止水地聆听青年的质问,开口,语速缓慢,嗓音流淌着古老的韵律:“古往今来,很多事情从无明确的答案。生是强者的权利,而强者所需要则是合适的契机,你很优秀,但还不足够优秀。”
“你的回答听上去是另一个话题的开端。”青年直接道,“比起得到强者的称赞,我还是更希望凌驾强者之上。”
“哈。”
“告诉我你口中的契机是什么,我不喜欢打哑谜。”
“……斩杀吾之魂体,你做得到吗?”
有意识的沉眠是最严苛的惩罚,时光在无情流逝,困守封印之中的灵魂只能靠活在回忆中度日。
生与死这两个彻底的相反面,某种程度上又惊人的相似。
许久之前打败魔物的幸存者被拥戴为王,同时也承担着被魔物诅咒的命运。
人们在渴求英雄的时代追随英雄,在战火消弭的年代就毁灭英雄,因和平是滋生私欲和怀疑的温床,战争虽伤亡惨重,但所有人的信念是统一的。
因此他开始制造战争,一者基于愤怒,一者基于迷茫——
也许天生他就只能活在战火之中。
直到他被合力诛杀于荒漠——和当年他斩杀的魔物,到底是殊途同归。
无知的大漠客,常易被引入这封印了两大魔头的异境,究竟是对暴君宝藏的觊觎还是魔物的怨恨作祟,已无从知晓。但千古以来埋葬在荒殿中的人所集的怨气,却必定会再创造一个魔鬼。
这仿佛是打不破的循环。
“想要离开此地,就结束它。”
从最初的冤魂开始,一刀刀挥落,赐予解脱。
幻境中的时间不会流动,青年在他的指点下日进千里。
最后那天,男人把他的刀交到青年手上。
那是青年曾在白骨堆中有幸目睹过的,金光灿灿,未被污秽的邪气所沾染。
——
青年从陷阱脱身之前听到宫殿崩塌的巨响。
曾经带他走进这片荒漠的人均已做了骨,有的连人带兵器葬入了封印中的宫殿,在幻境中有师生之谊的人也终消散于金光中,此行本身就是场孤旅。
他笑笑,晃了晃几近空空的酒囊,囊中还剩那么两三口酒,他喝了小半口,将剩下的洒到那片沙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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