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霹雳南宫慕)

文案:

I love thee with a love I seemed to lose
With my lost saints, 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
Smiles, tears, and all my life
and, if God choose, 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by 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

(Zero)

Bon voyage!
——Prologue

延伸的长方形码头像条突兀横斜出来的舌头,泾渭分明地在陆地和水面划了条隔离带。天空比匙叶草的颜色稍浅,仿佛十九世纪第一根预示工业革命到来的巨型烟囱还没有领导它的后代把臭氧层捅个窟窿。与公益广告上经修图软件处理的蓝天相仿,都有欲盖弥彰的虚假:乍看鲜艳,久看发腻。
慕少艾携中等尺寸的行李箱登上拉摩诃号的船舱,太阳镜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垂下的耳机线在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开始打结,像一对蜜里调油的吻嘴鱼。他优哉游哉晃到走道尽头,抖出信封里的磁卡打开舱门。桌上的玫瑰花瓶下露了个角,他夹住角抽出一卷绑深紫丝带的羊皮纸,慢慢展开弯曲的纸卷。
Bon voyage!
慕少艾挑起眉毛,扫完大半张羊皮纸上的简易平面图及边沿上的古怪符号。
“神秘主义。”
他摘下太阳眼镜,把羊皮纸叠成小方块塞进风衣里层,转动旋钮调到音乐频道。电台正在播放金属摇滚乐,调台又撞上撕心裂肺的黑嗓,震得玻璃都抖得慌。他当机立断丢开耳机,合着风衣把自己埋进松软的床垫里。
海面波平浪静,粼粼水光引人目眩迷离,像洒着搁浅鲛人尾鳍上的鳞片。
拉摩诃号起锚了。
——
迪尔托德海的西部海域是名副其实的处女地,有片没人愿意开发的暗礁带,据说闹过鬼。东南部恰恰相反,俨如风情万种的蒙马特,数百条船尾打起的涟漪串时断时续,横一道竖一地道在海面上乱涂乱画。在汪洋上航行的拉摩诃号像湛蓝传送带上的拉杆箱,塞满了一堆花天酒地的红男绿女。
慕少艾正站在“拉杆箱”的“拉杆”处,从前甲板可以看到被夕阳染红的海平面,岛屿在水平线正中凸起一个弧,他边想边画,刷刷几笔在便签纸上照搬了一副粗糙的西苗岛远景图。
半个月前,慕少艾收到一封署名Y.L.的邀请函。这位在圈内享有盛誉的发信人邀请他到西苗岛上参加中西医交流学会,随信附上了一张船票、两张磁卡和一只精巧的红宝石领带夹。秋老虎当头,连续几天平均气温稳定在三十摄氏度,对一个即将进入实习期却仍然想往高深理论里死钻的大三预备役来说,这样打发假期是个不坏的选择。
慕少艾撕掉空白的半张纸的六分之五,手机提示收到信息。他匆忙掏手机,连带扯离剩下的六分之一,纸条被风推到甲板后部,正巧落在一个年轻男人手上。
“你的东西。”男人对着纸上的鬼画符看了两秒,讶异稍纵即逝,“Bon voyage?”
慕少艾接过递还的字条,确信除却古里古怪的字符没别的东西,有些意外对上暗号的新奇感。他打量疑似同行的旅伴,眼前的男人外表俊美得富有侵略性,单看脸就足教人赏心悦目,兼身形修长,随随便便一站就是风景。他穿了一套浅灰西装,领带夹是只精致逼真扬起毒刺的蝎,眼部缀两颗无绵无绺的猩红宝石,像一张不用后期美化的橱窗海报。
同款领带夹在慕少艾口袋里躺着,他省去了毫无意义的询问:“Enchanté.先认识一下同伴吧,我叫慕少艾。”
男人微不可察地一笑:“南宫神翳。”
——
西苗岛位于毕达加海西部,四面环海,宛如突然跃上海平线的塞特斯。这座未完全开发的岛屿为玄武岩台地,海岸基岩分布着海蚀龛等海蚀风貌景物,俨然海怪蹼爪的凹陷部位。这怪物硕大的头颅以灰黑高耸的岩石呈现出来,其中一处较平缓的岩石顶上坐落着纯白欧风别墅,背对一处垂直陡峭的岩壁,激浪孜孜不倦地搅拌白沫。七月流火,暑气的尾巴虽没远离这块区域,岛风却掺着凉气,天空乌云密布,使得环境更加萧条冷清。
慕少艾刚认识的同伴早些上岛,他推着箱子紧随其后,意识到这一站只有他们两名乘客。
从登岸码头到别墅约五分钟路程,戴小丑面具的守门人检查完邀请函,给新来的客人分发了两张面具。
“每人都得戴吗?不是很方便吧。等一下,这是……”面具两边各有凹槽,像个滑块,慕少艾扣住一拉,下半部与面颊随即分离,巧妙杜绝了进食饮水的不便。“当我没说。”
“每个人。最好再起个假名,你们等会用得上。”面具后传来沉闷的话语,“其他客人都已经到了,两位请随我来。”
别墅内部十分宽敞,宽敞的廊道因两边的洛可可装饰镜几乎拓展了一倍,玻璃间的白墙使昏暗长廊产生诡谲的扭曲感,延续到正方形厅堂为止。大厅正中悬烛台吊灯,下方是八人方形餐桌,只有三张天鹅绒靠背扶手椅留着空,分别是主位和背对走廊的两把。
这无疑是不愉快的序章:七个互不知根底的人共聚一堂,焦虑和戒备无声弥漫,把空气搅成了粘稠的块状蛋糊。
引路人一瞄壁钟:“主人晚餐后到。至于晚餐——90年罗曼尼康帝配沙朗牛排,先生小姐们要几分熟?”他开始逐条记录饕餮客的偏好。
背对长廊的慕少艾选了不受推崇的七分熟,另加一份配油醋汁的蔬菜色拉。
这里一共六男一女,每人座位前放着一块名牌。(慕少艾刚刚在名牌上填好“萍生”。)左排最靠近主位的是一个黑发杂白的男人,腰板挺直,着装与措辞带着这个年纪当有的谨重,名牌标记为“醒恶者”。紧挨“醒恶者”的是化名“瘖女”的女士,她将一股发盘在脑后,余两股分披肩侧,露出后颈五色鸟纹身的一部分。由于以笔代口,点菜环节在这里耽搁了几分钟。左排末尾的男人自称“疯魔恶盗”,他脚尖弹簧似地点着地面,藉以发泄长时间等待积蓄的躁怒,轮到他时嘟囔了一句“五分熟”。
右起第一的青年之前在读线装古籍,临近饭点才把看了三分之一的书合上,名牌上写着“军师”;他身边坐着的人嗓音清润偏细,已经和“军师”就主人的身份聊起了天,名牌是姬小双。南宫神翳在右排末,名牌是花体的大写D。
晚餐引人食指大动,烹饪者将食材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浇上蘑菇酱的鲜美松茸和多汁牛肉和丝滑的红葡萄酒稍微调和了压抑的氛围。
“在座有谁知道这个Y.L.是什么来头吗?”疯魔恶盗一弹玻璃杯,“拿有价无市的好酒招待来客的主人不常见吧?”
“我认识的人里有这个闲情和闲钱的不多,没有一个喜欢神眉鬼道。”军师敲了敲面具,轻声细语,“我起初以为这是次熟人聚会,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呢?”
瘖女正在把余下的长条牛肉切成小块,不时朝向廊道张望。
“发信人声称是我的一位朋友,”声音是从慕少艾肘边传来的,他反射性地转头,南宫神翳十指交叉相握,“但藏头藏尾绝不是——”
“尊敬的来宾们,晚上好!欢迎来到……”
后半截话被扩音喇叭震没了,尾音像绞碎的幽灵荡了下。
有人碰翻了葡萄酒,酒红液体像一只洇进餐巾的舒展四肢的八爪鱼,如实具象化了听众的心理状态——任谁在酒饱饭足昏昏欲睡时听到这样突兀的开场白都会惊得激灵的。
“该死的——”
“——西苗岛。我诚挚地祝愿你们有一个美妙的夜晚,”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刺耳声音没有消停,“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就不会这么令人舒服了。”
……
本次游戏最终解释权属于Y.L.。
时间:七日。
守则之一:参与者白日不得揭开面具,不可告知他人面具上的数字。
守则之二:七日内参与者无法离开岛屿,违此条例后果自负。
守则之三:持有数字Ⅳ面具的人是堤喀的宠儿,但务必记得阿喀琉斯的教训。
守则之四:请依赖你们的智慧,牢记阿帕忒的告诫:背叛与谎言如影随形。尼克斯与赫墨拉并立之时,一名一无所获的猎户将成为王的祭品。
提示之一:活下来的是该隐。
提示之二:生存即为掠夺。
提示之三:真实沉眠于大漏斗之底。
主人讲完守则后播放了《春之歌》,钢琴音符在心弦上来回抖动,存心要抖竖听众的寒毛。姬小双记录完毕,他才肯接上后文,堪比挤一支瘪得不能再瘪的牙膏皮:“我习惯把最重要的放在前面,如果有人想让脑袋掉下来,大可把这些当作耳旁风。今天我请来的客人都是各领域的佼佼者,为了让游戏更具刺激性和观赏价值,会有不止一人因财富失去性命。”疯魔恶盗不耐烦地跺了下地板。
“二十年前,考古家在西苗岛西边的村庄发掘出西苗古教所用的祭具。我买下这座岛还不到一年,根本没有想到这里会是打破研究瓶颈的契机。岛上留存大量西苗古文字的留存文献,我花费十五年弄清了西苗教皇千方百计隐藏的秘密。古教覆灭前,教皇曾把他毕生珍藏埋在了岛上某一个地方。我乐意与真正的智者一起分享这些秘密,当然,是险中求财还是坐以待毙由你们取舍。”
醒恶者说:“在场的都是成年人,没人会信你编造的宝藏故事。”
瘖女没表态,捏着银叉在已被刮得光亮的餐盘上划来划去。
“信与不信并不妨碍我们进行一场小小的游戏。”幕后人冷酷地点破自欺欺人的预设,“被关在牢笼里的狮子不及虱子快活。岛上没有信号;到离岛最近的陆地需要最优秀的游泳健将不眠不休在海水里游上一天半;这片海域向西的船只极其稀少,连着几天都是鬼天气的情况下就更不用提了。离开的途径二选一,要么揭开谜底,要么去见上帝。”
令人难堪的沉默被鸟鸣声掐断:知更鸟从仿古壁钟下的壁龛里弹出来叫了八下。
“离游戏开始还有四小时。我会不定时地发出谜题或提示,各位房间内放有便签,最好次日晚餐前把你们的‘寻宝进展’注在纸上上交,否则……你们不会想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的。”他发出一串机械式的断开的“哈哈哈”,“第一个项目,解开守则四和提示一,别忘写在纸上放进壁龛。晚安,祝你们游戏愉快。”
他连哄带骗地编完了这个“故事”。
大厅被无形界线划分为两块,一半束缚着惊疑、怔忪与愤怒,一半则充斥着快要突破这层隔膜的狂喜、兴奋和幽冷的敌视。
慕少艾认真地斟酌Y.L.的说辞。西苗岛上的建筑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幢,在没有信号的前提下,远距离操控纯属于痴人说梦。也就是说,主人所在处不会离得很远,七人协作展开七日的地毯式搜寻不见得劳而无功。不容乐观的在于,Y.L.在三十分钟内提供了大量信息,被蓄意修饰的守则含糊不清,更头疼的是(他的偏头痛挑准时机发作了),只要庄家愿意,就能轻而易举将七个陌生人转为假想或真正的敌人,而在这个时代能否及时换取讯息决定一切成败。
军师率先开口:“说点什么吧。”
慕少艾揉揉太阳穴:“一周前我收到一封学会邀请函,没想到到头来变成了‘寻宝大会’。你们是怎么被骗来的?”
“我有个要好的老同学名字缩写恰巧是Y.L.,我们大概十年没见面了,我想当然地以为是他。”军师摘下面具,手速很快,没让反面露出来。这个皮肤略显苍白的俊秀青年弯了弯眼,钻了守则的第一个漏洞:“根据守则,夜晚不戴面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其他人纷纷照做。
接着是左排第一位的醒恶者,他简洁地交代了缘由:“有人邀我来商讨关于西苗岛规划的一些事宜。稀奇古怪的古教传说和古迹通常能引来不少游客,是很具潜力的开发项目。”
接下来是瘖女的手写自白。她是个画家,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近来时常失眠,挂着一对显老的黑眼圈。圈内有类似遭遇的熟人推荐她来尝试所谓的Y.L.医生的新式疗法,据说效果良好——她提笔时一直打颤。
“你是说用割人喉咙的疯子医生吗?”疯魔恶盗对此嗤之以鼻,他上半身给人以压迫感地向前倾斜,犬齿很尖,上下碰撞时像进食的大型兽类,“少天真了,那个混蛋就想玩把刺激的,等我找到他和那些宝贝……”他没接着说下去,倒回椅背,阴森森地刮了眼神色各异的客人,抽出一根烟点燃:“‘D’知道点内幕吧?”
南宫神翳没有立即回答。他誊录了一遍守则,收好钢笔:“ Y.L.是我业余时研究西苗古教的良友和导师。一周前我收到他的邮件,他声称有把握能破解古教倾覆的疑团,希望我能来一起揭晓谜底。现在看来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诱饵,但机会实属难得,只好愿者上钩。”他两手恢复成晚餐前的交握状态,视线触过身边凝思苦想的慕少艾,轻捷地一错。“但我必须说明:他不是一个能策划这出游戏的妄想症患者。”
“你好像不为你朋友的安危着急?”姬小双说,他是一个长相显小的青年,清秀的五官有些女气。
“当自己生命都受到威胁时,‘心急’没有价值。”
“我懂了,你和那疯子是一路货色。我的那封没那么拐弯抹角:来这岛上呆七天,活一天就能赚一张巨额支票。”疯魔恶盗取下烟弹去烟灰,烟把指着姬小双,“喂,那边的,就差你没说了。”
姬小双摆好刀叉,银叉尖和半截烟隔着桌针锋相对,他冷冷地说:“我受雇担任Y.L.先生的秘书,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公开聘请书和我们之间的往来记录。”
疯魔恶盗又吐了口烟,才把烟蒂摁灭。
“他的抄录速度非常优秀。”醒恶者肯定说,军师点头表示附和,“冒昧一问,除却这些荒诞的信件,你们还收到了其他东西吧?”
“有,磁卡和领带夹……如果算上邀请函,就是三样。”慕少艾觉得自己忽略了不少东西,但连轴运转的大脑一时当了机,细枝末节的小事刚游至表层就消弭无踪了。
大厅里再度鸦雀无声,过了一刻钟,小丑面具像匣子里的鬼脸人从暖黄灯光里弹了出来。
疯魔恶盗瞪着执事,不亚于瞧见一只追逐猫的老鼠:“鬼知道他想搞什么花样,不过有件事嘛……”
“小丑”走过他的座位时,他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拽紧面具人的衣领,死死把人压在餐桌上。桌布下扯了一大截,未及收走的餐具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疯魔恶盗的举动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小丑的反应却有条不紊,他以腰部为支点挨着桌沿后仰,未被压死的左手反手一撑,袖口处闪过金属的银光。
肇事者脸上的得意被抵在咽喉的小刀逼得垮了台。他不甘地舔舔唇,松开了钳制。
“你这个在暗处装神弄鬼的——”
“先生,您喝醉了。”执事温和但有力地告诫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传话人。”他朝远道而来的客人鞠了一躬:“在这七天,我负责安排各位的饮食,有特殊需要请及时和我说明;每天晚餐前,我会来验收各位当日的成果让主人知情;此外我还会监督是否有人违反守则,用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
“现在,请允许我领你们回各自的房间,”他又看看钟,“时间不早,还有三个小时就到第二天了。”
让我们回到这间大厅本身叙说先前没论及的部分:这是一间气派的四方形厅堂,正对走廊的位置嵌着装饰性壁炉,左右上角各有一扇像是悬挂巨幅风景画的门(锁和把手巧妙地隐匿在交错繁杂的枝叶或半青半紫的葡萄中),门后又是两条深而长比入口长廊更亮堂的过道。如果从别墅上方观测,整个建筑外观呈巴西利卡式教堂的“T”型,仿佛是被植被包围的缺损一端的十字架。
客房安置在西面,分布在别墅上下两层(每层六间),房门绘有不同的图样。这个岛从外在到内在处处爱剑走偏锋,房间号用药草名往门上一挂,标明差异还兼职科普小众知识。慕少艾的房间位于两楼,标着“甘草”,南宫神翳离他最近,是“南星”。
慕少艾取出磁卡,南宫神翳正在读门上的标记。
这种天还有丝挥不去的暑气,他没再勉强自己穿俗称第二名片的西服,松松套了件纽扣解到锁骨的薄衬衫,恰到好处地勾画了优美流畅的身体线条。衬衫两边袖管随意折起,不在同一水平线,常人显得粗疏的穿法到这里就演绎出当季时装杂志男模的时尚雅致,散发典雅的意蕴。他的虹膜黑中带蓝,显得很深:“甘草和南星。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慕少艾文绉绉地调侃:“珠玉在侧,不只是缘分,还是一种福分。”
南宫神翳:“那我就不客气地把这个赞美收下了。你脸色不是很好,早点休息吧。”
“不是很好”是极其委婉的措辞。慕少艾头疼欲裂,匆匆和南宫神翳道了晚安就进了屋。
冷气开得很足,他昏沉的头脑稍稍寻回一点不足挂齿的清明,拖着身板把自己砸上床。靠着床头的镜子照出一张迷惑倦怠的脸,清隽漂亮,旅途中的海风没能抹掉那种让人看了舒服的朝气与疏朗。
俗说床头放镜子招鬼,慕少艾尝试着挪了挪,但那面仿古镜纹丝不动,铁了心抗争到底坚守岗位,看样子是粘死了。他打开手机,没有接收到信号,只有上岛前的一条短信躺在信箱里做光杆司令。短信出自考古系的好友朱痕,大意是邀请函上的符号为西苗古文字,由于缺乏资料,仅能破译十几个字符。
但破译了全文也未必能改善当下处境——慕少艾的念头漫无边际乱跑,没准他还能临阵磨枪,靠这里未公布的文件自学成才,调侃这位公认的“专家”一回。
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一场酣甜的睡眠。
不过在那之前……
慕少艾在关灯前看了眼面具的反面。
面具左眼下方,刻着一个横放的Ⅳ。

(1)

Misereatur nostri omnipotens Deus et, dimissis peccatis nostris, perducat nos ad vitam aeternam.
( 拉丁弥撒: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
——C.1

雨还在下。
雨点不断叩打着玻璃窗。
但不是预想中的震风陵雨。
那更近似暮春细雨,潮湿雨气自泥泞升腾,似眩人腻香。他浮于尸海,身沾千百余人血:或方流淌,顺半截埋土的剑身下滑;或已凝结,球茎般壅于肝膈,咸腥令人欲呕。
临近白昼,穹庐缥青而微冷。四野莽荡,百里空阒。
他如陷网中,即便彼时他正潜心编织一张罘网。
而后空阒为鸟鸣割裂,混沌告终。
他谋划捕获的兽从中土之外的秘域而来,既闻长衣曳地之微响,跨越千里,止于身畔。
俄顷,尖利指甲顶住喉结,再进寸余辄穿透喉管。
他几近窒息。
“入我西苗,非生即死。”他的王说,“尽你所能证明自己选的是一条生路吧。”
(第一日)
慕少艾醒了,没起床。他灌了一大口隔夜水,在床上磨蹭了几分钟,前前后后梳理几遍,确定记不起更多片段才去洗漱。
大厅里的座位空着大半,小丑哼着一首旋律轻快的小调,旁若无人地擦拭壁钟上的积灰。摆在餐桌上的早饭很丰盛:半熔芝士装点的香脆吐司,包裹嫩黄煎蛋、香气扑鼻的培根和绿得发油的生菜,芦笋鲑鱼面包塔如玲珑宫阙盛在海蓝玻璃纹碟上。百香果汁边堆着核桃布朗尼与小份提拉米苏,甜点边是散发热气的南瓜粥。
餐桌的两个空位像不和谐的空洞,主位将为永远不会到来的主人保留,醒恶者的名牌边空空荡荡。
九时整,钟下壁龛的怪鸟尖叫着出来报时。小丑停了手头活计,转身把醒恶者的名牌翻到反面。
“主人精心准备了餐后的余兴节目,希望各位拨冗赏光,如果晚了就不‘新鲜’了。”
他摆出邀请的姿态,大步走进西廊道。
姬小双举棋不定:“去看看吗?”
军师拍板:“我想搞清他的主人究竟要弄什么名堂。”
他们耽搁了会,小丑已用电子卡打开“翁波”间的房门,自得其乐地哼着电影主题曲。
浓郁的血腥味散了出来。
——
“角膜微浑浊,肩、肘部出现尸僵,按压后尸斑暂时褪色但不消失,为沉降期尸斑。结合室内温度,死亡时间大致在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利器割破主动脉导致的失血过多,初步判断无挫伤。”
南宫神翳仔细观察刀口,一边点了点触摸式空调控制器,记下数据后关上冷气:“刀刃很薄,没有细碎的划割痕迹,只有精通人体构造的人或手法老练的惯犯可以做到。”
醒恶者仰卧在床上,双手上下交叠,某种意义上的确能称作“新鲜”。慕少艾觉得胃里像被塞了一块长满铁锈的废料,还没进入最后消化环节的早餐发出了强烈抗议。他埋头给照片添加文字说明,按下怒意继续完成“临时鉴定员”的本职工作。
南宫神翳充当了临场救急的“法医实习生”。他替死者蒙上被单,摘下手上包着的碰过尸首的保鲜袋,问话很犀利:“岛上的人无法和外界联络,一个个在睡梦中死得不为人知,这就是你所说的‘余兴节目’?”
“是的。全世界每天都有大约三四十万的人出生,有近三成是残次品,剩下的超过九成是庸人,一成不到的是活在窠臼里的菁英。作为保护伞,法律、道德和社会规范钦定了数十亿人赖以生存的名为‘有序’的基本守则,一旦生存成本变得廉价,甚至会遗忘本性。人需要额外的刺激才能让自己牢记生命是一件因脆弱而精彩的消耗物——很有教育意义的余兴节目。”
“我没兴趣上‘人性’大学堂。”军师打断这神似邪教用来给人洗脑的即兴演讲,“你这张电子卡能开所有客房的门吗?”
小丑卡带似地木了木,再开口又是带点嘲讽意味的彬彬有礼:“是的,这七天里我都会来打扫房间。”
“也许你除了打扫之外还做了更多好事,比如半夜进来,”疯魔恶盗边说边演示,“割了他的喉咙。”
“这只是你的假设,口说无凭。”
疯魔恶盗嘲讽:“只有你能在所有人睡死的时候进房间,别把人都当成傻子。”
“照这么说我是洗不清了。”执事主动交出那张要命的门卡,接着掏出一张访客名录和六张迷你版岛上地图,留下几个证明自己手无寸铁的外翻口袋,通身细胞都在诉说“我无罪”:“每个房间的冰箱里都储存了充足的食物,你们把我关到游戏结束也没关系。”
姬小双说:“那只好剥夺你的人身自由了,比起做疯子的盘中餐,我更想活命。”
他和军师一起把人押进两楼的空房,搜走了房内可供开锁的工具。疯魔恶盗建议搜身以防万一,执事并无异议:“随意,不过有个条件。”
疯魔恶盗觉得很荒唐:“还讨价还价?”
执事显然认为这理所当然:“让他来。”
慕少艾感到有束目光剔鱼鳞似地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我?”
“对。基于人身安全考虑。”这嫌犯估计料定他没彻底扎进尘世大染缸,社会经验不足,还挺自如地脱掉礼服外套。
“抱歉。”慕少艾罕见地迟疑了回,还是从领口开始往下搜。
执事放松地展开双臂。他比慕少艾稍高,居高临下,显得有恃无恐。
青年的手指滑过他的领结、覆着衣料的心口,像在给完成的雕像做细致的打磨抛光。除了开初不自在,这表现都能称得上专业……也分外挑战他的自制力。
执事默默垂下眼,克制住反击的本能。搜到腰腹时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按住慕少艾的手,慢条斯理地从暗袋捞出一串钥匙:“哦,忘了还有这个。东廊房间专用,电子卡打不开。”
慕少艾:“……”
执事心定神闲地把一圈人戏弄完,遵守约定合作到底,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房间门口。
慕少艾末个出门,执事不失时机地用领带夹叩了记门框。他知道在叫自己,停步回头。
那张小丑面具扬了扬,身后深黑的窗帘仿佛通向罪渊的入口,执事靠着门,正面向光,像在等慕少艾朝人间拉他一把。
“东走廊走到底就是藏书室。”他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量说,“萍生,祝你好运。”
——
雨一直下到十一点左右,天空照旧阴沉。
经共同讨论,万能电子卡被锁进长桌中央的小木匣,保险起见,军师还沿着匣子洒了一圈红糖充作标记。
有地图作为辅助,分组探查西苗岛的提议得到了一致认同。基于慕少艾和南宫神翳堪称丧心病狂的表现(正常人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晕厥就是拨报警电话,而不是给鱼抹盐一样翻动一具尸体),他们被分在一组查探别墅。瘖女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了房间,余下三人则在十一点半出了门。
慕少艾看了看被仓促分组的队友,征询意见:“你打算从哪开始?”
“不急,先看看这个。”这人大抵能二十四小时完美阐释何为“轻裘缓辔”,镇定得近似冷漠。他移开手,露出小丑翻动过的名片的正面。
名片下部添了一行小字,笔划极细,慕少艾对着光才认清:“醒恶者,S-O。杀人预告?”花体字是凹陷下去的,纸张被切除了针身粗细的长条,乍看会误认为是快没墨的细水笔在纸片上苟延残喘。他翻了翻别的名牌,没有类似的文字。
“不一定,也可能是提示。”南宫神翳说,“现场还有一个疑点。”
他把慕少艾拍的照片拷贝过来,挑出关键的几张微调明暗度,他的同伴自来熟地凑近来看,近在咫尺的头顶像个一射就中的靶心。
他在慕少艾审读照片的同时审读他。
二十岁——还不足以让人坦然面对死亡但已有是非准绳的年龄;衣着简约,不加修饰——没有强烈的表现欲,好像意在磨削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尖锐和棱角;第一第二指关节突起长着硬茧——学武术的人常有的特征;携带老式收音机,挂带陈旧,金属表面磨痕极少——恋旧,或者收音机有独特的纪念价值;交谈方式(平视谈话对象的面部三角区)——微妙地把握住素昧平生与“有话可聊”的平衡,是老练的社交动物的惯有套路,不至于疏离得难以亲近,也不会热络到让刺探的触角探入自己的领域。谈吐——受过良好教育,尚且怀有涉世未深者的同情心;
有一定的刑侦知识(先拍摄现场全局再拍局部,以顺时针方向从外围至中心);医学生,修过本草学;并且……
他的思路微妙地滞了一拍。
见过死亡,不止一次。
“我看明白了。”南宫神翳的观察接近尾声,差点把他右肩当靠垫的青年也看完了这组相片。慕少艾没问他为什么不和另一小队共享信息,认命地卷起袖管接下这桩差事:“走吧,再去来趟现场回顾。我该庆幸我有先见之明,没把‘翁波’的电子卡锁进去吗?”
西廊道的客房布置类同,唯独中央的床与不遵循罗卡定律的房间格格不入:数条垂直的血线延伸到床单边沿为止,地毯却一尘不染。地毯表面粗糙,易附着小颗粒、保留少量压痕,但这块上并无应有的行李箱碾压过的平行轨辙,也无滴落血迹或擦拭血迹。
现场干净得不可思议。他们没有找到醒恶者的面具或者是行李。浴室里的毛巾平整叠放在铁架上,牙刷等洗漱用具压根没拆封,似乎不曾住过人。
昨夜至凌晨只有执事能进出七间房间,即便证据链不完整,所有人的怀疑也会聚焦于一点。而当一群人坚信一个推断,无论它是不是真的,从众效应下的感官都会先一步屏蔽其他的异常现象。
南宫神翳在做扫尾工作,慕少艾负责的已做完了,他在门外等人,一边记牢这层楼的结构。
为了往来方便,白天东西两廊保持畅通,走道一眼望到底,有种高价样品房的单薄。藏书室和两边墙壁组合成一只扭曲变形的眼球,他甚至感到有如实质般的窥探扎在身上。
如果的确存在一只眼球……那眼的瞳孔一定像蛇类一样尖细狭长,全无兽性与贪婪,宛如审判异教徒的教宗,混杂着慨恨与凌驾凡躯之上的怜悯。
“咔哒。”
“好些了吗?”南宫神翳锁上门,“我还是有欠考虑,不该让你跟来的。”
慕少艾摇摇头:“没事,经室友两年深夜鬼故事专台熏陶,我接受能力还没有这么糟。”
南宫神翳心领神会引开话题:“开学就大三了,中医学本科至少还要读三年。打算出国读研?”
“出去涨涨知识开开眼界,看看风景散散心。虽然很不想自黑,但在这支大军里嘛,我已经是货真价实的老人家了。”
中医源自华夏,兴许因戴了顶老祖宗的高帽,旧典卓识经年沉积,渐趋于饱和,以致“推陈出新”的难度与药典的厚度成正比。近年虽有数项成果问世,但也就堪堪在这顶部壁障上划了道“一线天”,迎进一缕“中兴”的曙光。一些国家前几年始研究中医并投入临床应用,少数后来追上,倒有点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味道。
损友朱痕总结,慕姑娘(‘慕少艾’按字面翻译的结果)上辈子不是和药死磕就是死于“嗑药”,这辈子一定是条把专业书当罂粟花啃的医虫。假使赶上一场先锋性的海外学术座谈,他必然是半夜跳下床去赶红眼飞机的那一个。
“那会非常辛苦。中西医理念大相径庭,海内外关于中医和西医的争论就没消停过。”
慕少艾路过大厅瞄了眼钟:“还可以吧。不论中医还是西医,说到底都是为了治病,所用的方法只要合乎情理,是什么并不重要。哎呀,一不留神又说得太多,和你聊天很可怕,时刻需要留心,不然就连老底也要被你揭光了。早上的推断很精彩,但我猜你的专业应该不是法医?”
南宫神翳似乎笑了下:“只是兴趣。”
外出探查的人还没见到影子。他们吃了几块布朗尼充饥,画好西廊道的平面图,做完这些刚过一点。
西廊道是客房集聚地。东廊道构造则相对复杂,监控室、厨房、储藏室、放着尸体的冰库面向几幅抽象艺术画一字排开,用钥匙或电子卡均可以开启。藏书室在东廊最底部,据着两盆植株间的空档,像道受两边挤压的窄门。
南宫神翳查探冰库外围, 慕少艾比他快半拍搜完了储藏室,正耳背贴墙地缩在“窄门”里,以指节打着三拍。这伪装良好的社交动物的内芯还很稚嫩,一松懈就浑无自觉地露了三两撮“幼弱”的嫩毛。
南宫神翳心想这时的小年轻还没锤炼成铜墙铁壁,同样浑无自觉地把仅存的丁点柔软从泥沼底翻至地表:“冰库没什么异状。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同样没有新发现。现在还剩藏书室没搜,应该会找到点什么。”慕少艾扣住仿古式书门上的蛇形门环后拉,想起他和主人的关系,“你以前来过这没?”
“来过。”南宫神翳偏过头,“书房里藏书很多,我曾建议他做个电子检索库,但他好像更偏爱找书……找得太久我会忍不住帮忙,因此总是不了了之。”
老门轴经拉力碾压嘎吱作响,勉强撑出容人走进的空间。慕少艾刚听见细微响动就被南宫神翳往右后方一扯,后背猛地撞上另一具躯体,不适应“被保护者”的角色转变地晃了下。
六根带钩的尖针坠在地上,钩尾绑着蚕丝粗细的线,线末尾拖着本薄书。根据落地位置和线的长度推算,再偏一厘,尖刺就会在他面部留下几个窟窿。
“你先别过来。”
南宫神翳将藏书室的门推到底,并无有人存在的迹象,保险起见,他还是先关上了门。关门时门板带着一个小物件一并移到门口,他沿边缝轻揩,捻起半颗米粒尺寸的红宝石揣进口袋,再去看暗器的情况。
“长三寸,尖部有倒刺,冲力足以使末端尖勾造成多处撕裂创。同等形制的器物在西苗古墓出土过,以防未中要害,古西苗人通常会在刺尖涂毒。” 南宫神翳将检查完的暗器插入盆栽,“没有擦伤,运气不错。”
慕少艾想摸下幸免于难的鼻尖,结果摸着一层平滑硬壳:“高风险高收益嘛。”
南宫神翳把破破烂烂的“密码本”交给慕少艾:“那就调动脑细胞去琢磨这个‘收益’吧。我去查书房,不会超过一小时——回到房间,锁上门,六点正厅见。”
那是本科普读物,有一页做了标记。
慕少艾匆匆翻到那页发黄的彩图,“参宿六星”悬在宇宙中冷冷地发着光。
这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天文景观,除了一点小状况:参宿七被涂黑了。
几小时后。
慕少艾放空大脑,不抱希望打开收音机,依旧收不到信号。开关键只够这台十多年的老古董在“半身不遂”和“全身瘫痪”两种模式间切换,倒是电波的滋啦声还能添点生气。
守则四的前半部分并不难解,对西方神话有一定了解的人基本能明白它说的是具体时刻:昼神夜神并立之时即昼夜交替时分,正落在南宫神翳推测的时段内。“猎户”指“猎户座”,参宿一到参宿七则分别对应被鱼饵引至西苗岛的七名来客(一具尸体和六个活体)。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幸运数字是橙红色的——
随它怎么解释吧,他现在快饿昏了。
老天攒了大半日的水汽,又轰轰烈烈降了场倾盆大雨。
厅里就南宫神翳一人,他捧着本书,手边瓷杯一缕缕朝外吐着热气。慕少艾上辈子八成是贪茶老饕,只靠闻香就给这茶评了上等。
这同好“观容表而知馋意”并指压盖,再斟了盏茶:“请。你的‘收益’怎么样?”
莫少艾在十几年后重尝被点名抽查功课的滋味,竟还挺新奇:“一般般,九成九吧。”
南宫神翳被这番大言不惭的自夸逗乐,又有些意兴阑珊,往后一靠枕着沙发软垫:“那很好。”
慕少艾就“美色”啜了口茶,分析了第四条守则,然后说:“你呢,‘收获颇丰’?”
南宫神翳贴着靠垫下滑一小段坐得更舒适:“古教覆灭之前三年的文献被取走了。”他扯了个标准的“橱窗模特式”假笑,“我需要尽快翻译完之前两年的档案。算不算‘收获良多’?”
旧卷层叠加起来厚度可观,实打实的白纸黑字,减不得料。慕少艾对这肩挑跨世纪工程的同僚肃然起敬,又被水准比自己高了几个段数的自夸和一盏香茶堵了嘴。南宫神翳不认为把书库资料名目记全有多惊世骇俗,和慕少艾交换了下“情报”,所猜所想基本对得上。
慕少艾没来得及吸收庞大的信息量,玄关那边先有了响动。三个“外出勘察”的男人走进大厅,活像在雨水潭里滚了几圈,拧袖还能挤点水。两把伞拉了几道豁口,伞架挂着几片破布,稍微能挡点风。
慕少艾倒上热茶送过去:“岛上怎么样?”
“你们先说!”疯魔恶盗懒得整饬衣着,攫走几块干面包开始狼吞虎咽。
军师脱下防水外套连着晃了几下:“我们往北走时下了雨。岛的四周都是礁石,只有一个码头可供出入,也没有备用船。东面除像民居的遗迹外还有个刚建的陈列室,西南就没什么现代社会的足迹了,全是树林。”
西廊道那边响了响,他们都没留意。
“树林里有条小径,很隐秘,但明显有人在近期去过,有清楚的脚印,沿路布了陷阱。”姬小双现身说法,小腿上挂了彩,坐在沙发上涂酒精。“天太黑了,我们没有继续往里走。”
“如果没中途撤回,也许我就能逮住那只阴沟里的耗子!”
“下回总会找到的。”军师不抱希望地宽慰,“六比二,我们人数上占优势。”
疯魔恶盗掰开面包,塞了片罐头肉:“我们不会找到他的,除非那疯子是个不会挪窝的蠢货。祈祷他的智商和道德水平在同等高度吧,指不定还比乱找管用。”刚起苗头的硝烟在这诅咒般的定论下偃旗息鼓。
瘖女在西廊的门边站了会才悄然落座,她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就没远离过上半张纸。
军师不再盯视半天没露面的女人:“室外工作汇报完毕,你们两位有什么发现?”
“算是解开了提示四吧,另一条还没有把握。” 慕少艾分给每人一张室内图,“简单说起来,如果我们中有人毫无进展,没能答上他提出的怪问题,就有可能在零点出事。”
这说辞挺像沉迷暴力网游的中二少年,事不关己,别人死活便不够撑起一边眼皮;表情却十足离奇,要不是还含了隐怒,活脱脱一深谙天命的老僧。
疯魔恶盗稀奇地睨了眼这披羊皮的狼,破天荒地没有刺几句。
他们把六份答卷放入壁龛,底部活板绕水平轴旋转半周,随即响过一阵吱嘎的链轮转动声,纸片稀稀拉拉地掉进了一个地方,紧跟着是行星组曲的第一乐章。
乐声在七点休止。
“很高兴看到你们适应良好,鉴于第一天你们已经摸清了点儿窍门,比如把潜在的威胁丢垃圾一样锁在门后。”Y.L.像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了,“这是个可行的主意,虽然并不有效,因为有时人并不能判断栅栏哪边才是真正的囚笼。令我惊奇的是你们只解开了守则四,这与诸位的令名不太相称。难道是逝者使你们心烦意乱了?”
疯魔恶盗从嗓子眼憋出声冷哼,他弹走烟灰,两腿拉直抖了一地面包屑:“当然,也可能是你眼瞎选错了人。我比较‘野’,懒得为活命聆听智慧老人一股子腐臭的说教。”
他搁下半鹦鹉学舌式的反抗,反叛先驱似的潇洒离场。
Y.L.不为所动:“如果没有人试图效仿,我就往下说了。今晚你们犯了一个错误,思考是个人行为,而不是群众的。为增强你们的危机感,我对守则四做些修正:破开谜题前,每天会有一人断气,你们可以牺牲他人做自己的替代品,奖励是一次性的免死牌——我不开玩笑。”
和这人讲道德人性纯属对牛弹琴。
军师:“六比二转换成无阵营的自相残杀,分化政策还玩得挺熟练。你猜是我们六个把你从老窝揪出来快,还是你一天杀一个快?”
“四小时二十分钟后就是五个人了。不要妄想找到我,我会来找你们,每一个。下次提问是第三日,各位晚安。”
Y.L.的谢幕词毫不留情地穿过雷雨削进内耳道,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跑步声。片刻后,疯魔恶盗打开东门进来:“我避开监控区绕到了监控室,没有人。”
姬小双提出设想:“远程监控呢?Y.L.会不会在岛外观察我们?”
南宫神翳在人到齐后首度发言:“不会。他从开始就蓄意制造戏剧性,比起坐在贵宾席观看演出,参与其中更符合他的性格特征。”
疯魔恶盗缓口气,取烟点上:“说得好像你就是他。怎么说呢,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南宫神翳:“我的荣幸。”
“不过这倒是个好想法,我们都先入为主地认定Y.L.是指具体的某一个人。”慕少艾在“一个人”上加了重音,“如果不是,之前所有的推论又要重头来过了。”
“总之大家凌晨时都聚在这吧,以防万一。”军师说,“我去二楼阳台透个气。”
“我也回趟房间。”慕少艾脑仁抽疼,搭了把桌沿站直,“消耗过度,吃点核桃补脑。”
瘖女翻了一页,不巧碰落了之前的画稿,他路过时顺手捡了起来。新锐女画家的笔触细腻入微,很“达芬奇”地勾了几组比例精准的扭曲人躯,活人几乎摆不成这些姿势。左下的女人头颅靠未削断的前颈吊挂在胸前,后背被削了碗大的洞,露出灰白脊柱;当中三具正入火聚,尸体呈拳斗样姿态,眼角皱折凸出部的炭末沉积都勾得很清楚,让人以为她下火宅转了一遭。
慕少艾左眼一跳,双手奉还。
女画家正安静地注视他,她的瞳子大得失真,蒙着雾霾般无神而忧悒的淡灰,只有一秒——他想是头疼产生的幻觉——陡然射出利箭般的愤恨与怨毒。
慕少艾回房服下止疼片,过了十分钟眼前黑影才渐渐消散。十二年前那起恶性事件后,非生理性的头痛成了深夜时的固定访客。
他躺上床,把闹钟定在十一点半。

(2)

Agnus Dei, qui tollis peccata mundi, miserere nobis.
(《羔羊颂》: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垂怜我们。)
——C.2

昔者,西苗居圉,五方杂厝,各事其神,无有权首。后神兽族陵夷,翳流黑派羁縻流散诸部,西苗群黎唯其马首是瞻。
黑派浸盛,诡随莫测,中原正道昼警夕惕,以为蛊蛔。
西苗,夜。
穹庐黢黑,时有鷞鸠越岭,凄鸣于幽涧盘踅,犹同鬼号。既抵天之界限,内中兽骨、黑帷益加幽森。陛下人可百数,分立上方石台之下,石台两旁各踞凤鸟一,中有石座一方,虽为虚席,犹有睥睨意。
人影幢幢,间有窃窃低语,而俱在一人入内时骤止。来者步上高台,凡其所至,庭燎逐旋灼烁,一如耀明西苗前路。
暖光流辉,迭影绰绰;光影中人,如鬼如神。
“恭迎教皇!”
“迎教皇!”
“虚礼且免,我辈同为九黎后裔,本无高下之别。”座上人道,“侧闻江南之筹划行而不便,形格势禁,愿知其详。”
他言辞并无怪责,主持此事的教众已露惭容,出列引咎:“是。药人进展失利,忠烈王笏政已有所觉,三十四处部署半月内失二十三处。我等办事不力,请教皇责罚。”
座上人忖道:“江南要地不似边鄙,微末异动辄引人注目,笏政察知也属寻常,尔等无尤。余者境况如何?”
居下者回道:“移居江南一带的西苗人均受严查,与我教往来的药肆或查或封,当非忠烈王手笔,但他命人追查我教,决意根除翳流在中原的势力,应是……确凿无疑。”
座上人怒极反笑:“决意?!好得很!视药人为伤天害理,取药祛病则心安理得。舍小恩全大义,当真‘忠烈’得引人心折!”
诸人惶惶,噤声不语。
无尽之毒发作后犹有戾气积于六腑,翳流教主默念竺经按下躁动不安的内息,静了一霎才冷声道:“笏政素怀仁善,遇事踯躅难定,本座医治忠烈府太君之法尚不足让笏政直指翳流。医者事,唯医者知;破江南暗棋者行事雷厉风行,背后必另有其人。嗯……笏政身侧知悉药理者,都有谁?”
医其痼疾,其一昭告黑派入世,其二一探中原势力,其三借忠烈王仁名辟他人寻衅,其四全他一点私心:医恶疾、识奇毒本就是翳流教主为数不多的“痼癖”。只是未料有能人可凭一味药方猜中黑派以活体炼药并予以伏击,是他冒进了。所幸这警醒来得及时,欲扎根中原,翳流犹缺可用之人,切不能操之过急。
那么,这人应当是……一个精通岐黄的医者、深惟重虑的智者;曾数年盘桓江南,于蛊毒有所心得;拥有笏政的信任,足以性命相托付。
须臾下属将与忠烈王交好的医者名号呈上,一人赫然在目。
“唯有……药师慕少艾。”
翳流教主对药师慕名已久,而缘悭一面。杏林医者万千,药道只堪一人登顶。其人用药精妙,多一钱险,差一钱不及;其思甚巧,不拘常道,方剂似拙实效,故以“药师”为称。如此妙人,为敌可惜。若能切磋一二,亦不失为乐事。
下属观他不语,前进一步道:“此事教皇欲如何应对?”
“翳流入中原时日不长,不可直撄其锋。诸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翳流教主已有定夺,“本皇与长老有事相商,退下吧。”
诸人唯唯而出。
翳流教主遣散诸人,神智一时混沌,回神时头疼欲裂,殿内狼藉,卷轴尽落。他纳气轻吐,燃上安神香,取来蛊虫,执刃沿前臂一割。蛊虫顺割口侵入,肌肤随其蠕动而起伏,又半柱香循原路返,暴于体外即化作黑水。游离于异香中的燥热渐渐消退,他理齐先前打落的卷册,待吐息平复方弹出一道指风。
悬于上空的万千细丝为之震荡,拄杖长者须臾现于殿内,一如既往婉拒年轻教皇邀他并列而坐的提议:“王者有王者之威仪。西苗王座之侧,不容他人觊望陵犯。”
翳流教主扶额,无奈道:“我引醒翁为知己,难道知己之间也要拘于这一尺的高下之别吗?罢了,我敬心如金石者的决意,随你。”
长者掀开兜帽:“议教内事宜,礼不可废而已。无尽之毒如何了?”
“尚在可控范围之内,醒翁不必忧心。”翳流教主云淡风轻,袖手遮蔽刀痕,“醒翁此行可有所获?”
“吾听闻萍山之上有一奇草,若辅以西苗异术,或能功成。但此法险而又险,吾深以为不宜。”
翳流教主悟出他话藏深意:“区区‘险’字尚不足令我畏忌。至交无讳言,不妨直言尽意吧。”
“方生方死,死而后生,奇草、异术皆备,还欠好友的一具死躯,你能舍吗?”长者沉声剀切,“翳流教主大可不惧,可翳流黑派未必然:西苗之内,水泷影的两位故友对你的近况相当关切;西苗之外,江南未定,又力排众议蔽护人魔认萍生……以你目前的处境,为一个杀人如麻、未知根底的中原人对上忠烈王,欠妥了。”
“中原烙下黑派印记是迟早之事,认萍生不过是应运而生之契机。忠烈王笏政确是君子,君子一呼百应,天下景从,但君子亦有其桎梏,不善、不屑诡道,不足为患。至于认萍生……”翳流教主收刀入鞘,兴味评议道,“究竟是黑派为认萍生随意利用的护甲,还是认萍生为黑派麾下利剑,我拭目以待。”
“或是……”他聆到乐声,推开窗牗将之迎入,“为敌掌持,反噬原主。”
殿外忽亮如白昼。惊电如威龙纵空,于主殿斜上方飞掠,余光森然。电龙唤来狂风呼啸,银丝一霎齐发,西苗似囚于华盖之中,困不得脱。
雨幕间立有一人,而乐声由此而来。
斯人指绽霹雳鼓战乐,与惊雷疾电相合。铁筝已断弦,连贯几音怪异非常,却犹见龙战于野,彰杀伐之狂恣,引闻者心血激荡。
骤雨与乐声共鏖战,同弭兵,不多时即由银瀑转连丝、连丝断圆珠,雨幕中的奏乐人亦渐渐清晰。他袍上洇有数道血痕,信符人魔之名,形容却非人魔面孔:修眉秀目自带三分悦色,墨青黥纹毫无戾气,是张温润假相。
人未必佳,筝——委实好筝。
认萍生似有所感,懒懒而睆,闲适逍遥,只有间或闪现的电光揭露其后寒芒。
是年冬,雪。
西苗人以为异象。
——
(第二日)
慕少艾是被震醒的。
床头的手机耗费完仅存的电量亮了亮屏,“嗡”地宣告寿终正寝。楼上几乎同步传来一声巨响,他连遭双重轰击有些发蒙,靠床头坐了十几秒才推开门察看动静,和门口站着的南宫神翳打了个照面。
“刚才停了一分钟的电。”南宫神翳刚准备按门铃,“瘖女不见了。我想你不得不给其他人一个解释。”
在这块区域、这个时间点,“消失”只是比“凶多吉少”好听点的说法。
慕少艾自知不妙:“等找到人再说吧。”
他们回到正厅,另三人刚下扶梯。
军师的生物钟估计不同常人,又或是被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熬成了钢铁,态度还算和蔼:“你一直在房间?”
慕少艾拍拍头使理智回笼:“补脑成了补眠。人找到了吗?”
“没找着。你回房间后不久瘖女回去休息,后来就没看到她。按完了西廊道上下两层楼的铃都没有回应,我提议拿电子卡开门试试,他们就跟来了。”木匣周围的红糖界线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军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电子卡,“现在人到齐了,我可以拿卡了吗?”
疯魔恶盗挤出狐疑的冷笑:“当然,请。”
二楼灯光偏暗,两灯间隔近十米。瘖女的房间在西廊尽头,军师按两次无果,把卡摆上电子屏扫描,同时拧开门把。不知什么原因,这扇门开得极其费力,他重心前倾把力量集中在两臂,门开的那刻因惯性朝屋内一冲,左脚踢着一个圆球,接连响起一片蛙叫似的哗哗声。
圆球就着反弹余劲滚出来,巩膜朝下卡在门框前,露出无机质的深蓝瞳仁。
房里并非没有“人”。
房里塞满了“人”。
——“人”的部分。
房间里开着灯,仿佛在一夕间被改造为人偶师的工作室,四个角叠满了球状关节、肢体、玻璃眼球和各款式的假发,正中留空,呈十字形,四端各放置一只拼接完成的人偶。人偶一致面向立在十字中心的画架,画是在近期完工的,飘荡的窗帘一并把刺鼻的气味抽到门口。
巨响的源头显而易见:床头镜连带底座摔得粉碎,四散的玻璃片还将左边的人偶扎了个洞穿。
疯魔恶盗抄起那个仿造死尸制作的人偶:“做得很逼真,挺像那个女人会喜欢的东西。你们觉得找到‘活人’的概率有多少?”
“不大。”瓢盆大雨洒尽了几日攒聚的水汽,月下的水洼照亮了修葺整齐的灌木丛,并无踩踏或其他侵入痕迹。慕少艾退后几米环视四周,窗户、画架与门廊连成一条垂直的线,混淆感官的布局逐渐有了更规则的边缘与形貌。
如果布局人是“我”——
“我”支配全局。
“我”抛掷了饵料,引诱他扎进恐惧的深潭。
“我”想看到他撕走仁义的矫饰,还原原始的丑恶贪婪嘴脸,在迷宫里奔走跋涉,却触不到尽头与边界。
我掌控一切。
我会怎么做?
“你做什么!”
慕少艾猛地合上窗,玻璃和窗框咬合磨出一记令人牙酸的噪声。他上前拉下画布,军师离得近,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幅地狱图升级版。
画的构图模仿波提切利,配色只有浅淡不一的黑、红、白,每层堆叠着蛞蝓般扭曲的罪人和葱段一样的肢体残片。画面左上方盘着一条环绕毒蝎的黑蛇,前方跪着的女人狰狞的脸庞上燃着一簇虔信的火光,十指皆断的手盛着只蝎子,可怖非常。
军师却觉得画架前的慕少艾更可怖。
他对着光的半张脸淡漠如初,另半张却仿佛是从虚空中嫁接过来,讥诮、冷冽,眼噙事态尽如所期的厌腻。军师的探究招致了对方的注意,那半张脸上的眼珠意味深长地一转,极其微漠。军师扭头回避,暗自把疑团埋入心底。
“我在思考……怎么用最好的方式掩盖线索。”这话说得暧昧不明,慕少艾立刻补上解释,“也许这就是弄乱房间的第二个目的,要不复原它试一试?”
南宫神翳会意关上门,对准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空气对流减弱,气味由淡转浓,隐而不显的铁锈味就从几堆 “断肢残臂”冒出了头。疯魔恶盗在人偶肢体里来回捣腾,捞着几根指头。他投了一瞥,一口断定:“匕首割的。”
四堆人偶共藏了十根指头,此外别无所获。
姬小双被“玩偶碎片里窝藏活人手指”的事实震得一木,左看右看个个面不改色,胃里泛酸:“既然这里完了……你们扫个尾,我下楼看看。”
慕少艾用画布裹好画带上,力不从心,差点没托牢。
“我拿吧。”南宫神翳把画框揽走,“鉴于看上去就很糟糕的副作用,能少用尽量少用脑。”
这人的第六感还真敏锐得非同寻常。
慕少艾打了个哈欠,顺竿往上爬:“是是是,我现在脑中空空,双脚发软,烦请你扶我下楼可以吗?”
南宫神翳凝了他几秒,语气平淡:“手给我。”
嗯,这回击很可以。
慕少艾扬眉,照做。
五人在楼下搜了遍,在瘖女的座位下发现了她的画册。
军师放回电子卡,把画册平摊在餐桌上,拿餐巾充当手套一页页翻开。前半册是阴森森的画稿,每一张都是二楼那副画的零件;后半册(出人意表又合乎情理地)记了一堆诡异的细小符号。末尾是主人的简短自白,誊录在间隔相同的手划直线上:“惟义人因信得生。”
“是古西苗文。”在场的人大多是第二回与这地里刨出来的文字系统打交道,远不及“一回生二回熟”的境界,就只有“D”一个自称略有所知,显然没有更佳选择。军师递来画册:“‘你能看明白上面写了什么吗?”
南宫神翳拿过画册从尾页往回翻,他阅得很慢,像把每个字从横线上取下摩玩一遍。过了会儿,他缓缓合上这本小薄册:“应该是西苗教史的一部分,我现在就去藏书室翻译择要,为缩短时间,需要‘萍生’帮点小忙。”
慕少艾跟着南宫神翳站起来:“行。”
“等你们翻译完人早就僵了,不过也比天黑在外面瞎找要强。”疯魔恶盗说得很刻薄,他拉开储藏柜取了一听果酒和牛肉罐头,“我们三个就在这等到天亮,每人轮流睡两小时,我就不信他还能再做什么。”
他们走后,军师一把掠走放电子卡的木匣。
“我有一个猜想想验证下。”军师神色凝肃,慢慢举起这枚不定时的炸弹,“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姬小双迅速意会到重点押在后半句上。从“游戏”开始的前一天,“D”和“萍生”就有立于同一阵营的倾向,而现在这道泾渭分明的沟壑已经有了确切形貌。他警惕自己切勿顺应Y.L.分化群体的意图来行动,衡量了下双方握有的信息——假定事态发展到必拼出鱼死网破的境地,他们可用的筹码屈指可数,这也是军师不便明说的告诫。
“我没意见。”姬小双深思后作了表态。
“三票通过,再去那女人和老头的房里看看,不过我想不见得能比他们多知道点什么。”疯魔恶盗一拱军师的右肘,一咧嘴,犬齿外露,“事先说好,这只是暂时合作。”
军师走上扶梯拐角:“自然,人是天生的利己主义者。”
……
南宫神翳开了灯,领着被他拉来当助手的慕少艾径直走到藏书室。
排排书架交错陈列,使空间呈现出实物被挤压后的怪异感,一个错步、回身都无法看到人影,墙上镶了镜面,距书架的空隙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入,从远处看就有几排书架相连、找不出断口的错觉。不熟悉环境的访客如同掉进无底蜂巢的芥子,辨不清位于这迷宫的哪个方位。
南宫神翳轻车熟路抵达藏书室深处。存放西苗档案的书架共有三排,对边贴墙摆放红木桌椅,桌上有盏台灯,一边搁置了一张真皮沙发,横了一只用来忙中取闲的抱枕。
应允帮忙的青年像猫一样窝在软沙发里,支头翘脚懒得活似没了骨架。
南宫神翳抱着一叠资料回来,这只懒猫生性乖觉,被逮个正着立时双脚踩地,上身还心无旁骛地赖在软垫上,眼下一抹青,眼皮虚搭着,只漏了条缝。
慕少艾揽着抱枕往怀里嵌,揉了两把梦游似地探出头:“文件多不多?”
“还好。大部分文字都有对照表,逐一对上就行,找出前后文关联性才是比较棘手的。”南宫神翳按顺序把卷轴放齐,关上主灯坐下,调整了下台灯位置和亮度。
慕少艾撑起眼,朦朦胧胧勾出光晕里半个剪影。雾里看花,灯下看美人,也可能是灯下看伥鬼。他换了角度仔细看,又觉美人一词不能更贴切,强打精神:“要我帮忙做点什么?”
“帮忙养精蓄锐就好。”南宫神翳举着旧照片凑到灯下和稿纸进行比对,异于正厅时展现的生疏,下笔非常顺畅。
慕少艾耳边仅有少许书册翻动声,因为刻意压低几可忽略不计。他头靠抱枕,看着天花板上的斑驳纹路:“也是,你对这些东西熟。不过对有心人来说,这个借口的破绽还是挺明显的。”
“既达到目的也没给他们反驳的余地,那就达到预期效果了。至少不会比看一眼就知道是匕首割伤,没有多少接触却能肯定是西苗文字露出的破绽多。”南宫神翳把光又调暗一度:“放心睡,我不会吵到你的。”
青年翻过身面朝里侧,不再出声。
南宫神翳把注意力移回文献,译出“祭坛”一词,刚想翻页就被人揭了过去。本该会周公的慕少艾提了把硬木椅过来,抽走沙发上的两个软垫一边塞了一个。
“不睡?”
“脸皮薄,睡不着。”慕少艾调亮灯光,给没翻译的几页照了张相,对屏幕把蝇头小楷放大后誊上纸:“配合下,早收工早休息。”
册上的文字在形式上同藏书室内文档,记叙古教某项祭礼繁复的流程。该教承西苗遗风,视鸟类为神灵。岁逢芒种,教王焚龙香以净身心,献牺牲以敬古神,率诸众兴丝竹、弄管弦于祭坛以告太虚,三日方毕。祭坛在北,五丈见方,可通四极。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知道祭坛还在不在。”慕少艾圈了几个词,刚想说可以咨询另外三个人,又记起昨日让他们中途折返的大雨,改口道,“天亮后我们去看看?”
“叫上他们一起去,分散行动对谁都不安全——给我下一页。”
他们跳过一长段晦涩的祝词,译完已四点半,凑合着挤沙发补了个眠。
另外三人身披外套在大厅里将就了半夜,早餐几乎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塞进胃里的。
之后一行人去“探了趟监”,关押在二楼的嫌疑犯拿歌剧当背景乐吃着面包,浑不受昨夜那阵闹腾的影响,还有礼地道了早安。
八点半,所有人出发去探查岛屿的剩余部分。
岛屿北部的地形相对崎岖,山峦此起彼伏,山体一部分没有覆盖植被,放眼望去都是光秃秃的灰黑石块。别墅与林缘以碎石路相连,直通往北边树林间的泥径,拜昨夜骤雨所赐,压痕都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他们在石土相接处旁发现了一个五码的鞋印,同款鞋印顺林径一路延伸到深处。
“两个鞋印间隔较短,有的地方压得极轻。你们看,这处的纹路就很模糊。”军师比划了下,放慢步速走了一米,鞋印相对匀称,“这个人走得很急,痕迹却不算杂乱,不像是在逃跑。”
姬小双按军师的描述走了一遍,印痕特征基本一致。
疯魔恶盗奉行实干主义,无法理解从鞋印推敲始末的乐趣,他一马当先大步行进,没多久就跟到了脚印尽头。一团纠葛的枝条成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乱叶横枝遮天蔽日,只在当中被人推开了条细缝。细缝前的草垛里闪着微光,他脚尖在周边来回扫了扫,捏起那个金属物件——一枚蝎子领带夹。他把东西收好,矮身钻入这道天然屏障。
这里过后的路好走得多,都是阶面宽平的阶梯。
疯魔恶盗估算了隐蔽林木后的阶梯的高度,即便是常年握笔不常锻炼的女人,如果有地图辅助,走完全程不会超过半小时。从足迹看,昨夜来林子里的摆明就是知道这里面的一堆弯弯绕。他心头一沉,一步连跨几个台阶,把其余人甩在了身后。
阶梯依托山石成型,两边散着细小的枝叶和零散的动物骨骸,分出的五道岔口殊途同归地在位于半山的平台归拢一束,神似相合五指托举着一件至宝。
天然而生的“手”确实捧着一件东西。
瘖女低着头颅跪在那里,风把长发撩到前胸,露出后颈的五色鸟。她无指的双掌压着的物件露出一角,疯魔恶盗蹲下身佯作查看尸体,抽出那张纸藏入口袋。
随后赶到的姬小双瞠目结舌:“天哪……”
“她死透了,” 疯魔恶盗停了停,补完后半句,“和那张画差不多。”
尸体僵硬的下半部分保持着跪姿,那张瘦削沉默的女人面庞甚至还挂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和海绵状十指断面放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军师大步绕到女尸正面,特意瞧了瞧那双残缺不全的手,又沿着膝前扫了圈,空无一物。他的推论落空,略感失望地踱了几步,鼻间忽然蹿入难闻呛人的烟味:疯魔恶盗拉开面具滑块,夹着烟断续吐着废气。
军师眼不见为净,在慕少艾拍照记录的同时,也对着现场拍了几张。
南宫神翳进行初步检查,先掰了掰关节看僵硬程度,又衡量其他体征给出了一个估计值:“现在是十点一刻,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八小时之前,死因单看体表还不明确。”
慕少艾:“也就是说,今天凌晨我们笃定她死亡的那段时间,她或许还活着?”
“别多想了,就算我们有地图,夜晚行动也太冒险,为一个生死未卜的人牺牲五个人的安危不值得。与其想这些,不如设法解开谜题早点结束游戏。”军师看着屏幕,“等等……这里有些不对。”
他将镜头对准前方爬着青苔的岩体,一边缩小画面一边调整角度。秋季湿气重,渗入岩缝的雨水还未及被蒸干,日光偏移闪成了几条不连贯的线。他横看竖看还有欠缺,索性后退到瘖女原先所在的位置蹲下身,再调了调相机来弥补身高差距。
分割的线在一特定的视角连成一条,稍差一度都会被当成杂乱无章的石纹忽略,尽管因年岁久远青苔横布,石壁上经自然演变孕育的鸟形图腾却还能让人看出本貌——体态粗犷,利喙前伸,展翅欲脱,仿佛寄予了山石挣离凡土的野望。军师回想瘖女肖似祷告的死态,越看那“鸟”越咂摸出几分邪性,抓拍几张给姬小双研究。
姬小双拿地图纸遮光:“这鸟有什么意义?”
“我想得结合那幅画考虑。”慕少艾和军师的想法差不多,“方位、朝向雷同,差别在于画上是一蛇一蝎,这里是鸟。”
南宫神翳见缝插针提示:“蛇、蝎是古教的标识,常用来慑敌;鸟类图纹多见于出土礼器,应该是一种图腾崇拜。”
“那这个地方多半是你们说的祭坛了,地图上看这里还挺规整的。”姬小双从进林起就没放下过笔和地图,他天生是做秘书的料,地图空白处都用可擦水笔做了备注。“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而尸体是在这里。”他重核路线,执笔虚点地图北边两个方形平台,笔尖在下头那个一顿,“虽然图上没有比例尺,但上下两个平台间垂直距离至少有二十米。图上有个虚线画的圆环,指明这里有条隐形通道,会不会就在岩壁后?”
姬小双在平台正南画了个小点,把岩壁上的鸟、上方平台中心联结,正好是条穿过虚线圆圆心的垂直线,绕了一圈无路可通,拿“巧合”都搪塞不过去。
众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摸索了岩壁,竟还真在岩壁左右侧摸到了机括。五人合力推开嵌进山岩的活门,正面的鸟形图纹应声分开,形成宽敞的可供六人并排进入的入口。内部石阶直通上方,出口的光直射进来,因此即便是纵贯岩石也分外敞亮。
古人重鬼神,通神之路修葺得挑不出缺漏,两侧壁画不失精美,阶梯之前还立着两尊正面刻鸟背面刻蛇的石像。
疯魔恶盗先行探路,不出三分钟他就走了趟来回,招呼众人上去。
西苗祭坛就在山巅下,应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还算有自知自明地屈了几十米,但到底担着“神侍”名头,稳压凡土绰绰有余。大半西苗岛一览无遗,他们留宿的别墅缩成T字型,再远是灰海、白楼、黑岩、雪浪,给人以凌顶观山小的震撼。再联系这几日骇人听闻的经历,就只剩陷在未知境域任人支配的恐惧。
祭坛约二十平,台上刻巨型九头凤鸟,凹处用朱砂填充,但刻痕已风化模糊,斑驳浅淡的红痕像指甲上斑驳的指甲油,边缘坑坑洼洼,非常寒碜。灯柱沿方形环绕一周,灯盏攒着厚厚一层陈年灯油;祭坛中央插着一块与西苗祭坛格格不入的石碑,碑不高,大概是匆匆落就,字刻得很浅。他靠近眯眼读,意外地发现碑文是楷书汉字:“这是一篇悼文。”
姬小双画上小黑点添补备注:“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前几行还能用肉眼看清,后来越来越糊,慕少艾改用指腹“读”,“读”到一长串地名和数字的组合,有个不大美妙的猜测:“凭吊的人不落款,被凭吊的没名字,我猜是死的人太多,根本没法留名。”一次为这么多人立碑,要么是闹灾害,要么是集体性的非自然死亡。如果是前者,藏书室档案一定会有相关记载。
对祭坛的调查告一段落,再往北走就是峭壁,他们只好打道回府。过半数的幸存者没睡个好觉,享用一份迟到很久的午餐就回房间补眠了。
慕少艾独自到东廊储物间捣鼓了一阵,找到一捆防水布。他带齐装备,临出门碰上南宫神翳,后者视线在他左右手上的大包小包上停了停,没问用途:“你不休息?”
“去树林一趟。”慕少艾别扭地提高卷起来也没好拿多少的防水布,下边一截捆的不是很牢,走路时碍手碍脚,“总不能就让人那样留在那里吧。”
南宫神翳掸掉慕少艾肩上为方便拿布贴墙走蹭着的墙粉,心情多少有些复杂:“我陪你。”
两人到树林搬回女尸,放入冰库安置,顺带写下今日的进展丢进壁龛。
慕少艾回到房间才感到身心倦怠,他打开收音机,调好频道开始整理线索。十二年前这个频道曾循环播放一段咒词般的吟唱,他抱紧医院的薄被和PTSD抗争,准备消受一个不眠之夜,听到最后却总能迎来一夜好眠。这个台现在只剩下了嗞嗞的杂音,但仍能给予他必要的慰藉。
七点时响起了行星组曲第二乐章。
他起身打算再拿张纸,被床边硬物硌了正着。毒蝎领带夹正在枕边张牙舞爪,两颗宝石眼不翼而飞,大咧咧地显摆两个圆点。
这一硌把截断的思路衔接到了一块,慕少艾腾地从床上起来,展平三张纸钉在墙上:第一张是瘖女遗作的粗略框架,第二张是祭坛下的现场简图,第三张是别墅的大致布局。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在三张纸间逡巡踱步,最后长舒了口气。
近零点,慕少艾按照约定到了正厅,他特意留意了座位牌,瘖女的那张的确不见了。
零点如期而至。
今夜风平浪静。

(3)

Amplius lava me ab iniquitate mea; et a peccato meo munda me.
——C.3
(阿雷格里《求主怜悯》: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洁除我的罪。)

此日小满。
西苗四时湿热,亦多奇草艳华,以亡灵为滋补,聚五毒而蕃茂。认萍生甫出竹屋,十步之内就见一丛带毒草叶,以及——花木之侧同样含毒的美人。
白雾如盘于湿热土壤上的白蛇,将山水叠翠润得濛濛不清;来者则是云中徽墨,凌厉浓烈,凛冽肃杀。
认萍生整束神思,道:“听人说,翳流之主有三好:好求长生方,好征四海毒,好食人血肉。万万没想到还有拾人‘路遗’的痼癖呀。”
“若拾来可用,翳流当量能授官。若拾来无用,充作试药之人也无不可。但问认萍生是前者,还是后者?”
翳流教主转身与认萍生相对。
后者细观令人闻风丧胆的西苗之王,不由称赞称奇。
其人身姿挺秀,玄袍简素,不加玦佩,似斫削雨雾的苍黑险峰;容光盛美,丹青难描,如裁尽山川锦绣凝于眉上。若美色即毒,他便怀一身毒骨。
异族多高鼻深目,姝者如云。认萍生千帆阅尽,此自不足为奇。奇在瞳睛:沉冷如蓄阴司死息,不意留映俗尘诸象;内里复迸裂诞于野心之生息,如死地邪花,灿然毒艳。
同纳生死二息,非是人王,即是人魔。今朝不期而会,一负人魔之名,一具人魔之相,当真是——妙,妙不可言。
负人魔之名者优游自得:“出西苗是杀人人杀,吃闲饭就解为药渣,我是没得选了。要说有什么可用嘛,也就一身保命功夫,满腹阴谋诡计。话说到这一步,尚有两个小小的疑难要反过来向你请教:这位翳流的主宰者,敢问你的西苗,能否容得下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魔,御得了万千替天行道的兵戈?”
翳流教主长眉一扬,如霜刃出鞘:“善恶杂厕,何世无有?清香白莲未必纯善,恶者二字也未必能道尽人魔认萍生。至于中原正道?本皇要留的人,他们动得了吗?”
听来非常之狂妄。
却也有狂之资格。
闲者谣诼千端,莫出其二:一即疑执活人炼药的翳流黑派,一即断绝五伦心狠手辣的人魔认萍生。眼下竟双双聚此毒物渊薮,一个洞幽烛微、傲视八荒,一个权变锋出、包藏祸心。论及毒害,未知何者更胜一筹。
“承蒙教皇厚爱。西苗藏龙卧虎,为求安身立命,认某是万万不可藏拙了。”认萍生倒了杯茶,茶是头茶,无那长在西苗,滚上舌尖总有股幽微的腥味。“教皇使得一手神人不觉的好毒,实在是很可怕。”
他半真半假一叹,悠悠忽忽振落杯口沾的细末。
翳流教主拭去余毒,坐观落难客翻袖取针:“能在忠烈王格杀令下全身而退的认萍生,绝非庸碌无能之辈,不妨一试西苗的待客之道吧。”
认萍生不温不火应了声,好似天生懒骨,不舍多费气力。他走针不很上心,砭针若蜻蜓掠水,快且轻慢。落针处近生死穴,犹敞车行蜀道,稍不慎即命归蒿里,举手投足却若行云流水,浑无凝滞。
翳流教主略通石针,尝求访善针灸者于中国,今合百家之长,而逊于斯人。他兴致浸起,支颐拢身,心无旁骛,不觉晨岚之弥散。
漂亮的针,漂亮的人。
或该再以狠毒为赞。
半盏茶后,认萍生擦净唇边黑血,囫囵吞尽冷茶:“好招、好毒。认萍生的表现,教皇可还满意?”
“人称神针惠比寿当世无俦,信为妄言,反倒是我困于常便了。”翳流教主赞罢又道,“认萍生以神兽族族长之心相赠,理应酬谢,环环算计却令我不愉,故行试探,请莫见怪。”
认萍生垂眼,逼出余毒:“认某欲得翳流庇护,自当呈上称心合意的投名状。西苗之地,政教两立,要使翳流成为绝对的信仰,必使旧信仰神灭形消。此事明面上非翳流所为,以底滞斗筲之徒借机滋衅;但又须让人知其暗与翳流有牵,从而壅人之口、改信易宗,不是吗?”
确很称心,称心得令人起疑。
但既起留人心思,他不畏一揽潜在的刀光剑影。
“这份厚礼翳流收下了。你先养伤,十日后,我会再来。”翳流教主拂袖离席。
皓曜奕奕,薰风拂面却沧沧凉凉。
认萍生去中原多时,未携那柄从不离身的老烟管,手中空空颇不自适,只得冷冷远望渐入白雾的人影。
斯人足下,开遍白骨。
骨上白光,森森滋寒。
——
是夜凉雨霏霏,声声敲砸步檐。毒性应和雨声时强时弱,翳流教主夜不成寐,索性披风入雨,缓行至藏书楼。
楼在居舍之东,高廿尺,凡两层,由翳流教主亲自构造。内藏医术千卷,又另辟一室储珍奇百草,常日除教主之外鲜有人至。醒恶者近来忧虑挚友境况,赴异域求方,也不多来。倒是多了一个认萍生……旬日前,认萍生解奇毒二十又七,得以如愿进出藏书楼。
怀才者譬若刀剑,哪怕己为刀剑所向,也不愿见宝器卷刃锈蚀。
翳流教主隔雨瞻眺。
秋霖绵亘,稠云浮沉;萤火微眇,弱水之隔。
他裹挟雨气步入藏书楼,便见临窗阅卷的认萍生。后者鸠占鹊巢,内厝躺椅,一手执卷,一手捧炉,活似枕连珠帐后美人榻,眉角眼梢皆是浮靡风流。而浮靡况味又于瞳子处化屑,散入不为世事所惊的超然物外目,但余逍遥清逸,神异如方外中人。
翳流教主心若入静,不欲相扰,驻足听雨。
不意认萍生本未潜心。他闻声抬目,目中含笑,笑中含倦,倦中含杀,杀中含凉薄:“教皇深夜不眠,是有事扰心吗?”他手旁置着一串占风铎,铃舌灰白,形制古怪,看样子是打算悬上。
翳流教主投来一瞥:“你呢?逛腻了书楼,突发奇想来改改风水?”认萍生有一积习,若无燃眉之急,辄施施而行、逐排翻找,久之便将书楼布置参透泰半。
认萍生道:“来求穿骨为铃之法。传闻神兽族人傲骨铮铮,总要试试它有多硬。”
“能否一观?”
“教皇请便。”
时下占风铎非属罕物,铃舌多竹质、木质,朱门绣户或取碎玉片子,以丝绳悬系挂于檐下,风摇成乐,遂成雅玩。翳流教主揣此物摩玩,铃舌取半截指骨磨制,断面平整,其上有层油膏风干后结的膜,如上浆扇面折着缕缕幽光。形状与指骨原状相同,只是略沿外廓削薄,做工却着实精巧。
即便,有此闲情的是一介人魔;巧手奇技,琢的是骨。
“好兴致,好手艺,好刺探。只要这骨不属翳流中人,西苗永为认萍生留一处厝深之所。”翳流教主勾住悬丝递还主人,认萍生顺势扣他手腕,并指搭脉。他指节透凉,唯掌心温热。翳流教主向内回抠,果不其然听到一记嘶声,冷冷淡淡道:“此举何意?”
“教皇的脉象很特别,数而有力,阳气偏胜,但——”认萍生悠然转口,所言却不啻于推涛作浪:“你服食的奇药当有增长功体的效用,然而外盛内虚,状似烈火烹油,实则得不偿失。无怪乎教皇辗转难眠、淋雨消遣,想来不会好受吧。”
“认萍生!”
翳流教主杀意乍起,狂怒之余理智尚存,一击劈出稍偏几寸。认萍生不挪寸厘,从容如故,任耳畔掌风化刃直刺雨幕。窗外雨丝连作白练,为气劲削断丈余,银珠齐溅,闷响隆隆。
两人心中同时闪现一念。
翳流教主敛容:“你蓄意激怒我。”
“哎呀呀,被你发现了。”认萍生擦擦溅进窗的雨水,“未经许可探人命门是武者大忌,犯忌引怒,堵不如疏,发出来就好。现在事理既明,只欠发泄因由:伤及下属你会心疼,我这个外来客只好以身试法,出一回锋头。”
翳流教主玩味道:“若差一厘,再无人魔。得不偿失的人,也可以是你。”
“何谓人魔?为达目的,视他人命如云烟,待己身命如浮萍。嵩真算死,因为畏死;人魔不算死,因为每一天都会是他的死期。”认萍生将占风铎重新挂上,“教皇怒火抒解完毕,该结另外一桩心事了。”
……何谓人魔?若圆滑若此,何至逋荡四方?
翳流教主别有深意道:“欲同一人相交论道而多年未得罢了,薄物细故,算不上什么心事。”
认萍生气定神闲:“不知是谁人有幸,得你青眼相待?”
“药师,慕少艾。”翳流教主盯视认萍生,阴冷如蛇,“药师为药道巅峰,认萍生亦精于此,料想对他不会陌生。”
认萍生阖目哀叹:“这回你真的难倒我了。药师常年隐沦,乃忠烈王至交,忠烈王又与我有隙,认某犹恐避之不及啊。不知者不论,不过嘛……‘药道巅峰’却名不副实。”
“哦?名不副实?”
“若他识得认萍生,必将这名头拱手相让。”认萍生沉吟俄顷,恍然道,“唔……我明白了,教皇不止想与药师一较高下,还想借此一探中原虚实。那么,药师就是教皇必除之勍敌,遇即杀之,不可错放。”
翳流教主已有成算:“你对翳流上心至此,我自当回报一二。收复各部余孽之事明日便交由你手,兵不血刃最好。成,许为权轴;败,止于此步,不可僭越。”
“多谢。”认萍生会意,又得寸进尺,“那认某将摇椅搁在书楼算越界吗?阅卷乏累可暂得偷闲,小憩过后潜游书海,事半功倍,舒身舒心。”
“身外之物,无妨。”翳流教主取书落座,正襟危坐,全无疲态。
认萍生犹然故我,赏够美人姿质,以书覆面往后一仰,寻周公棋战去了。
后夜雨声渐止,晨曦缀于天际,缥色朦胧。
认萍生醒时窗牖闭合,翳流教主早已不在。他摘下占风铎,复作盘桓,寅时方打道回府。
居室距书楼堪堪百来步,中道铺设石板。但认萍生有心踅磨,湿泥沾履,行走不甚轻便,回屋时天已大亮。
他入西苗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认萍生展医毒造诣,被敬为上宾。翳流教主酷嗜此道,两人时有来往,皆不拘古方成说,而心意多有契合。故他敢藉这浮泛的“志同道合”,稽考一二。
而若要取翳流活体炼药的实证,认萍生就需反客为主,掌持黑派权柄。其首要者,当是取得翳流之主的赏识与信任。
取得赏识不难。
博取信任不然。
认萍生漫步雾中,回顾这场交锋。
以骨为铃舌,一者暗示他有意知悉翳流机要,二者是为套紧这身人魔皮囊,三者为查知翳流之主底线所在。对方三者皆清,却蓄意回避,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探这一方枭雄能容他放肆到何等地步。
认萍生需要信任,但不能是君对臣的信任;认萍生需要聪明,但要聪明得收放自如,毫无恶意;认萍生需要城府,但不能是遮掩一切深不可测的城府。唯有如此,认萍生才能为翳流所用,并且不为翳流所限。
所幸事无差错,只要再等一日……
认萍生等得起。
他一身伤势近于痊愈,独心口最深一道未结痂,经雨水浸泡略感胀痛,该敷新药了。
认萍生推开门扉,包好伤口走进小院。
院内灰白皑皑,具是指骨。
一根指骨,一条亡魂,一个允诺。
认萍生是人魔,不在乎性命。
但认萍生的债,慕少艾记得。
刻骨铭心。
——
(第三日)
凌晨的密林像高低不平的掩体,束缚里头的孤魂野鬼,阻挡外头的不速之客。手电筒光刚好照清泥路又不致引人注目,地面白斑正中倒扣着灯泡的影子,活似在土里扭动的眼球。
慕少艾提高手电使中心打准树根,那“瞳仁”随即扭了圈滚进树皮的凹缝,跟着百鬼一并夜行的错觉油然而生。他懒得换手握,不熟练地把领口的纽扣挤进扣眼,一瞄只剩正厅亮着灯的别墅,跟着南宫神翳走入树林。
弃大好睡眠时光不顾的源头得追溯至前日下午。他们在回程中讨论那幅画的涵义,又推出另一重结论。慕少艾原想在例行的每日讨论上提出猜测,遭南宫神翳直接否决。
整个下午没喝水,他的声音有点干哑:“当一个人把你看成阻力而不是助力,再给他一把武器,他不会用来应敌,而是先发制人清扫障碍。”
慕少艾在福利院亲眼目睹了花样百出的拉帮结派和互相戕害,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暗潮汹涌。他狡黠地笑了笑,将无害假象掀开一角:“大局优先,新出炉的观点最好趁热共享,但我可没说不能在明日之前先行验证——运气好指不定还可以来一招引蛇出洞,高风险高收益,这笔投资你做不做?”
南宫神翳投了赞成票,并且亲自贯彻落实“高风险高收益”的方针,不走寻常路地把探险定在了风险指数超标的凌晨。
他们驾轻就熟地沿着林径深入西苗旧地,花了比昨天更少的时间到达岩壁。岩壁暗门仍然是开启状态,温度比白日至少下降了七度,不致太闷热。
两人并排走入,慕少艾把光调到最亮,没有遗漏地扫了一周。电筒光挪过凹凸不平的石壁,擦着上方岩层某处时突然滑了进去,那里应该有一道裂缝。他脖颈后仰,放慢手电移动的速度往后挪步。
两侧山壁先竖直向上,再弯曲闭合,打出个拱形的类似“过洞”的玩意儿。慕少艾引导那束光线在头顶岩石上勾勒十字形的凹槽,轴线贯穿正中被磨削的动物图腾,既不像鸟也不像蛇蝎。岩顶下两座雕像一左一右,像某种仪式所需的由上往下倒插进图腾肢体的尖头木桩。
“那是什么?”
南宫神翳走近观察:“我想是某一部族的图腾。古西苗的部族众多,最终由古教统一。不过就这个痕迹看来,这绝不是‘和平解决’。”
慕少艾把“典型的邪教作风”咽了回去。线索繁琐,一时半会理不完,他把这个疑点暂置一边,借助小石块做了简易支架,搁上手电筒,确保倾斜角足以使灯光汇聚在石像上。
展开双翅的神鸟身后有一条石蛇,三角状蛇头探出一部分,菱形斑纹依稀可见。仿佛同一神明的两种面相,创造与毁灭、守护与破坏,一念生一念灭,宛若相反镜像。
双面像表面异样光滑,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可以搭把手。由于石像和石梯仅有不到一米,不便借力,两个男人攥紧边缘把一对石像底座旋转过去费了不少力气。
慕少艾拍拍土灰站直,拉扯黏着后背的衣服灌入凉气:“还是和那张画对不上。”他瞅了瞅盘曲几圈的石蛇,圈中歪歪斜斜卧着一只蝎子。
南宫神翳指出疏漏:“你忽略了一项假设,这幅画不一定只指了一个地方。”
慕少艾说:“不无可能——先说一条好消息,我们好像猜对了。”他说的不错。平台下方传来土石崩落声,尘封的机关时隔几个世纪再度开启,整座石窟都在晃动。
南宫神翳捡回光源继续照着前后颠倒的石像:“一切小心。”
声响由远及近,起初不为人觉的震动逐步加重,整个平台在持续半分钟的轻微抖动后静止下来。两座石像中央的土霍地陷没下去,这条从中被平台截断的石梯还有往下扩张的趋势,深不见底。
暗道里的声音被石壁一拢有了嗡嗡回响,听着闷沉,好似一捧弹珠塞进布袋互相推搡,冲撞来去全分辨不清。慕少艾耐心地在第一节台阶上侧耳倾听,从拧成一捆绳的噪音里拔出一缕较显明的响动。
那是一波由远及近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人联想到长着膜翅的多足虫类横扫荒漠、密密麻麻吞并半片黄土的景象。他心跳加快,匆匆把光束对准洞口:那些东西——拇指大小的黑虫——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其中十来只已经挨着了出口。不知这阶梯通往何方,内部窝藏的活物竟还憋了口气。
这些虫腹部分泌黏液,爬动时拖出数道荧白轨迹,背顶甲壳,像口倒扣的锃亮锅盖。估摸关得太久受不得光照,刚探头没多久又闪电般地蹿回去了。
“它畏光。”
“那就先对着照一会儿,我个人感觉这虫没什么杀伤力——排除密集恐惧症患者。”慕少艾看穿它们外强中干的本性,眼明手快地逮住一只。虫身潮湿,他大胆地闻了闻,一股咸涩海味。
南宫神翳抬高电筒,防备“第二梯队”的突袭:“有发现?”
“虫身有湿气,说明下面不是一条死胡同,另一端开口十有八九是在近海的地方。至于这种虫嘛……”慕少艾解放了这只掉队兵,后者很窝囊地没敢报复,迅疾缩回老巢。“幸好它们对活人没兴趣,不然我们就得拿两条人腿和千条虫腿在岩洞上演生死时速了。”
南宫神翳从阴影走至光照范围,他异于常人的蓝灰眼珠被白光一打,像是盖了层白霜,又淡又静又孤高莫测:“我先探路。”他眯起眼看表,“离天亮大约两个半小时,算上往返时间,至多前行三刻钟。”
他踩了踩梯面一探虚实,确认没有机关后眨眼就消失在这个平面上。
慕少艾收到安全信号,弯着腰,撑住一边泥土钻进去。
暗道掩护的区域沦为虫豸狂欢的乐园,多是先前遇上的那类黑壳虫,或许归功于得天独厚的生存本领。更为凶残的毒虫没熬到重见天日,小块残留物碎布似地撒在阶梯上。手电光照到哪处,就有一小串黑虫背“锅”从光束的反方向溜进岩体,随着离地面的差距不断增加,两边的残渣越发密集。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笔直延展的石梯接入了一个拐角。
南宫神翳先行止步。
拐角聚集的黑虫葵花籽似的铺满石面,还有不少前赴后继涌上来。纳入光圈的虫群忙不迭地逃离分散,后续的虫群亟不可待填补空缺,成了一个倒置的深黑漩涡。它们托载着稍大骨块往外送,累成密不透风的小山,齐心戮力组装完一整条转运流水线。
非密集恐惧症患者慕少艾也不忍目睹:“简直要人命。”
南宫神翳指向有足有半米高的“山头”,声量比耳语稍高:“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人的颅骨。”
慕少艾上前和他站在同一级阶梯上,面无表情地用光照了足足两分钟,虫群颇有自知之明地腾了空。他不紧不慢地逆着虫流拐进窄道,沿途的黑虫数量持续减少,起初还有十几只孜孜不倦地搬运口粮,后来彻底销声匿迹。
窄道接着一极为宽阔的方形居室,大概原本有四五个隔间,不知何故打通相接,直通往山外。这条人为通道的尽头离他们很近,能看到洞口嵌进的一小块夜空。带着海味的冷风往里倾灌,他猜出口多半开在山壁上:“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十七分钟。”
“来得及。我们找找这里有什么线索吧。”慕少艾晃了晃手电,退到窄道口着手勘查。
通道右侧似乎曾被改造成牢房使用,血渗进土,在表层留了印。慕少艾强忍反胃把光束投向左面,那边列着十个半人深的坛,坛口纠着一缕缕蚕丝一样的物质,从坛中一挂接一挂攀爬到横梁上,积少成多,连成了一圈白膜。
南宫神翳掏笔拨开白丝,在仍存韧性的丝线上戳出几个孔洞,露出坛里的一具骷髅。结缔组织腐烂后,骨架之间无处不在的丝线起到固定骨骼的作用:胫骨向后弯折贴近股骨,肱骨绕在脊柱后,将死者生前的姿势定格于一个四肢被绑的姿势。他们如法炮制随机探看了另外三个,情形大致类同,其中一具骨骺线还没有闭合。
慕少艾慢慢从喉咙里抠出来两个字:“人、祭?”
“应该不是。如果是祭品,为什么不直接在祭坛上献祭,反而特地在祭坛下开辟暗道?这不合常理。”南宫神翳拉着慕少艾后退一步,把黏丝的笔帽丢进一只坛内。他等了约一分钟,没有其他异动,看了眼表盘,“这些可以回去细想,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慕少艾心想他不是天生缺乏恐慌感,就是遭难太多磨出了淡定过头的脾性。他现在的感受不太妙,整个人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与现实相连的一半被人牵着往回走,另一半正在重看脑内闪现的影像。那些灰影蜂拥而上,俨然被人一股脑塞进他的意识,但又没有产生对外来者的排斥与抵触,像是这些片段原本就属于那里。
慕少艾接着看到自己走在这条暗道上。
不同今日,甬道内毒雾弥漫,蛇蝎密布。他走至拐角处,拦腰斩断一条未驯化的拦路蛇,然后到达那间沾满血腥、囚禁丁壮鲐背与孥稚妇孺的牢笼。
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转过来——
“慕少艾?”
慕少艾反射性地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汽压作水珠润湿了眼角。他快速组织语言来平复混乱的心情:“你记不记得祭坛上的悼文?我有个想法……”
南宫神翳示意慕少艾噤声,关上手电,带着他藏在一棵树后。
天已微亮,视物虽不算轻松,但借别墅里面的灯还能勉强分辨四邻的情形。一条瘦高人影正匆匆赶往这片树林,他紧挨小径一侧快速前行,不一会就走出了他们的可视范围。
别墅东廊的藏书室的灯光陡然一亮,像只在破晓前苏醒的怪物。
——
“难得太平啊。”
咖啡壶口冒出白雾,姬小双熄了火,给每人倒了一杯热咖啡。自从执事被锁进客房,他就自发接受了掌勺的职责,照他的话说,厨艺是全能秘书的必备技能之一。
慕少艾看了几坛骷髅,睡着的两小时里全是魑魅魍魉,无精打采地附和:“守则上说的是‘一无所获的猎人’,套用这个说法,昨天能算是丰收日了。”
他旋开薄荷香筒隔着面具闻了闻,撑了没多久头又一晃。南宫神翳把瓷杯传过来,在碟子上放了两包糖,刚好是慕少艾平常放的量。他没忘记把多余的糖包撤走,防止嗜甜如命的青年放糖放得顺溜误齁着:“晚上还有一次和Y.L.的‘会面’,不能掉以轻心。”
“会面?哼,那家伙只会拿扩音器做个样子。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第三天了,守则就解开了一条半,所谓的‘藏宝地’全无眉目,这就是你们目前的进度。’”疯魔恶盗卷起面包,“你们难道就没有疑问吗?假如我们全照着他的规则来玩,等于是从头到尾在一个圈套里打转,根本没有胜算。”
“世上没有滴水不漏的规则,不违背不代表不可以利用规则的漏洞。比如第一条……”军师话匣才打开一半就合了回去,语带歉意地亡羊补牢,“失礼了,其实关于这点我还没想明白,先不误导人了。”
慕少艾撒完一包糖,装作没听懂军师的弦外之音:“第一条确实有很多空子能钻。‘白天’是个极其含混的概念,每天的日落时间不同,他总不能掐算好来看我们有没有犯规。假设建筑内部全方位受监视没有死角,连浴室都有摄像头,但别墅之外呢?24小时航拍全岛更不切实际。”
姬小双苦中作乐:“这倒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个岛本体就是个无孔不入的精怪;第二种,西苗古教的人死不瞑目成了怨鬼,而我们上辈子不巧和这个古教有关系。”除了违背唯物主义和科学事实,这瞎编胡造竟还逻辑自洽。“还有个选项,”他比出一个“三”,“我们几个人里有不止一个内应,但我觉得概率不大。”
军师干咳了一声,疯魔恶盗的面具朝向醒恶者和瘖女的空座位,明摆着懒得听这番无稽之谈。
慕少艾入住以来怪梦越发频繁,今早还晋级成走在路上随时发作的幻觉,顿时感到一种古怪的、临近审判的倦怠:“我昨晚看了看提示一,有个关于死亡顺序的想法。”
南宫神翳呷了口咖啡:“‘活下来的是该隐’?”
“对。”守则内容不多,慕少艾记性不错,不用笔记,看两三遍就熟记于心,“该隐与亚伯为兄弟,该隐杀亚伯,存活者即罪孽。该隐为兄长,对应数字来看,排行在前。如果我们当日没有任何进展或者出现了像第一天那样的情况,数字靠后的人会死在次日凌晨。”
南宫神翳拆开黄桃罐头给慕少艾:“这样一来,面具上的数字就相当于预告,也能解释面具消失的原因。如果没错,七、六已经死亡,下一个就是五号。”
“这的确是可行的解释。”军师端起咖啡杯贴上唇沿,后知后觉发现杯子早就空了,他起身去够咖啡壶,又中途止步。“提示一是第一天的谜题,我想Y.L.不会乐意见到我们在第一天就受挫……解开提示一并不困难,他指不定还给了辅助,但我们当时并没有在意。”
所有人静默下来。
疯魔恶盗取了根烟,并没点燃,只是夹着乱转悠。他穿透面具的视线冷飕飕刮过方形餐桌,慕少艾突然明白了他在找什么东西。
“说了半天空话,不如做点实在的活计。我出去逛一圈,至于我们年轻的小朋友,还有‘D’——”这位独自坐在左排的客人终于把烟点燃了。他叼着烟大跨步从慕少艾身边擦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译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他借着说话的当儿快速揩了把桌角,心情不坏地扬长而去了。
——
慕少艾帮南宫神翳搬出几卷资料。为方便保存和修复,古文字均被规整地誊录在稿纸上,出土器物的照片收归一处,上次翻译瘖女画册时用到的仅是很小一部分。
南宫神翳翻开笔记:“你没问藏书室的事。”
“用不着。”慕少艾头也不回地和灰尘作斗争,抱出了一套套文件,“我听见凌晨你又出了一次门,今天早上你没有主动提及,我就猜到结果了: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吧。”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我们所有人第一天都拿到了标记监控头的平面图,轻轻松松就能躲掉。姬小双的推测的情况也不无可能——如果不是唯物主义者,我一定会这么说的。”南宫神翳几乎能想到面具后青年满脸的懊恼,十指交叉支着下颔默默一笑,“不管如何,凌晨在藏书室的朋友应该放进了一些有人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
慕少艾揣摩这个前缀,后颈发凉。
他打开牛皮纸袋倒出一叠相片,大约有五六百张。懒得逐张翻,他干脆抽了十几张在沙发上平铺开来,肘部支撑上身,两腿全赖进了软垫里。
照片拍的是岛上曝露在外的古建筑和较低矮的房屋,在清一色西南风情的屋舍中有两件独树一帜,尽管镜头灰暗,却仍能辨认出与古时江南建筑雷同的样式。他想这八成是军师三人在岛屿东部看到的民居,拾掇好这打相片又取了一袋,比划厚度,又是上四百张的工作量。
三个小时过去,慕少艾脑袋都有些胀痛。他看南宫神翳搁下笔,紧跟着丢下照片:“你有找到什么吗?”
“不少。你先说吧。”
“出土的器皿有几样是汉制,数量不多,只是日常用具。这几样物品刻有相同印记,另一件药臼上也有。”死党朱痕染迹就读较为冷门的考古系,慕少艾对此多少有点了解,“不妨假设,有一个‘中原人’在西苗定居,通晓些药理,从器具材质看,他的地位还不是很低,但好像和我们要查的古教覆灭之谜关联不大。就这么点,我说完了。”
“药典卷比我上次看的时候多了一篇,记载古教炼药的步骤和一些在当时惊世骇俗的治疗方法,放现在看就是早期的活体移植,还有一份是描述‘患者’及‘药人’的身体状况的记录。”南宫神翳按压眼部周围的穴位,看了看散了一沙发的照片和照片旁快要躺平的人,用誊写译文的稿纸交换几袋没拆封的相片。他背对他逐张翻看,高挑的背影如经雕琢刻削,透出隐隐约约的锋利,“你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慕少艾半躺着浏览:“他们在用活人验证这些方法,而祭坛下方是一个理想的隐秘场所。结合祭坛上的汉字碑文捶琢,实验体无疑来自‘中原’,为了研究疾病在不同人群上的表现,人数想必相当可观。这么说来,古教会覆灭也是报应不爽,天道好轮回。”
南宫神翳剖别短句中每个音节的高低起伏,似乎要将混合的情绪逐一分离。他的语句不带感情:“你很愤怒,因为它触犯了一个未来医生的信条;并不惊讶,毕竟一切皆有迹可循。那么……”
他依旧与慕少艾相背,语速很慢:“你在为什么而——愧疚?”
——
今日天气晴朗,但近傍晚时云层渐浓密,橘红夕光如同被锁于笼中,无法遍及错落的山岩叠影。
这是将雨的征兆。
一颗碎石贴削壁滚下。
岩壁有几处可供攀爬的凹凸处,山体和水平线的夹角逼近九十度,连可供停泊的浅滩或系缆绳的突出物也没有。海天无缝相接,没有尽头,仿佛末日困局。
拉住绳子攀回洞口的疯魔恶盗又踢下一块临近的头颅,那颗被酸液腐蚀得只剩原来尺寸三分之一的人体组织被岩石阻挡,有气无力地弹了几次坠进海洋。就像扫除路障,他做这类事已易如拾芥。
这根长绳曾救过他的性命,刚才它是生命的保障,而将来它可能是索命的吊绳,等着给一条脖颈留下回形勒沟。
疯魔恶盗把长绳圈圈绕在腰部打结固定,重重地吐了口气,走上回路。
十五分钟后,回到入口的男人的后颈被一把锐器顶住了。他奋力前扑,偷袭者在他离开锐器端头的刹那揪住衣领后扯,皮肤抵于尖端,像一张绷得很紧以致于薄得不堪一击的塑料膜。
疯魔恶盗将危险的味道铭刻在心,下一刻他就在脑中勾描出这把武器的形状:一把并不锋利但仍能施加伤害的餐刀。疯魔恶盗舔了舔干燥的嘴角:“啧,逃出来了,看来他们没把你看牢啊。”
“你认错人了。比起想一个在脱身后立刻反击的动作,不如先聊一聊你昨天藏起来的东西?”
疯魔恶盗:“原来是你。识相的话,最好换其他方式谈合作,你们说你们知道的,我说我的。”
第三人的脚步声响了,他感到来自后方的威胁已经解除。
“如果要让这个游戏顺利进行,七个人中有一个必不可少,因此他有恃无恐。剩下的六个人里,谁都可以是可替换的配件,比如你,比如我。”军师看着他,“想想清楚。”
疯魔恶盗没有说话。他抖了下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
那是瘖女的座位牌,背面写着“F-T”。
……
第三日的十九点播放了行星组曲的第三乐章。
主人如约在饭后开始了并不愉快的会谈,大概是良心未泯,还知道不打扰客人的食欲:“你们的表现比我预期要出色,或者说,比第一天的状态要好得多了。看来高压政策颇有成效。但现在的难度又好像缺乏了些挑战性和趣味性。”
他耐人寻味地缄默了半分钟,在座众人摸透了这故弄玄虚的套路,自顾自地解决饭后水果。
“好了,不逗你们了。”Y.L.语调欢快,像钟龛下到整点蹦蹦跳跳作乱的怪鸟,“作为奖赏,我给你们指两条捷径——万一不巧,捷径也会走成死路。”
“第一条,搞懂古教灭亡的真相,就能得到宝藏。”
姬小双没在记录条目,拿着餐刀耍着各式花样。
慕少艾皱了皱眉。
“第二条,生存即为掠夺。别忘记幸运数字四,死物可是认主不认人的,没有人会把保命的机会让给别人,这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还剩下四天,我期待你们带给我更多惊喜。对了,给你们一点小小的心理安慰,后面几天我不会再来主动寻找你们,而是你们来找我。”幕后人继续说,“我在大漏斗底部恭候诸位——兴许是一位——的莅临。”
“今日就到此为止,祝你们今夜有个好梦。”
——
慕少艾和南宫神翳走在长廊里,一路沉默。
沉默终止在走廊尽处的两扇门前。
“我突然想说句废话。”慕少艾手里的电子钥匙离检测屏很近,他回过头,地面上两条拉长的倒影若即若离。“开始你就预料到今天了——这不是假设。”
走廊里的男人摘下面具,那双蓝灰瞳孔里漫开摄人心魄的笑意,如不再宁静的海上泛起雪白浮沫,涡流潜藏其下,不容抗拒地将他卷入深海底部。
“Cain, the pillager of life. Anyway, men alone are quite capable of every wickedness. Sleep tight.”

(4)

Gratia Domini nostri Iesu Christi, et caritas Dei, et communicatio Sancti Spiritus sit cum omnibus vobis.
——C.4
(弥撒经文: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认萍生面前摆着一局棋。
盘上中局,剥剥啄啄;素墨对垒,擘画河山。黑子相接勾落,为白子冲断;白子设劫,黑子气紧,终成僵局。
而布局人早不在局中。
认萍生指点黑子,意态闲雅:“教皇执白还是执黑?”
“技不如人,当择黑子。”日光过炽,翳流教主双目半阖,“何出此言?”
认萍生道:“你执白,我便赞一句算无遗策、稳操左券,将黑子围逼得举步维艰;你执黑,我便说黑子步步紧逼、锐不可当,白子善守不善攻,定然败亡。哎呀呀,一不当心讲了真话,只好听凭你发落了。”
“论谋谟帷幄,我不及寰宇奇藏,按中原之说,堪称用智,未抵通幽。此局必输,不过是寻个乐趣。难得有闲,陪我手谈一局吧。”
“认萍生却之不恭。”
翳流黑派四圣护,寰宇奇藏居四圣护之首,心窍九曲,最为善谋。据传某日翳流教主亲往中原访问岐黄之道,途经一处山崖,将坠崖的寰宇奇藏带回翳流救治,得一股肱。
认萍生闻后打趣,若翳流教主多往中原几趟,或散心或游历,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不世英才,如此气运,攻下中原易如反掌——夸夸翳流教主的好运气,捎带给自己贴贴金。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而恩义结出忠义不易。他曾疑心西苗之主所取用的是哪套驭下之术,而今以棋局相探,谜底仅四字,以诚易忠。
千念百转仅在咄嗟之间,认萍生眼中晦暗稍纵即逝,再入此局。
日影偏移,寒星悬空。
认萍生:“白胜四子半,险胜,承让。”
翳流教主不虞,笃定道:“是你故意藏拙。”倒不似因输棋而气恼。
认萍生以为这怒意来得有趣:“是是是,我精于弈数,想胜四子半就胜四子半。弈者,小数也。今有一人,武可服猛,毒冠六合,论翰墨也不差……若果弈棋还要高人一头,就是存心不肯给人活路了。”他松开棋子,任其簌簌落落滑入竹棋罐,“观棋、观心、观性。你的棋路重攻轻守,杀气太重了。唔,是有心事,还是又服了提升功体的新毒?”
这人敏锐得恰如其分,如行舟于心湖,遗两圈涟漪、一抹淡香,清而不腻。
翳流教主重新摆回前一盘棋:“就算有心事,你能舍得自己的闲暇与我商榷?”认萍生懒性难改,素喜游惰,翳流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一朝支策据梧,遂致海沸山裂。
“帮朋友排忧解难是分内之事,我洗耳恭听,你请讲。”
“水泷影的邙者、神兽族余党,”翳流教主言及一宗即厝一棋,成三面围困之局,“尚有一者在暗。我若落子,必为之掣肘;我若不落,只得困于局中坐等生机衰颓。”
“而你不甘无为。”
“自然。”翳流教主话语轻快冷厉,“正道取五伦纲常为愚人的护符,尊迂腐旧法为强者的枷锁。故中原多耽于逸乐,居安迂久不知变通而号令四方。能者执掌乾坤,中原正道可以,我翳流黑派为何不能?”
他眸光如鬼狱冥火,外有赤红火舌翻腾未息,内则阴酷非常,绮丽而凛冽,迫人北面称臣。
认萍生拾起落网白棋,心不在焉,屈指夹棋蹭去尘灰,并指推棋封断黑子退路:“那就再添一棋搅乱清水。中原摸不到翳流的底牌,必然会来派人一探深浅,”认萍生将其移至暗棋背后前推,暗棋与两枚白子碰触,皆成活路,“或经由邙者、神兽族中任一方牵线搭桥,步步深入。两条路,第一,断绝中原正道与另两族往还之桥梁,逐一击破,斩草除根;第二,反用其计,误人耳目。”
“嗯?”
“翳流善毒蛊,通奇术,可杀人可活人,若假济世善名鼎立一方,孰敢轻之?”认萍生拔下竹叶轻摇慢晃,巧用内劲,荏苒枝叶几同割喉利器,只消迫近几寸就足使面前人黄泉饮恨。他神态如常,捻转竹叶招来凉风,“笏政罔顾,‘旧情’舍恩求义,但人人都是忠烈王吗?声名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无用辎重,偏偏贵比金玉,能助人御衔橛之变,也能置人于刃树剑山。”
翳流教主:“你又使我惊奇了。世谓人魔恶贯满盈,有朝一日竟有悬壶济世之心?”
“此一时彼一时,只要行之有效,人魔不择手段。”竹叶掩蔽了认萍生冰冷眉眼,“有人来寻你,我先行告退。”
认萍生走后不多时,竹林中现了一人身影,修眉俊目,气度渊淡。他取一子落盘,续此中局,正是寰宇奇藏。
“如何?”
“教皇得色昭然,寰宇奇藏还能臧否半句吗?此策易如以汤沃雪,败在缓不济急,譬若郑国修渠,功在千秋之后,仍需徐徐图之。他入西苗之日,我曾卜过一卦。西苗居西南,为坤;自西苗之东北来,东北为艮;艮上坤下为剥,阴阳有沴,并非上卦。”
翳流教主直言快语:“我素不信天道祲兆。”
寰宇奇藏再添一子:“命理究竟难以窥探,庸人末技本不可尽信。若论能为,认萍生任首座确实绰绰有余。”
“你与他各有所长。以棋观之,你落子谨慎,鲜少折兵;他剑走偏锋,尺枉寻直,尚能一心兼用算我心念,有此胆色者凤毛麟角——”
“容我打断你起头就难收尾的赞语,话归正题,教皇作何打算?”
“此策出自认萍生,他不能置身度外。只是险极易折,人选还需斟酌。”
寰宇奇藏不以为然:“若你所说的斟酌不是为他造一处江南居所、制一批中原杂物来温养赤胆忠心,吾还能信你三分。你特地相邀,是打着令吾遏制他人非议的主意罢?”
“小双与怨女对你心悦诚服,恶者也垂青于你,另外一人……”翳流教主鞭辟入里,“打一场不能解决的症结,打几场便不成症结。”
“招一个得力的下属替你献策挡招,由我来封教众的非毀,顺带收买人心,一石三鸟,天时地利人和占尽,真是……”寰宇奇藏摇头,“如此也好,你可安心休养一段时日。”
“正是此意。”
无尽之毒已使他捉襟见肘,但黑派势况大盛,韬光晦迹便不合时宜。翳流教主心中烦躁复起,不欲露出破绽,转而道:“患剑退隐,刀瘟不知所踪,孤独缺在罪恶坑。”三人皆为皇甫家惨案罪魁,寰宇奇藏暗访多时,他不日前闻悉,堰人之口不忘再赠顺水人情。
“多谢。罪者自得果报,寰宇奇藏之仇还不急于一时。”
夏蝉幽鸣,风起竹摇。
“今日吾再起卦,得无妄卦,近日恐有灾劫,教皇且留心了。”
——
不出期年,翳流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不胫而走,有心人趋之若鹜。而翳流首座之名令人心胆俱裂,传言其杀人如麻,舍剑而取匕首,专以沾染温热人血,待其干涸附于体肤;或以毒粉消融形骸,徒留一滩黑紫腐肉。
投附者众,抵敌者希。久之,其势蛟虬盘踞中原,忠烈王以为肘胁之患,亦不得妄动。
是夜,认萍生剿杀邙者党羽,赴殿呈报。
会翳流教主毒发,双目赤红,行止失常,见有来者回身便攻。
两相缠斗,满殿狼藉,若非翳流教主及时醒觉,认萍生势必魂散道销。
认萍生被扼住喉头压服在地,背后碎瓷扎进皮肉,苦不堪言。他单手支起半身,咳血戏谑:“教皇啊,认萍生卖命卖劳力不卖身不卖色相,再这样打下去,就要从正正经经的切磋身手变成少儿不宜的……咳咳咳咳了。”
翳流教主五味杂陈,避开瓷片将人提起:“慎言。”
认萍生本有内伤,经此一战伤情更甚,所幸居室仅咫尺之隔,未延误良机。他待认萍生服下药丹,飞速拔除后背瓷片,前后不发一言。
认萍生泰然袒露背脊,后背一半伤痕累累,另一半完好莹润,触之柔腻,如玉如脂,便将两道外翻刺创衬得愈发骇人。他轻哼小调,明面不动声色,暗下疼得两手打颤。
翳流教主一壁为他上药,一壁思忖:换在平常,他人入内殿需得他应允;而近来事务繁杂,常与首座商榷机要至天明,侍从不作通报,遂致事端。对外自可以“切磋”搪塞,但必瞒不过认萍生……
认萍生斜拉亵衣遮住创伤,一语切中他的顾虑:“教皇中的是哪一种毒?弄弄透彻,他日撞上才好保一条命。”
“此毒难医,由来复杂,改日再谈吧。”翳流教主一笔带过,“我说了,你未必能解。”
认萍生逆光道:“那算你运气好。八荒六合之内,无认萍生不能解之毒。”
翳流教主不置可否:“真是狂人狂言。今日是我之过,不会有下次。”
认萍生将衣物整饬了当:“世上从无无解之毒,只有无解之人。你中这毒多久了?”
“约莫五年?记不清了。此物胜在提升功体,败在淆乱神智,发作时忍过即可……不意误伤首座。”
认萍生道:“是我来错了时机。哈,当说是我来对了时机。忍而不发是在养毒,要是有哪一日神智全失,没人拦得住你,你打算怎么做?”
“不会有那一日。”翳流教主夷然不屑,“浑浑噩噩活不如清清醒醒死,生死之道,其奈我何?”
认萍生移身去够发簪,簪子不是慕少艾惯用的那一只,无流苏坠饰,持之总感轻飘不定。他拢发一束,如潦草缝补心境上突生的孔隙:“好在我只算半个大夫,否则要被你这句话怄到背气。我有伤在身,伤患最大,麻烦你体谅下。”
“那又是谁说,‘视己命如浮萍’、‘人魔不算死,因为每一天都会是他的死期’?你对自己明明也不甚在意啊。”翳流教主记得一字未错,“伤重者不宜夜行,暂在此休息吧。”
认萍生默然看他半晌,不觉入梦。
醒来已在居所,正是青瓦衔雨,秋意萧索。
认萍生以手覆目,却还能见成海白骨。
翳流教主所中之毒名曰无尽。昔日,翳流三位元老芙蓉骨、天来眼、莫虹藏仍在教中,四人曾一并研制提升功体的秘药,未料中途生变,莫虹藏当场暴毙,余者狂性大发。后芙蓉骨与天来眼至水泷影寻解药,药成而容貌俱毁,故交分道扬镳,竟不共戴天。
“爱恨交织,由爱生恨,啧,你的情债真真数不过来。”认萍生听完始末,随手夹起块糕团,咬上第一口睡意顿消。“内馅甜而不腻,外皮软糯不粘牙,滋味上佳——教皇,你手上沾糖了,原来你也会偷吃。”
“你看错了。”翳流教主负手而立,欲盖弥彰。
认萍生没有戳破。
诸种异状齐齐自方寸晃过,他知其所以然,顿觉甜软糕团甘中带苦,难以下咽,连饮三口苦茶醒神:“无功不受禄,为免被你套牢,我还是少吃些吧。”话毕才醒悟用词不妥,看看不讲气节已伸出一半的手,思前想后更不肯忍痛割爱,又口是心非再拿一块。
馔玉当前,有其一,有其二,必有——什么皆无。
翳流教主谐谑道:“首座鞠躬尽瘁,厥功甚伟。无功不受禄?翳流上下数你最不该讲这句话。世间就一个称心合意的认萍生,飘萍之生,随波逐流,不套牢要我去哪里寻?”
认萍生被茶水一呛:“咳……厥功甚伟的评价太重,小小首座犬马未陈,解药之事草创未就,你的溢美之辞放心里收好,千万千万别说出来,我怕折寿。”后面一句,就当认首座暂时失聪,没听见没入耳没进心。
他缩进摇椅,微感不适,深吸几口气,难掩疲态。
翳流教主既见端倪,环视这片居所。
旬日秋雨溟沐,今朝是难得的好晴光,微风穿过檐下占风铎,摇动蹁跹,似片片污雪。
屋外分有数块药圃,以两足宽的泥径为界,初时一草一木经由翳流教主亲手布置,而今圃中草药尽数更替,料是认萍生所为。他逐一辨析,见无一味药不与无尽之毒相关,面色陡沉。
“说到解药……”翳流教主不由分说探人脉息,语速令人心惊肉跳,“认萍生!你竟敢用自己试药?”
认萍生躲不过去,没被抓着的手臂拐过去又夺了块糕团。他敛去一瞬浮现的惘然,似全然不见他的怒火般镇定自若:“试过药方知其效,讲好了给人治病,总不能自拆招牌。难不成让你来吗?”
翳流教主怒极释手,不告而别。
认萍生弹去晶莹糖粒,百感交集,竟临风长笑。
翌日,认萍生如愿被引至翳流的无光暗牢。
道中毒虫横行,毒雾烟煴。尽头药坛相连,坛中人形容枯槁,不复常态:或体表溃烂,或断肢与兽足粘连,或面目生怪斑,观者恨不能天生瞽目。千奇百态各不同,而幸存者唯以仇恨、怨毒苟活,钳口侧目,如咒他等万蚁噬心,永堕阿鼻。
这本是他来意,也是他激怒翳流教主之用意,而亲历之后,百计千谋全付诸滔天恨火!
翳——流——黑——派!
翳流教主眼前的人魔不住颤抖——因狂笑而颤栗。
他抽出匕首,快而准地斩断气若游丝者最后一线生机,对上亡者鼓凸的眼珠,轻蔑一哂:“废物。”
“我本以为你会不忍。”
“教皇以为‘人魔’会‘不忍’吗?”认萍生道,“优胜劣汰乃生存之道,舍弃劣品而成就杰作,何来‘不忍’呢?你会有这种认知真是莫名其妙。”
翳流教主似是不经意提起:“我听说首座在平叛后放过了一名神兽族遗孤?”
“神兽族族长之子天生半心,药石罔效。巧的是,认某一向对医治绝症很有兴趣。我已封他记忆,若治好沉疴,使他为翳流驱使,岂不有趣?”这群药人中有名瘦小男童与故友之子年岁相近,他很快走过去,“认萍生有一不情之请,能否借药人一用,一试半心之疾?”
“可以。”翳流教主应允,“带他来见我。”
——
(第四日)
“第三个了。”
尸体脸部青紫肿胀,已不见生前的清秀,南宫神翳翻开眼皮,眼结膜有点状出血,像吸食人命的虫卵。他解开死者衣领以便观测,尸体头颅后仰,颈上闭锁形式的几圈勒沟叠合,有两圈间隔较大,超出一条绳索的宽度阈值。
“上面一圈有可见的生活反应,是挣扎时留的痕迹。对方勒了两次。第一次并不成功,但仍令气管受到压迫致使昏迷,第二次对方无法反抗就顺利多了。”几处擦伤已皮革样化,随即被摄入镜头,由于两圈分开遗留了未重叠的痕迹,粗麻纹路历历可见。南宫神翳拿简易标尺估测了绳子的粗细,没有推算时间就结束了检验。
全程跟拍的慕少艾帮忙拉上床单。军师一人把姬小双架进冰库,从发现尸体到现在的十分钟内,他一个字也没说过。
昨日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收获,不至于出现守则四的境况,或许是有人违背了规则,或许是他们忽略了其他几条守则;其次,勒杀——和前两次相比太粗糙了,不够细致干净。
慕少艾背靠推拉柜沉思,被柜门上的装饰拉环磕个正着。他一挪带动了柜门,复合板支撑的轻质物体掉落在地,背面朝上。
一张面具。
他不可置信地捡起来,刚看清刻在反面的数字就被疯魔恶盗抢了过去。疯魔恶盗攥着面具翻来覆去审视,活像了见鬼。他飞身跃下二楼,慕少艾紧跟其后,直奔正厅。
面具被甩在餐桌上,两个男人面对面对峙,无声而默契地在慕少艾跑到楼梯口时达成了共识,前后冲进位于东廊的监控室,“咔嗒”一声反锁了门。
南宫神翳摘掉几层一次性手套走下楼梯,慕少艾无比心累地朝他招招手。
“刚在楼上发现的,数字是三。”他脚尖朝前对空踢了三两下,靠着桌沿不想动弹,“……不对,这很不正常,面具前两次都消失了,没道理第三次就留在现场。”
这份消极明摆着不只是因为死亡名单又添一个那么单纯,不好随便安慰。况且,即便青年只有二十岁,骨子里终究是小事推脱、大事从不麻烦人的习性。南宫神翳没做无用功,顺着往下推:“他想让它被发现,但明目张胆地抛出来等于是昭告别有用心,只能采取迂回的办法把它藏到角落。只能说你运气不错,恰好碰上。”
慕少艾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没找到姬小双的座位牌:“有人故布疑阵混淆视听、Y.L.的离间计立竿见影、难度又被提升了一个档次,如果这都能算是好运气,那我就真的想不到更糟的了。”这当然无可指摘,他还没自负到以为死局当前就能把杂七杂八的私欲扭转成齐心协力,但寒心总是难免的。
“‘生存即为掠夺。’我们不放假定‘真相’也是被掠夺的对象之一,加上对你关于死亡顺序的推断有理有据,有些人投石问路并不值得奇怪。”南宫神翳淡淡说,“就算你瞒下守则一的第二重含义,苦心积虑防止内部不合,全局的走向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慕少艾顺水推舟:“那你的角色是什么,袖手旁观的看客,还是为虎作伥的帮凶?”这话有些过火,他一说完就后悔了,连忙赔罪补救:“抱歉,我失控了。”
“情有可原。”南宫神翳并不感到被冒犯,“严格说两种都算不上。自身难保的人做不成看客,帮凶就太抬举我了,就是真想暗中设置障碍,我也分身乏术。”
“你们聊得倒挺火热。”
去监控室的两个人回到了正厅。
疯魔恶盗若有所思地盯住他们两个,语调阴阳怪气:“‘老鼠’跑了。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他懒得理顺头尾,直接把一颗细小的红宝石放在桌上。
慕少艾疑窦陡起,突然产生不好的预感。
军师替他补全前情后续:“我们看了零点以后的录像,十七分我最后一个回到房间,之后二楼的监控黑屏了几分钟;两点左右,管家拿着绳子进入楼梯拐角处监控范围,后来就没有人影了。”
“他一直在挑衅我们,并且成功了好几次,可惜这回马失前蹄,暴露了一个内鬼。”疯魔恶盗拧下别在领口的毒蝎,“现在有个最简单的法子:拿出领带夹,搞清楚谁是叛徒。”
慕少艾把丢了两颗宝石的毒蝎摆上桌时什么也没想。他感到所有人态度在瞬间发生变化,扯扯嘴角把蝎子朝前一推:“真是流年不利。”
“果然是你。”疯魔恶盗胜利般地抄起领带夹,“头一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怪不得那家伙要你搜身……你给他留了什么东西?”
慕少艾清清嗓,一本正经:“除了衣服还有衣服,我没有把人扒光的爱好。”
“你——”
“先听‘萍生’说完。” 军师上前一步拦住疯魔恶盗挥出的拳头,转向慕少艾,“请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几天跑来跑去,大概在哪碰掉了吧。”他本人都觉得可信度很低。
“我昨天确实在书房捡到两枚宝石,因为当时还有许多译稿没有处理,忘记说了。”南宫神翳掰下属于自己的那枚毒蝎眼,加上藏书室捡到的凑足一对,举起来展示一圈,接着沉着流畅地编出第二个谎言,“更何况,凌晨三点前‘萍生’在我房间整理文件。”
慕少艾被这神来一笔震得一愣,有种共犯事先没对好口供的心虚。演技入木三分的男人仗着面具遮脸,用口吻扮演了一个稍感迷惑但仍予以“队友”维护的形象。他把两粒宝石递给慕少艾:“我请他帮忙完成一些翻译工作,又就内容讨论了半小时,决定今天去东面的遗址看看——我想这个不在场证明,你们应该没有异议。”
“那这颗宝石呢?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你也说过只有精通人体构造的人才能犯下这些案子,你们两个一个学医,一个能对着尸体说得头头是道……谁能保证你们俩是不是一伙的?”
“如果我是内应,还不至于愚蠢到自乱阵脚。”南宫神翳气定神闲地应对,“回到第一点,小型饰物本来就很容易脱落,对方既然能设法脱身,用自己的领带夹设圈套也是可行的。我还可以给出更符合Y.L.期待的回答:‘萍生’和我都是Y.L.安插的眼线,第二天夜晚他假装回房休息杀害了‘瘖女’,为了推动进程不时透露真正的规则;而我接连两晚破坏监控,凌晨窝藏了我们的嫌犯……真是相当精彩的剧本。”
疯魔恶盗被他的长篇大论噎了噎:“行,随你怎么胡扯。但话说在前——”他的话音蛰伏着深浓的恶意,“我们分两路走,你们去验收你们的成果,我要把那只老鼠逮住。如果你们‘颗粒无收’,我可得重新掂量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了。”
“那祝你们一帆风顺,我们先走了。”
南宫神翳拉着还在思忖如何自圆其说的慕少艾走到玄关,他拔下插座上的电筒,关上了门。
——
两人出门撞了一个好时机,从早上开始下起的那场雨刚停不久,林里飘着醒神的草木气息,薄云束着日光,却也不过于阴凉。
“瞎编完了,你想没想过怎么圆场?”走出一段路慕少艾才小声说。
不知是他的神经被击打得破茧重生还是感官出了故障,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情绪都极其寡淡温吞。对于被人不明不白地斥为同党,理论上他应该感到愤怒,而实际上只有几秒微薄的不快。
南宫神翳坦言相告:“不全是瞎编。有一卷文件末尾留有批注,遗失的卷册就藏在陈列馆里,我例会上没有说,只能算瞒而不报。当然,如果你想秉烛夜谈,随时欢迎。”
慕少艾咳了咳:“你说冷笑话很崩人设,原谅我不太适应。对了,那条批注是用现代汉语写的吧,你就不担心我们接下来要去地方的又是一个陷阱?”
“高风险高收益。”南宫神翳不咸不淡地提醒,“你说的。”
慕少艾无话可说。
西苗古迹绝大多数集中在东部,多为竹石为原材的民居、楼阁。据记载此地曾修筑木制建筑,古教藏书楼就属此类,久之就腐烂殆尽,清了块野草还来不及吞并的空地出来。不长草的荒地是被怨鬼夺了生气,才在茂林繁叶里留了片瘆人的白。
怪事见多的人常在迷信和理性中摇摆,当初修陈列馆的人偏理性多些,不信邪地将这座小洋楼安在“地中海”的正中央,双层楼背垫风雨沧桑的灰石残楼,倒还真烘托出了半真半假的古韵。
陈列馆建完不对外开放,但也不锁门,装模作样地在门口立了个摆饰似的售票亭。慕少艾一挨上漆得透亮的正门,虚掩的门就开了一条缝,散发着浓浓凉气。
馆内配置堪称齐全完备,制冷和通风系统自动运转,几排扣着防护玻璃的展柜里面躺着从湿热气候下抢救并复原的一批文物。占地三分之二的是被保护在防护层的工作区,其中四分之三被布包裹住,剩余部分则是还未发掘的区域,局部未囊括入展厅光照范围。
两人穿过一排排色泽沉黯的瓶瓶罐罐,逐排细查也不见形同稿纸的物品。
即将进入游客止步禁区,慕少艾暂且循规蹈矩收回步伐。
展厅内的时间的流速可比光速,外部透入的淡光渐弱,电筒滑动键不知几时推至开启档,电珠撒的光照着待开辟土壤上打开的工具袋和仪器设备。旁边就是道老挖痕和幽深的甬道,但堆放的探铲、毛刷等又似表明勘探者只是暂时停工休息。
“这里没有独立的档案室?”
南宫神翳径直跨过隔离线:“不确定。但就算有,也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怎么样叫不普通?”慕少艾脚后跟抵在边界,抬头就是大水泡般的护罩,折光让他显得异样苍白,“上天入地?”
硕大的圆顶囊括了整座陈列馆,正中镶嵌一块封死的圆形玻璃,不像是天窗。客观说来,此处完美展现了古人“天圆地方”的理念,有几分“上天入地”的意思——像一只反过来的瓮,将古时的吉光片羽和现代的科技文明一起锁牢,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慕少艾挥别这重颓废的联想,退后想将圆玻璃看个究竟。
圆顶之上大概还有一层阁楼,白光透过玻璃刺到里间,十分刺眼。他强忍不适紧盯着不放,白光突然一暗,现出一双干净的鞋底。鞋的主人像有心要让他看清,停留几秒,才轻捷地擦着玻璃面掠过去。
慕少艾握着电筒的手微微颤抖,呼吸仿佛被发于底里的寒流冻结。
他想起了那间地下室里的通光孔。
被塞进地下室的几十个人手连手脚连脚捆成一个巨型木桩,只能靠穿孔而的光线分辨白天黑夜,每个都挤压来去恨不得扒点光线来。那是他们仅有的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即便如此,光束也常被踱来踱去的鞋底遮挡。来自上层的烟味稀松平常,如果执着于零星灯火锲而不舍地呆在圆孔底下,被掉落的烟头烫伤也是稀松平常的。
后来,地下室里的人一个个地消失了。剩下的人有充足的空间围在通光孔下彼此依靠,想象他们是在跟随星辰与海浪环游世界,却不会想到消失的人更早实现梦想:从整体被拆分为具体器官,加上标码漂到异域他乡,也是一种另类的“环游世界”。
幼小的近义词是鲜嫩和可欺。
在人类的餐桌上,乳鸽比成年肉鸽更受青睐。康健清秀的会专门挑出来用文火慢炖,次一等的未及长熟就被丢去抛售,剩下的是倒进泔水的废料。
道德律令从不适用于只信奉丛林法则的世界。
“慕少艾?”
慕少艾……?
他也在通光孔下,盼望每天不到几小时的光照和来自人世的声息。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真正触到了光——
一切静止了。
光与暗的交界处卡着一个黑影,像具压扁的骨架。
一阵诡异的痛楚油然而生,夹杂着古怪的亲近欲望。他目不转睛,唯恐微弱气流将它绞碎,屏气敛息地挪近半步。
单薄的“架子”散成雾态围绕过来。
他被钉在原处,仿佛有一堆碎冰随瓣膜张合压入细胞,留下无数道贯穿创。支离破碎的幻象逐一碾过视网膜:冷灰穹庐下的黑岩、雕九头凤鸟的石座、竹屋里串串的灰白占风铎……
抵在眉心的唇片寒入脊髓,像渴求日光的藻类,焦渴而珍重地触碰着,仅以细微嚅动拼缀出一个名字。
“慕少艾……”
“小心!”
森冷银光闪电般劈进视界,电光后是一张小丑面具。
冰凉的液体滴上慕少艾的眼睑。
他被人护住摔进黑暗,身体顺陡坡下滑。
入口被封死。
光彻底消失。
——
福利院的每一人看到慕少艾都会夸赞他的长相。
之后势必会伴随一句叹息。
长得好,就是命不好,克亲克友。
命途多舛的人约莫是上辈子欠债太多,阎罗甚至不肯把人投进三恶道惩处,而是叫人直面美好却只能在夹缝里煎熬。慕少艾以为与生俱来的果报是种福缘,自得其乐取这套歪理过活,学不会写一笔怨字。
因此重温一遍十二年前的惨痛经历后,从幻觉中回归的慕少艾并没有消沉太久——即便现下的处境不用看都晓得有些凄惨。身前的躯体没什么温度,心跳像单调的等时摆动的钟摆,他焦急地摸到环住腰部的手臂搓了一记,蹭着粘腻湿润的水迹。
南宫神翳在黑暗中小幅度动了下,光听声音没什么异样:“恢复正常了?”
“抱歉。我去找下手电。”被攻击时慕少艾下意识拿电筒格挡,回手附送一记猛击,非专业武器对上匕首自然讨不了巧。这次摔得相当结实,地道里漆黑一片,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这柄不知道甩到哪去很大几率是开膛破肚的手电上。
慕少艾避免与南宫神翳有肢体接触,小心从原处移开,摸索了一会才找到惨遭分尸的电筒和飞出去的干电池。他摸黑把电池安回了电池槽,开灯就去看后者的伤势。
伤员已经扶墙壁立定,血珠沿着面具滑到颈部,沾着尘土的黑色外套晕染着浓淡不一的深痕,衣料磨破几块,不住往外渗血,极其狼狈。
有一瞬慕少艾很想看南宫神翳的脸。但他毕竟没那么感性,只是回头说:“你能走么?”
“只是擦伤,没什么大碍。”面具眼孔贴合眼眶,从外部看只有两个黑点,但南宫神翳仍合眼杜绝了半分情感的漏泄。他抑制住临近决堤的自我厌弃,尽量维持镇静,“有空气流动,说明道路另一头没有堵实。你不用管我,先找出口。”光束聚焦点应声远离。他自嘲地勾起嘴角,背光把血液蹭上岩壁,用力压迫刺创周围的指尖不觉抠入外创,伤痕进一步撕裂,远不及另一重疼痛来得明晰。
他们被困在一段人工挖出的通道里,既有的挖掘点离原有甬道挨得近,土层与石壁相接宛如时空错乱。慕少艾一边扶伤员一边打光,南宫神翳为了不成拖累没有拒绝,但让他承受的力道微乎其微,走得也不慢。
大约走了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三个岔口:左岔道光靠可见的部分就知道很不好走,中间那条深不见底,右边的岔路只有短短一段,底部是整块壁画。几日内钻山洞入地道走迷宫一个不落,慕少艾自认命中带衰,祸及旁人也没得跑,不敢自作主张:“哪边?”
“左拐往南,直走是西南方……”南宫神翳调出地图,模拟大致方位后下了结论,“直走。姬小双曾提及西南部有陷阱,也许是潜在的突破口。”
“看上去很深。我去探探路,你在这边休息。”
“刀刺上来还神游天外的人可不是我。你确定这个方案可行?”南宫神翳捏住即将浸湿的袖口,“类似的情况是最近出现的?头痛也是?”
“前一个问题:对。后一个:不是。头疼是陈年老病了。”
“到底患难一场,不说得具体些?”
遇到不听话还行动敏捷的伤患的慕少艾现在就很头疼。
这名伤患的疑问还让头疼翻了千百倍,但敷衍过去又很不够意思。他润了润嘴唇,把十二年经历浓缩成几句话:“十二年前开始,我每隔几天就会做同一个怪梦,虽然总是记不住梦中的人名和细节……”但他可以笃定内容是雷打不动的。
这个故事还有一则陈腔滥调的前传,被添油加醋后刊登于十二年前的某张晨报的头版。内容乏善可陈,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警方破获一起串联了福利院与非法组织的器官贩卖案,并于海上截获疑犯云云。
那伙人逃的时候船里还有一批货,胆子肥的存着侥幸心理,为了消除罪证把“货”一个个陆续地喂了鱼。慕少艾半当中被推下海,对怎么捡回了一条命只有极浅的印象。他苏醒时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床头放着一只收音机。据说他被送到医院的路上一直抓着它不放,握力之大,以至于拿走时还废了点功夫。
这台收音机属三无产品,无论怎么调频都只收能到一个电台,持之以恒地播放类似佛经的咒文,慕少艾很神奇地听上了瘾。也许是未知的特异性有寿命期限,收音机在十二个月后变得普普通通,而隔几夜做噩梦则成了他的日常定律。有时他的思维甚至像被另一人主导,酷似分裂型人格障碍的变体——还查不到症结。登上岛屿后,这些症状越来越显著了。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慕少艾略过太过离奇诡怪的片段,“听起来太吊诡,你就当半夜灵异故事听听好了,横竖没什么人会当真的。”
“那倒未必。重复的梦境常常是潜意识的反映,你的梦境不会来得无缘无故。”他脚步迟滞了些,借来手电仔细照着一块嵌在过道里与周围岩石有色差的石板,“或许那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但你……不愿意记得的事情。”
后一句低如梦呓,不成整形。
慕少艾耳力没灵光到听清呓语的程度。他先一步找到扣环翻开石板,捞出几本压平的泛黄旧书,还来不及翻看,道路前方就响起了齿轮转动声。
——
军师等‘萍生’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一个小时前,“去遗址看看”的青年和‘D’才姗姗来迟,没顾上延后的晚餐就去擦药了。
他把年龄比他小得多的慕少艾领到二层正中的阳台上:“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没‘D’严重。从好的方面想,有三本档案作为补偿也不虚此行。”慕少艾弯腰揉了揉着涂完药油的脚踝,之前落地时别了下,伤势轻得以致带伤走了一个半小时以上都没有发觉。现在那一小块肿得好比面团发酵,一碰就疼。
他无意戳穿军师早晨的谎言。
西廊的探头共有五个,哪一个都不能拍到楼梯拐角的画面。
那是一个天然的藏污纳垢的死角。
军师一脸沉郁,三言两语整理了一份半日行程撮要,然后开了个灰色玩笑:“只要Y.L.愿意,到第七天我们就能看到他的影子。”他背抵栏杆,轻点了下额角,月光中的影子像塔罗牌中的倒吊者,“瘖女那件事无论如何没法说通,疯魔恶盗想用催眠术来说服我,我自己倒希望是鬼神作祟。”
“姬小双的事……你节哀。”
“我把他当弟弟看了。”军师没有刻意组织过的语言较为错乱,“我和亲弟弟理念不合,为人处世的准则和待人接物方面都有些龃龉,但世上有很多东西无法两全,比如亲情,比如忠诚,再比如信念——如果能活着回去……”
他没往后说,一步从栏杆那跨了下来,擦肩而过时迅速塞给慕少艾两张硬卡片。表面上看是两人言语不和,怒气冲冲地猛撞了下对方肩膀。
军师眼角余光瞥见对着阳台的监视器,把喜怒不形于色的假脸戴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5)

Dominus vobiscum.
——C.5
(愿主与你们同在。)

翳流首座认萍生鲜少出师不利,若果有,定赍以血流漂杵。
是故教内享得无匹尊荣,教外恶名更胜以往。
翳流黑派肆行无忌,举世惶惶;中原之人迫于个别势要与翳流有旧,揪个標的指桑骂槐,暂得解气。时人以为认萍生声名狼藉,魔人投奔魔窟顺理成章;矧绝五伦者无忠信,翳流佯畀信爱,实目为犬彘,是以痛毁极诋,无所畏惮。
浅酌的人收几筐风言风语入耳,佐以小菜。菜式简单:一碟苦瓜,一碗豆荚。
常人畏寒,流言不畏,熇熇烘烘,不翼而飞;有心掠一簇取暖,反被烫得肉绽。
认萍生在等待的光景里轻吐白烟,鼻息偏暖,同与水汽烟气聚作纱雾,依稀瞧见一全身皆黑的行人,飞身跃入滚滚寒流。
亦不忘催发内力,化气为刃,割断十条喋喋长舌。
西苗之南有一险峰,险峰之间有一奇境。奇境之内有两名精于蛊毒的异人,异人自称西南邙者,与翳流黑派势不两立,即昔日翳流元老天来眼、芙蓉骨。翳流教主尝嘲之以鼹鼠,却真心赞誉邙者毒蛊双绝。其生性若此,赞毁分明。
初冬,邙者欲假毒蛊之术湔雪被逐之恨,设鸿门宴相邀。于是醒恶者远在北域,寰宇奇藏身负要务,亦不在教中。翳流教主不允认萍生同行,闲来无事又心怀鬼胎的认首座不明设宴之所,只好守株待兔。他在城中偷得两日闲,暗探音信,其阳奉阴违、目无纲纪可见一斑。
——
盘风岭上千刃怒,盘风岭下万鬼哭。
首句说居西南的盘风岭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寒风砭人肌骨,尤胜利刃,身法卓绝者也难保不落危境。后句指盘风岭下沟壑幽深,有进无出,幸者失足丧命,不幸者葬身虫腹,冤魂如过江之鲫。上有天险,下有罪渊,本是杀阵。
今日两人据双峰。
风中藏一残影,银勾利爪穿梭,捷如云雀,迅如雷电。
盘风岭外更有伏兵,均为傀儡,忠心不二,酣战不败。
两峰悬一石桌,乘气劲而凌空,遇凛风而飞旋。桌上酒共九九八十一盏,四十盏琼浆,四十一盏毒酒,每一柱香弹出两盏飞往两峰。四十一种毒与蛊,二十种出自翳流黑派,二十种出自西南邙者。剩余一杯含无尽之毒,较原初更毒三分。
翳流教主饮下第十盏,将酒盏掷入暴风。狂风如龙,龙爪高举,玲珑美器顿化微尘。
“天险、奇阵、伏兵、毒瘴,任一件皆可斩万人头、饮兆民血,如此阵仗请我入瓮,未免浪费。”
“至纤至悉的绸缪,才能摘得至甘至美的果实。薄礼一份,无尽一杯,敬你我交情。”
“我来领教邙者之毒,非来与弃子叙旧,免去你的虚情假意、花言巧语吧。”翳流教主借机辨识所用药材,不吝赞词,“此毒不错。你经年隐居水泷影,毒术倒是日进千里。”
天来眼解囊服下解药调息,石桌有刹那倾斜,又被对峰人以内力稳平。
要使一人痛苦,夺命是最拙劣的招数。翳流是你心血,吾必毁之;毒术是你立足之本,吾必折之;而你的软肋……
“那我便换上真情实意的两问,望你满足我的好奇心。听闻翳流的认首座在寻医半心之疾的药材,那你的首座知晓你是因此事而来,而你提起他时用的又是何种眼神吗?”
对峰传来一声冷语:“翳流之事不劳邙者费心,上酒!”
盘风岭下,认首座观局多时,顺手清理虾兵蟹将。他遥望毒雾中零星不成阵的伏兵,摸摸下颔,没自内中滤出半点真情实感,多酸意刺意,浓得令他这半个局外人惊诧。
阴符控制的傀儡杀之不尽,认萍生不胜烦扰,飞掠至更佳的观战处,聚精会神,推算困阵机理。
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石桌半柱香转六周,六为老阴,阴阳并存。请天风助阵,挟悬峰威势,困的是人,人又铸局,强破不可。然九九归一复归原初,又存一线契机。
这契机是暴风中若隐若现的铁爪,亦可是隔岸观火的认萍生。
他压下心悸之感,研判银勾移动的章法,意在夺取这微薄契机。
晨昏轮替,顶峰酒过三巡,还余十一盏。
“石桌一角缺损,谁取得哪一杯皆为你所控,无味。”翳流教主酒兴渐浓,神观狷狂,“看来我是定要饮这杯无尽了。”
天来眼道:“此物一半在杯底,一半在吾手中。如果你将之倒出,之前所有,功亏一篑。”
“取此杯之后石桌失衡,风势失控,杀阵自起。就是杀不了我,也能予我重创。”翳流教主道,“昔日芙蓉骨与天剑为同袍,今朝刀剑相向,不知芙蓉骨的利爪与天剑相较,谁优谁劣?”
“你真敢赌命。”
翳流教主道:“我所欲者必入我囊中,赌命,不过是一种手段。若乃胜败,唯有亲入网中,方见分晓。”
天来眼回道:“他日你不幸身故,定亡于欲壑难填。”
“又如何呢?反正邙者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风中忽闻嚣狂语,碧空惊现散漫人。
翳流教主一时愕然。
散漫人闲鹤般暂栖于石桌中心,执夺来的银钩钩走酒杯,一饮而尽:“正愁没成品让我试药,这杯无尽来得正好,得来毫不费工夫。”
他自空直取阵眼,阵法一霎失效——取杯底所藏圆珠、金针封心脉、杯归原处也在此一瞬,快得令人不及应变。
石桌回归原位,杀阵逆转,生机涓涓而出,逼得寒风暂退、天光晴好,一泻万里,物极必反,死中有生,正合此理。
翳流教主半空夺人,喂之药丹。
认萍生双目渗血,自觉不大美观,扬袖遮挡:“今日是翳流与邙者之比,翳流首座饮下这杯酒无何不妥,余下的一半拿出来吧。”他愦毒而不能视物,只感灼烈内息入体,霸道压制扩散毒性,一时怃然难当。
翳流之主不该死在这里,他冷漠且苦涩地塞给自己一个理由,这种死法,太好命了。
“哈,就凭你此刻神情……”双方比拼毒术内力已一昼夜,故认萍生能可搅局。天来眼见隐于暗处的天剑与芙蓉骨相争,猜到对方本欲强行破阵。双方皆未料及会有认萍生这一变数,但这变数却着实合意,他心头大悦,“一命换一物,认萍生,收好吧。”
凛风复作,峰顶无人。
天来眼未派人追击,他自山巅而下,负手远眺翳流巢穴。
赌自己的命,你不惧不忧,但如果是赌认萍生的命呢?
你如何自处?
——
再生的无尽之毒险恶无比。
认萍生医术登峰造极也奈何不了冲乱的内息,只得取下下策封住内功。他在归教路上不忘讨赏:“翳流既拔得头筹,这个彩头我收下,算不得……过分吧?”
“毒性很重,静息闭气……莫多言。”
风声如裂帛之音扑打过耳,间或漏进剑吟刀鸣。翳流教主穿梭于重围之中,输入内息为首座缓解毒性,应敌仍旧游刃有余。
认首座知觉半入混沌,但也未可消停,待杀机消弭便差使翳流教主走针。此还未完,他闯阵时为不被风吹歪错失时机,无暇护体,风刃把人割得破破烂烂,蹭了喜净的翳流教主一身红血。
教中亦一地黑血。
翳流教主困于危阵,潜伏翳流的邙者麾下伺机而动,反入套中,邙者所布暗桩随之暴露。两位圣护受命铲除邙者暗探,未及上报即闻首座重伤,登时面面相觑。
……
翳流教主年少时曾参照秘方练成蛊毒:子蛊将中蛊者体内毒素引入身怀母蛊者体内,母蛊则能感应怀子蛊者所在,乃炼制毒人的妙方。
此诛人之法,一朝竟成救人之法,实是世事无定。
天剑在外护法,看教主抱着昏迷的首座开启暗门,知悉内情仍迷惑不解:“邙者居于弱势,何不直接索要解药?一个认萍生,值得教皇如此吗?”
翳流教主避重就轻:“认萍生是翳流首座。”
尝目为心膂……今既重逾己命,无法以常情衡量,更无论值得与否。
我不敢赌。
他是认萍生,足够了。
认萍生三日后转醒。
室内昏惑,墙角处燃一支幽白的烛,鬼火般摇摇曳曳。他初时以为目力受损,但双眼并无痛感,只略感干涩酸胀。
莫非是……安然无恙?
半刻后认萍生再度疑心自己有目盲前兆。
或因瞳睛蒙翳,榻前发丝呈浅灰,不复往日——但见其发,竟已知其人,他想来奇妙,不由一哂。
发丝纤长,碰触时柔滑至极,掬于掌心势必滑脱,指端则缠络着细腻清凉。他心随意动,探指一试,触感一如所想。
翳流教主被首座闹醒,慢慢坐起,发丝连带从指缝中滑脱。认萍生微感不舍,合指一缠住,回神才觉荒唐极致。后者并未动作,即便头发被首座抓个正着,不得不撑着相当不好受的坐姿。他细细感受握发举动里流淌的盎然生气,一分讶异顿化十分愉悦。
灯烛不明,独映亮一张无双面庞。烛前人眉目舒展,似寒冽冬雪融成一泓温润清泉;但双唇寡白如病,自不比丹红悦目。
慕少艾欣赏美人,认萍生亦然。是欣赏还是喜爱,他向来分得清楚明白:欣赏是观物相而滋悦,喜爱是观神韵而生欲。
但此刻的认萍生却不怎么能辨别。
他复细看缠指青丝,墨含珂雪,白黑相杂,苦水顿涌心臆。
翳流教主解开发丝起身,行止不甚稳当,倒水时有数豆水珠溅在杯外:“我刚还在揣测你这回要贪睡到几时,幸而你未让我算太久。”
认萍生并不接杯,他嗓中似累有砂石,却不如哽出言语难受:“谁叫某些人非要走一趟鬼门关……咳,你要提早到地府报道也该和我打声招呼,免我劳心劳力,费更多时日寻找解药。”
“我不赴会,则翳流声名荡然。何况此行本在我计划内,以整顿教众、削弱邙者,不能错放。”翳流教主有所意会,把瓷杯搁置一侧,续将此事交代详尽,“医半心之疾需一味奇药,但此物人所未见,只好退而求其次寻延寿之法。邙者以此为饵,我势在必行。”
他们本该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宁愿赌命——他人命,己身命,无所谓异同。但却实有差别……
他收敛难消的那寸猜忌,探过认萍生脉息才安心。
认萍生轻哼:“毒上加毒为代价吗?”
“若应约者是首座,恐怕只会以命相搏吧!认萍生,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对那名少年有多上心?且——”翳流教主燃上安神盘香,升腾香雾恰好一错,掩去燃香人的深究,“远超医者应有的上心。”
认萍生身心交病,饮茶后枕回软榻。他自知无法再伪饰欺瞒翳流教主的认萍生,静静端视他,启齿为慕少艾本人求解:“那教皇对认萍生如此上心又是在图什么?”
“图你。”
他如是道。
——
(第五日)
S-O。
F-T。
还有最特别的第三张——“T-T”。
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左侧字母T下画了一个问号。
慕少艾第十次扔开纸片,又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把它们捞回来。南宫神翳不忍心地打消他钻研的积极性,硬球不好打,改走曲线救国:“已经两点了。”
“有个伤员比我还精神奕奕,让立志做医生的我非常有斗志,有斗志的结果就是睡意全无。简而言之,我睡不着。”慕少艾果断把纸片扫到触手可及处,定好提示工作结束的闹铃。他突然想到伤员昨日编造的谎话,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还没到三点呢,你几点休息,我几点收工。”
秋日的衣物介于轻薄与厚重之间,下午起了阴风,南宫神翳就多穿了一件黑风衣,因此集中在背部的擦伤并不严重——也予他谎报伤情的便利,轻松地掩盖了深得吓人的刺创。慕少艾给他上药时才发现漏网之鱼,主动提议过来帮忙。翻译还够不上,水平不到家,翻书抄录倒是举手之劳。
藏在地道里的三卷资料记载了古教末三年教史,慕少艾记挂祭坛碑文,凡是提及“中原”的语句都做了圈划。这一卷“中原”出现的频率极高,南宫神翳不用执笔,省下的精力转用于概括要点,后来干脆变成了一人口述一人听写的工作模式,埋头苦干近两小时,熬成了实打实的秉烛夜谈。
南宫神翳经过前几天锤炼,速度和机器有的一拼,第一卷还剩三分之一,刚好到古教“收容”了一个“中原”人为止。翻译进度被迫告一段落,要求他早点休息的准医生还钻在两张密码纸里出不来。他妥协地按掉振动闹铃,旁敲侧击:“横向不行,试试纵向分割?”
慕少艾在横线上虚画了条分割符。
拆分后字母如下:
左列:S-F-T。
右列:O-T-T。
“O、T、T的组合……英文字母一到三的缩写,是一种解答。”这和死亡顺序相对应,难度系数不高,“前一列大概指的是面具后的数字。但S、F、T……我抓不出规律。”慕少艾福至心灵,“有没有可能是中间跳掉了几个数字?”
“那么后一列的S就是指七或六,F是五或四,T是三或二,共八种组合,总体按照降序排列。”南宫神翳总结,停了下补充说,“不,还有‘堤喀的宠儿’这条限制语。剔除四,还剩四种。”
慕少艾跟上队友的步调,在排除的组合上打了叉,灵机一动:“我可以暂定T是二。”
“原因?”
“因为——不告诉你,睡一觉起来再听答案吧。多死一点脑细胞,包管不做噩梦。”
南宫神翳扬了下眉:“谨遵医嘱。”
慕少艾成功达到让伤患释卷的目的,称心遂意地舒了口气,一次揿下整排电灯开关。过道灯吧台灯廊灯伙同着暗下,像弄堂里的穿堂风扑灭了一列烛火,只有开关独立的床头灯散着朦胧的光。他过来调节旋钮,使灯光不会影响睡眠又足能看清床角,试着移动正对床头的圆形镜,它同样被定牢了。
南宫神翳侧躺下来,灰蓝虹膜像封存展柜里的曜石,天然就透着与世隔绝的冷寂。他转头看向慕少艾,由于角度变换,暖灯给瞳孔边缘染上淡薄的橙黄,调和成异样柔和典雅的琥珀色调。深浓的冷寂渐次淡却,经时序遍遍洗濯,最终只镌刻下床边的青年。
“字母下的标号是针对定势思维设下的陷阱,源于对连贯性的偏爱,多数人会选离较大数更接近的三。”正如人以群分,亲近和自己相似的物种是生物的天性。他解答了慕少艾抛下的题目,冲他道了晚安。
慕少艾翘着右脚脚尖拐回“甘草”间,洗了把冷水脸,弄湿毛巾覆头。高强度的脑力体力劳动让脑部零件不堪重负,加上在尘封的过往滚了几圈,这部机器像是吞进了几车烧红的煤炭。也逼他认清现实:慕少艾并没有从十二年前的厄境中解脱,只是强行选择了不用别人操心的活法。
他一手抵住毛巾坐上床,墙上的备忘板仍旧排放着别墅草图、刚贴上去的座位牌和一张涂改过的猎户座主星。他视线钉着被涂黑的参宿七,半瘫上床垫的上身不觉挺直,立刻把前一秒立下的“倒头就睡”的志向丢在了九霄云外。
三分钟后,他攥着一张写着6、5、2的便签,没关灯就睡了过去。
凌晨的湿气穿透玻璃,第一豆水珠浮现于床头古镜,随即像细胞分裂般铺没整个镜面,每滴水都囚着一个袖珍的青年。
灯光次第熄灭,余下一片温柔又残酷如烬的黑夜。
——
男人一夜没能入眠。
烟灰缸里弹落的烟灰叠成小沙丘,空瘪的烟蒂一沉,疏松多孔的尖顶随之坍塌。他坐在正厅左排末位,伸长了腿。这里离正门距离最远,长廊的长度就像被扩充了一倍,越看越像二楼那条绵长昏黑的过道了。
他用过的绳子裹在工具间剩余的防水布里,粘带着难以清洗干净的上皮组织。从前日凌晨到现在,他被人连续击打过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
有节律的脚步踩下楼梯。
“顶着别人面具撒谎的感受如何,”后来的男人说,“三号?”
离天亮还有一段不算漫长也不短暂的时间,男人拎着匕首的柄打了个圆弧,前面的脑袋只消稍往后顶就会被刺到真皮层:“绳子好使吗?”
三号——现在的二号擦亮打火机,金属表面照着军师邻近自己肩胛的面孔,他皮笑肉不笑地又把火球缩进了壳子:“你和他都爱一个路子,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招数?”椅子脚被狠狠一踹,疯魔恶盗的青筋在皮层下搏动,近乎是带着低吼地把字喷出嘴:“我讨厌有人、像这样、拿武器、顶着脖子!敢不敢正面打一场?”
“对上开过荤的动物,还是保留底牌比较安全。”军师不为所动,他为表诚意把易手数次的匕首垂下,“监控我已经处理过了,现在谈谈别的。奉劝你别对四号动手,就当是你帮我证实两件事的报酬吧。”
两件事:第一,黑夜时抢走他人的面具即能取而代之,打乱原有的顺序;第二,Y.L.选定牺牲者的法则。
“没听过有人把威胁当报酬的。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回没把人弄死吗?我在他开门时动的手,照理说从背后袭击一次成功没有难度,但我犹豫了。什么情形下,一个持有武器身心健全的男人才会在濒临断气时不反击呢?而且有件东西,眼熟得让人想忽视都不行。”疯魔恶盗胡乱地把那小山似的烟灰打散,“话说回来,他的武器和你的这把像极了。你到底是谁?”
“你不久就会明白的。”军师反剪了疯魔恶盗试图抗击的双臂,冷硬地重复他的警告,“再说一遍,别对‘萍生’出、手。”
“我偏不……”
其余部分憋在了被割裂的气管里。男人像受到了电击的脊蛙抽搐了几下,头垂在了胸前。
军师拽下碗底的餐巾擦拭凶器。黑夜对他视物并无影响,刃部旋即洁净一新。
他揭下本不属于疯魔恶盗的二号面具,消失在漆黑的长廊里。
——
T-F。
第四张座位牌浸在血泊里,血量较少处散布细碎的红褐粉末,稍刮掉些才显现出被污染的字迹。死在座位上的男人上下唇分开,犹如演出时被挂钩拉开的红幕布,又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在为咬合利齿蓄势——但永远不会合拢了。
桌上烟灰缸里丢着五六只烟头,至少明面上,没有理由让一个人在凌晨时分、呆在危机四伏的处所吸五六支香烟。
慕少艾再次产生了与真实世界脱节的怪异感,各式各样的声音在耳道内鼓噪成了闷闷的轰响。他沉默着把卡在座位和桌沿里的人拉出了几厘米,椅子脚下的餐巾被一齐拖了出来。
餐巾一角有两条平行血块,旁边有指印,应该是用布裹住刀具来回抽拉形成的。两道粗痕中间的细缝窄如发丝,有几截边界粘到一处,大致还有个长条状的模样,说明刃很薄,或许和第一起案件中的是同一把。
军师在餐桌周围搜寻蛛丝马迹,慕少艾站了会,他没顾上吃早饭,被血味冲得全无食欲:“我去倒杯糖水。”他坐着睡了近十个小时,还是个压着伤脚的睡姿,难为这脚比较争气,只肿了一片,身上一股跌打损伤药味。
军师看慕少艾一脚深一脚浅走路也很可怜,代劳送来糖水:“你先休息吧,等‘D’过来……”得了,又是伤号,还是个肩负重任的。他默念一句祸不单行,转口说:“我留在这拍几张照,你去看看‘D’怎么样了。”
慕少艾按铃前还担忧会不会扰人清梦。
南宫神翳应铃的速度挺快,慕少艾一探头,只见房里遮光窗帘拉得不留缝,桌上手稿摊开,还开着台灯。他迅速从中组织完“废寝忘食”的故事大纲,敢情这位不舍昼夜晨昏颠倒,连自然光都懒得见了。
慕少艾开门见山:“这次是疯魔恶盗,又是一刀割喉。”
“字母牌呢?”
“T-F。我想这个T指的才是三号,但不能确定。”
南宫神翳进去拿了件外套,边走边穿,慕少艾扯起袖管帮忙套上,就这么点动作幅度纱布上又露了红。慕少艾果断拉住人往回走,帮南宫神翳换完药,挫败地说:“你的工作积极性实在是让我一言难尽。”
“由你来说好像不合适?”南宫神翳把这名行事作风同样“一言难尽”的友人送到隔壁间门口,指了指他使不上力的脚。
慕少艾老实服软:“毕竟时间就剩两天了。也许不到两天,‘本次游戏最终解释权属于Y.L.。’,七日可以是七个二十四小时,还可以是七个白天嘛。你还有多少没翻完,需要帮助吗?”
“一卷半,不出意外,明天上午能结束。”南宫神翳不敢断言没有“意外”,整理好译完的稿件递给慕少艾,带着鼓励意味地在青年发心上轻按一记,“五十步笑百步。既然劝你休息是白费口舌,不如就定额分配些用不上脚的任务好了。”
资料很重,一只手托不牢,光看重量就能明白捣鼓这工程的人工作效率和睡眠时间成了反比。最上面是一本翻译用的对照表,大约一个指节的厚度。
慕少艾磨了磨牙:“喂喂喂,任务是任务,强人所难就是折磨大脑,让地地道道的西苗文盲出用西苗文出一本诗集,根本就不现实。”
南宫神翳怡然补刀:“能者多劳,加油吧。”
慕少艾抱着一摞额外的假期作业顶开门,后背仿佛被用大楷笔书写了一个衰。
南宫神翳忖度以慕少艾现今的水平解完半卷应能拖至零点,他动了动唇,又觉得没什么可说,而这一迟疑间,青年已经关上了门。
他目如深潭,凝视对门的甘草图样,直到廊灯熄灭。
——
翳流首座认萍生——
“通岐黄,性善佞,险诐无行。”
“日益尊幸,信之重之,兴危楼以乐之;又莳芙蕖百二十,以为江东故景……”
千夫所指的人魔、覆灭翳流的罪魁——
“五月辛巳朔,荧惑守心。”
“首座畔教,中土犯我,垂成之功,卒为焦土。”
慕少艾,这是末卷的收束。

(6)

Et iterum venturus est cum gloria, iudicare vivos et mortuos.
——C.6
(Credo:他还要光荣地降来,审判生者死者。)

五月芒种。
西苗有芒种祭,居三日,以礼神飨民。
翳流教主出关时暖阳斜照。
认萍生居所在书楼之北,毒雾诡地独此一隅青瓦白墙,尚有莲塘一亩——西苗本无莲,未料翳流教主悉心培植,卒长势喜人霸占楼外水池的半壁江山。而物性难移,毒土当育毒花,花君辦尖紫黑,犹若浊泥。
今岁菡萏早绽,苍天薄雾,碧叶红花,风光锦绣。
认萍生拨开花叶对着莲蓬发呆,好似盯久了莲子便会熟透坠下。此时非采摘季节,偶起童心的认首座少一蹙眉,郁色又在托起一朵芙蕖后烟消云散。
一派返璞归真的恬澹,是翳流教主最钟爱亦最畏怖的一种神情。
钟爱因它是真,畏怖,亦因它是真。
认萍生隔水见人,扬手一招:“先恭贺你出关了,几月闭关,成效如何?”
他越过半池澄波,未站稳便要验人脉息。翳流教主朝前送腕,一壁将踉跄了下的首座扶稳,毫不避讳道:“功力恢复至六七成,短期内足以压制毒性,但祭典之后还得劳你费心了。”
“要我说嘛,有些人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真是奇迹。祸害遗千年,你不遑多让。”认萍生目光又深又涩又沉定在半黑半白的发丝上,“哎呀呀,头发到底是白了,可惜、可惜。”
翳流教主不再伪饰脉象,反过来一握,探知认萍生近来无恙,心头一松:“首座嫌弃了?”
“你说呢?”认萍生被太阳晒得发晕,拿着万年不离身的竹烟管敲散翳流教主发带,一挑青丝尽垂泄。翳流教主被认首座的不按常理出牌讶得睁大双目。他鲜有无措之相,偶尔观之,竟真纯得可爱。
认萍生始觉逾矩过度,将错就错揪拉三两根银丝,又狠又快拔了:“你你你,要么全白,要么全黑,偏偏折中选了对半开,数黑也数不清,数白也数不清。有些人不自惜,还要害别人伤眼,不嫌弃就有鬼了。”
烟管是翳流教主往中原时带回,以为甚衬认萍生疏慵意态。后者以之为趁手兵器,四圣护中不服首座者即在烟管下尝得败绩无数,谁料风水轮流转,轮到前任物主遭殃。他佯怒道:“首座言行犯上,该当何罪?”
认首座掩心倒退三步,销毁罪证吹掉白发,满脸无辜。
翳流教主拿首座没辙,支不住刻意强扮的怒容:“既然嫌弃,罚你助我染黑吧。”
祭典前当三熏三沐,也不能顶一头半黑半白发。
亦不可让他人知翳流教主折损功体救了条会反水的狼,顶了一头半黑半白发。
清池溶泄,暖雾生香。碧波蕴玉,辉夜浮霜。
俄顷,水中人破水而出,湿发如藻如藤,水珠顺之滴落,绕过精致足踝淌上漆黑砖石,宛如蛇影;转身之际背现绮丽朱纹,未及辨清即为素纱罗所遮,雾中丹红若隐若现,犹凛梅覆雪,暗香浮荡。
鸦发、靛目、丹纹、雪衣,足以乱目,安用五色?
华美眉眼润于水雾,清寂与蛊惑并存,不染尘却不离尘,与池边人四目相照辄蕴生势在必得的侵略之味,邪性顿生,摄魂夺魄,如欲界魔罗。
石黑如漆,其上水光投映;唇上水珠仿佛与之同色,似一滴蕴藉毒液的黑血。
认萍生匆匆濯洗染料:“可以了。”
“我还未给你回礼。”染发用的黛青颜料尚有薄薄一层覆底,一旋瓷盅,汇在边沿恰好够用。翳流教主略一思忖,一指沾了些许黛青,另一手执起还在神游的首座的下颔。
“教皇你……”
“勿动。”翳流教主左手从认萍生下颔绕到脑后扣紧。
人不可近看,近看要命。认萍生默念清心咒,抱元守一:“什么回礼?老人家耳没背记性不差,你刚刚用的可是‘罚’字。再收你的回礼,我怕亏心到半夜做恶梦。”
“首座不必多虑,本皇一向严明赏罚。至于回礼——”翳流教主抬起尾指,就黥纹原本的形状描绘勾勒,笔触圆润则以指腹挑抹,尖细则以长甲轻捺。他一笔一笔绘完,没有松开认萍生,只拉远半寸审视:“首座看重色相,投桃报李,自当投人所好。”
洵天性冷血之人,而缱绻真切,如可触及。
是佛国,也是地狱。
认萍生向后一倒,牵强调笑:“那教皇是要罚认萍生破相吗?”
“本皇的首座自然当世无双,皮囊如是,风骨亦然,你自己看吧。”
翳流教主舀一瓢池水,凝力使之并合,成掌中镜。
认萍生应付一瞥。
眼梢罪印匿于黛青雀翎,翎尾与眉端耳鬓厮磨,难舍难分。墨黑重重糁透,执狂如烈火烧骨,可逾寿数之限。
心神沸涫,魂悸魄动。
他若有所失,翻掌打散水镜,眼观鼻鼻观心:“教皇闭关多时,认首座操劳数月也已经很累了。祭典在两日后,我回中原买些莲子回来,这里的只可看不可吃,徒惹人厌烦。”
“去留随你。顾好自己,我不想再见到一个遍体鳞伤的认萍生。”
——
认萍生送出详尽的翳流部署图与祛毒防蛊的药丹,从中原回教。诛灭翳流的计划早在翳流教主闭关前已然完备,只差他的锦上添花和一个翳流防不胜防的时刻。今东风既来,万事齐备,不可俟也。
这月不是没有莲子,最好的要数七八月,但中原不乏奇能异士和无德商贾,催熟的莲蓬已有小贩挑担叫卖。认萍生没花心思拣,买了一捧路上吃,味道当然不好。
回到翳流的天之界限已近子时,天上无月,星盛,坛上火光大盛,烧透半边天顶。
祭坛之下,无数人头攒动;祭坛之上,一人击鼓成舞。
认萍生在人群之外,于鼓乐里寻思这份有悖伦常的欢喜。
若慕其胆略兼人,九州不匮枭雄英杰;惜不必言传即会意的默契?江湖不乏挚友知己;至若姿容风仪,平生阅美无数,尚不至色令智昏;若乃舍命之恩义、医毒之凿枘,犹不足引他妄念。
抑或相类者神会心契,类而不同者相与陶熔?翳流教主创造了认萍生,发现了慕少艾自己未觉的恶毒残忍,缔造者与新生者之间有所牵缠?得无行于渊侧,难免为其所惑?
搜肠刮肚皆无因无由,但似乎也本无需有因有由。注定无果,起初固无因。恨的缘由却自有千千万万条,无需检括。
何为心悦?相见欢,心中悦,你好我好才圆满。但如今只让我满身疲累,将来只毁你经年霸业、累你沉眠九渊……
何以为心悦?
“素闻以茶代酒,未见以酒代茶者。你这可是求醉的喝法?”
“像我这么讲究情调的人,哪里舍得糟蹋君子觞。”认萍生怀抱酒坛,不闪不躲。来者下坛即来寻他,未及加衣,朱凤刺青半遮于叠绕银饰,天火映照宛若古神。“一无酒友、二无菜下酒,闲人如我想醉也难啊。”
神祗闻言轻笑,独予他属人温柔:“今酒友可有,下酒菜无,你待如何?”
“嗯哼……认首座劳苦功高,为翳流上刀山下火海出生入死,拿这些功劳苦劳抵菜钱,够请动教皇为我舞一回刀吗?”认萍生又开一坛酒,悠然自得道,“要是不够再敬你美酒一坛,配美景美人刚刚好。”
翳流教主如他所愿起刀。
火光极赤,穹顶铺红缎万里。
红缎系于锋刃。
刀动,天动,万物动。
刀渐疾,影渐疾,刀、风、天、地、人,浑然合一。
认萍生先观刀。
弯刀开刃,便具肃杀与野性,容纳开天辟地时的至纯罡气。刀穿河汉,潮鸣电掣;刀断长空,回风猎猎。银环琳琅,如林籁泉韵;碧叶婆娑,拟鸾集凤翔。弯刀或横扫虚空,势可削岱宗;或直刺穹庐,气可吞寰宇。冷芒射落四境,织就滔天巨网,撕裂尘寰,囊括八方!
认萍生再观人。
霜刃破九霄,是火中无瑕雪;琉璃冰玉相,是世间无双人。
人由静转狂,神采恣肆不羁,赤足腾、跨、点、旋、跃、踏,一破尘世约束;复挥指截来穹幕涅槃火,双胛六翮凛然而动,凤皇清鸣,如载天命。
刀降,山河崩;刀起,山河生。
俱付他掌中。
认萍生边酌边赏,心道这回果真是色迷心窍,还迷得不轻。
惑人心旌之仪,倾覆玄黄之欲。艳杀之刀首次挥出,行将斩他,必剿尽杀绝,伤人伤己。
敌强我弱,方寸见陷,当如何——
他晃晃酒坛,毫无愧疚地推翻前言,洒然甩出一句“何妨”。
繁星落树,酒意渐浓。
末刀破封,银珠四溅,如雨霡霂。
认萍生一时兴起闯入酒雨,酒味苦涩,微咸。他袋里还有些莲蓬,剥来吃了颗。
苦至败兴,不如不吃。
翳流教主收刀,揽住贴着树干往下倒的首座。后者僵了一霎,遂乖觉服帖,明摆着是早有醉意,偏要强词夺理。他扶人坐于树下,饱览首座醉玉颓山之态,冰凉长甲蛇信般逶迤而过:秀美颈项、染酒唇齿,及一双……有情还似无情的迷离醉眼。
“我曾予首座两次离逖之机,盘风岭之会是一,昨日是二。”翳流教主将因神兽族少年离去而起的猜疑付诸一炬,“你避我多时,我本以为你会一去不归。”
“归何处?翳流?还是一张处心积虑为认萍生布下的罗网?而教皇全身皆毒,我不躲你还躲谁?你这样怪我是真没天理。”认萍生连发数问,问罢才答,“至于为何回来,当然是厚颜无耻地向你讨要解药了。”
“我今日发上无毒,甲中无毒,你的控诉也真没天理。”
“中原人贪欢作乐时有个屡试不爽的由头:美人如毒。教皇从未听过吗?”
“于认萍生,是处是时,也是贪欢作乐?”
“哎呀呀,人生苦短,何处何时不是贪欢作乐?你这个问题很失水准。”
何欢可贪?何乐可作?借酒买醉愁更愁,真心假心话倒是倾了个精光。醉人无甚理智与机锋,认萍生不欲在死巷打转,抛给翳流教主一坛几快见底的酒,反客为主道:“回到前一个话题吧,你原本以为我在躲你什么?”
“躲我……悖逆不轨、蔑伦悖理,还妄求你与我同道。”
翳流教主将酒饮尽,琼浆似业火一路烧进沉黑眸底,祭坛顶部幻灭的红光一衬,灼灼欲燃,也像横亘眼前万尺来宽的八热地狱。
人是何等奇妙而令人费解的灵物,脏腑、血液、肌体,凡诸种物象,逐一拆解无非等同,五蕴成人却又千姿百态,万里独一。他不止一次想揉碎认萍生之体、魂,复销作毒水,风语不透地锁于一方心窍,星霜荏苒,血骨毗连,不必再为真实与虚假患得患失。
仍然不够。
诚然不够。
因诞于珍视的患得患失,竟尔也能称得上是异样欣悦与餍足……纵只离酆都半步,亦不舍罢手。
“那要看同的是什么道了。若是同道,一路走到死胡同也乐得其所;若不同道……”认萍生顺手缠起断离封条,不甚灵巧地于两端打了一个结。因未费力拴牢,湿滑活扣三番五次滑脱,他展平蜷曲的绸布,接道:“这便是同源不同道,殊途难同归。比肩齐行定然落得生不如死,相安无事也只可充作妄求。”
翳流教主喑哑道:“只有如此才能留住你。”
树下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嗯……何意?”
风息云定,万籁皆止。这一副疏朗眉目浸于长夜星辉之中,似清风与夜露所塑,生于自然而无可捉摸,诱人将这风与露自无缝无痕的造化里裁下。
翳流教主托住认首座渐垂的双臂,将绸布拧作细链结为环状,箍住了这缕来自中土的惠风:“萍者无根,既可随遇而安,也居无定所、永无系恋。既假萍者为名,其意当自会,你在明知故问。”浮萍之生,生而非生,疑为幻法掠影。他蜻蜓触水般一吻认萍生额心,很快撤离。“妄求?我偏要妄求。”
“速度够快够狠够气势,力度嘛……比之你的豪言壮语,还差一点劲头。”或该说是……珍重到几于卑微。认萍生很感头痛,“需要这么矜重吗?我又不是纸糊的。”
“不。我惧之又惧,慎之又慎。”这分明不是矜重。他的笑音若月下清风里一声徽外散音,低且冷清,飘零于天地不甚匀实,细品又有温蔼涩意,“你太高看我了,认萍生。”
素来坐怀不乱的认首座屈指蹭蹭烧灼般的眉尖,心说喝酒误事这句老话着实很有道理。
不妙。
善骑者堕,认萍生好似离晚节不保也不远了。
认首座啧了声,捂头慨叹:“你呀,真是很没救。”
“哦?”
翳流教主双唇被酒意蒸得殷红,瑰艳之余尚附三分狂戾,但在认萍生看来却仍存一线乔怯与脉脉。烈酒不好消受,美人更不好消受。好端端一尾毒蝎,非要持之以恒地以毒刺戳遍周身才罢休,压根没有“事了拂衣去”的操守。偏又用得精妙,毒液摧枯拉朽地浸透根底,少一毫难侵心扉,多一毫魂散九泉,分毫不爽。
世事就是这般古怪,形似荒诞,即物穷理,又无一不合常道。食、色,万物之本性,当属常道。今有美色当前,哎呀……我也对自己太过苛求了。
醍醐灌顶的认首座动弹了下,摸出莲子,灌毒般往无心使了美人计的教主口中一塞:“下酒菜,多了没有。”
翳流教主细细嚼过咽下,余味仍使舌根发涩:“不愧是中原之物,苦得别具一格。”
“帮你醒酒用——明明未沾几滴酒,怎么记性就变差了这么多。忘了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人魔’这两个字,简单说起来,就是坏得骨头烂透、非常没救,坏得自认坏事还没做够。人魔认萍生非逆天违理之事不为,刚好就只差了……”认萍生睁开佯含醉意的似笑非笑目,坦露烁亮毚欲,“渎神这一桩。”
俗世万律、诸种法戒,于“渎神”出口之际共沦虚诞。
是时当尽欢,无论人、魔。
所谓人魔,不过常鳞凡介。
囚不如纵。
他一把将近在咫尺的魔神拽离神坛,乘酒假气,极欢愉亦极无望地噬食这含毒之唇。
你本是毒。
是令西苗信仰摧颓之毒,是令八荒之众顿颡之毒。
亦是使认萍生骨化形销之毒。
认萍生会沉沦。
慕少艾不能,故慕少艾不会。
——但愿数百年后再无聚首,你眉目安好,我身被疮痍。
如此、如此。
——
(第六日)
你明白那样的感受吗?
一如穿梭于往事构建起来的空间时,在尽头触及坚硬的、即将分崩离析的壁障:壁障的一边是所谓的真实,另一边是被人为构建的虚无假象。壁障本身薄如蝉翼,无法承受一根手指前抵所施加的压力,訇然碎裂——假如它彻底消失,如何辨别哪一边是真实?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慕少艾合上书页,双眼干涩得让他以为和一本古卷耗了大半辈子。有简易版的“西苗文字典”作为参照,翻译有章可循,不至于寸步不进。起初他认定这是项无比艰涩的课业,随后逐渐上手,倒还顺畅地翻完了半卷又十来页。
古教名称是翳流黑派,前两个字拼音首字母正好是Y.L.;而翳流首座——
名为认萍生。
离零点还有一分钟,慕少艾拖着脚走出西廊道。
正厅里只有一个人,白日的惨案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了。他背对着楼梯口,自得其乐地和自己下西洋棋。
慕少艾拿起棋盘边军师的座位牌翻到反面,只有一个字母,是大写的O,后面紧跟着一个问号。
一号。
南宫神翳的座位牌已发生了改变,慕少艾看了看背面,是“?-F”。
“‘D’呢?”
“他去冰库了,说是要对比一下醒恶者和疯魔恶盗的伤口,我跟上也帮不了忙。”
眼皮一直跳个没完的慕少艾立即察觉这句话中的漏洞,但还未等他质疑,东廊先一步传来了一声轰响,他们当即追了过去。
由于冰库的特殊性和设计需求,门板是金属质地,双层门设计,密封性强。慕少艾碍于伤势比军师慢一步,他撑着赶到冰库,军师已经打开了外层的门。
内层门敞开,寒冰遇热,整个视野充斥白雾,等慕少艾适应之后,他麻木得几近断裂的视神经才把眼前的图像反馈回中枢。
南宫神翳握着小丑面具坐在墙角,这从来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挑灯夜战的人总算安安静静睡了一觉。这种睡法应当不会好受,慕少艾本想叫醒人以免再压迫擦伤处,手伸到一半就顿住了。他的眼球仿佛瞬息脱去了水分卡在眼眶中难以转动,仅存的一点水汽冰凌般凝在睫毛末梢。然后他迫使视线一寸寸下移,坠在插入心脏只有手柄在外的匕首上。
又一次……
“声音是摔下来的冰块造成的。死亡时间在不久之前……”
谁死了?
慕少艾死死锁住这把眼熟的凶器,迟钝的情感认知被刺激重新变得灵敏纤弱,痛感直入肺腑。百物的色彩纷纷剥落,从内向外裂开兆万个无法弥合的窟窿,无数道裂缝汇聚到一处,轰然碎裂!
“面具滑块里夹了张纸……‘萍生’,你有在听吗?”
慕少艾捂住疼得火烧火燎的眼睛,听见属于自己的急促呼吸:“不久之前?血液凝固程度恐怕对不上吧。”他握住摔落的边缘尖锐的冰块,“两次事件里,可疑的痕迹都留有照片,会有多少人在持有这些信息的前提下往冰库跑?冰库的低温倒是有助于干扰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可以拿来搅浑水。这位未卜先知的朋友,你不是一般的可疑啊。”
军师收起纸卷,搭着匕首柄检查致命伤:“镇定些。我知道你现在情绪很混乱,但是,这种糟糕的感觉不会持续很久的。”他顿了下,“幸运的四和不在局中的七,都是两张不会嫌多的免死牌啊。”
军师一把拔出匕首,径直朝慕少艾扎过来。
慕少艾早有预见,蓄势待发就地一滚,计算好角度力度,绷起右脚尖对准底部冰柱的裂纹就是一踹。冰块纷纷砸落,阻碍了对方的脚步,他从刚才起就没有眨过的眼睛如同探测器般扫过冰库,很快理出一张大致的平面图及可用于闪躲的位置。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制冷机制还在运转,冷气足以在几分钟内让人丧失行动力。
军师踩过碎冰,扭头避开右上方一块沿倾斜断面滑脱的冰柱。他从这场捕猎游戏里获得了别样的乐趣,隔上两秒才从容不迫地发动直取后心的第二击。
慕少艾甩出小丑面具晃了个虚招,尖刺在背部左侧划了一道不深的创口。他接连利用房屋布局拖了三十秒,跑向冰库门口。外门拉开了一半,按平时的奔跑速度可以在被追上前把外门锁上,但风险太高,可操作性不强——更别提他现在没法跑快。
“军师”移动非常迅速,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慕少艾敲定策略,舔净唇角被冰刺刮出的血,在距门还有几步时忽然停止了消耗体力的奔逃,掉头和“军师”正面对上。
这不在“军师”预期之内,他疑心有诈,动作一缓。慕少艾抬腿踢中他膝下几厘米的位置,力度只够把人踹得趔趄,掐准一推的装储物箱的滑车。外侧的箱子没放妥,因惯性跌飞出去,正撞上军师的后腰,他摔下时拽着慕少艾受伤的右脚,两人齐齐倒在离出口只有几步的地板上。
慕少艾的右脚自踢了人后就软绵绵地歪在一边,遭军师拉拽彻底报废。军师瞥见脚踝处触目惊心的红肿,手松了松,没朝下刺击。
慕少艾没给他留反应时间,技巧性地抓着军师的肘部向外侧猛折打飞匕首,抄起冰块拿尖部顶压他的颈动脉窦。他脸上是并不陌生的怒与恨,浓得快要轰碎理智,却生生逼停在临界点,没动杀心。
“反应能力不错,不过到紧要关头还在心软……”军师二三指节处发红,是之前紧握刀柄造成的。他活动着违背意愿的右手,瞟向死亡的七号,“……还真死得够活该的。”
慕少艾闻言眼神一冷,够着利器,利落地割断军师的颈部动脉,又一刀穿透他的心脏。后者嘴角还挂着正中下怀的嘲讽,他至死瞪视着青年,如愿所偿看到一只复活的魔鬼。
慕少艾失魂落魄跌坐下来,熬过那阵快将他碾碎的剧痛,才撑着爬到军师身边翻出那卷纸。
这是一张完整的别墅俯视图,但却是以正厅为中心的十字形状,北面的方形是用虚线绘制的,虚线实线的联结点在壁龛处。许多细节从脑海深处浮现:瘖女失踪时的房间布置、祭坛岩洞上壁的十字裂痕和陈列馆下不完整的十字暗道……
下方是古西苗文写的一句话,如今的慕少艾不用任何辅助就能看懂。
“真实沉眠于大漏斗之底。”诡异的失控感逐渐平复,骨髓中的痛苦却仍在肆意扩散,他仰卧在地,任由疲惫碾毁意志。“Y.L.?你可真是……睚眦必报。我认输了。”
慕少艾在门外混混沌沌地睡了一晚,天亮后再走进狼藉一片的冰库。那把匕首已如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瘸一拐走进空无一人的正厅,心平气和地写下翳流的覆灭始末,投进装饰壁炉对面的壁龛。壁龛里嵌进的活板翻转一周,露出一条盘成线圈状的毒蛇雕塑,慕少艾贴近凹槽摸了一圈,按到两个半粒米大小的凹陷。
毒蛇缠着蝎。
他五味杂陈,取下领带夹,对准两个半圆点扣上去。
整个别墅霍然一晃,如一轮末路斜阳,缓缓沉向地底。逆十字缺失的至北一极归位,封禁在地下深处贯通四方的暗道完全成型,横亘人前的斑驳壁画徐徐上升,泻出一泓幽冷白光。
真实沉眠于大漏斗之底。
但丁将地狱描述成漏斗状,波提切利以此创造了一幅杰作。
第九层对应之罪——
背叛。
——
(回忆)
辛巳朔,荧惑守心。
占星扶乩盛行中原,异日,西苗亦有大小教派崇尚卜术,此风遂绵亘至今。
翳流教主不惜命亦不信命,听闻此说一笑置之。翳流黑派如日中天,无尽解药指日可待,无一事不称心。如何会应荧惑守心的天命?
凡万事太平、花团锦簇之世,其后总埋有一线险象。
曾经这一线险象是他芒刃所向,譬如持西苗教权的神兽一族、蛰伏水泷影的西南邙者;如今这一线险象却是他亲手栽莳、旦暮饶培的毒花。
中原攻入翳流之时,正是芒种祭礼的第三日:醒恶者远在千里之外、寰宇奇藏出教追查仇敌形迹,祭坛处飘荡的酒香未散,翳流教众醺醺安乐,骤不及防。
黑夜降临,硝烟骤起。
山峦之间,警示烟火盘桓不散。
翳流教主居危城盱衡,缄默不语。
“笏政已攻破茧之道。”姬小双在他身后急道,“茧之道毒物四伏、路线错综复杂,外族攻之而毫发无伤,内中必有蹊跷。但情势紧迫,姬小双请率众再战!”
翳流教主越过未知所措的三圣护,望向手挐烟管的认萍生,轻言制止:“不必了。”
“教皇!”
“三圣护即刻掩护教众自正殿密道撤离,出教后寻回寰宇奇藏另作计议。天之界限难守,今夜一役,首座随本皇应敌。”翳流教主神智未被狂怒吞噬,果决作出部署,“还得多多劳烦我的……好首座啊。”
正殿密道为历代教主传承,非危局不可现于人前,是翳流教主唯一未让认萍生涉足之处。姬小双向来沉稳知理,哑残怨女听令行事,疯魔恶盗虽卤莽好战难以控制,但不失为可用力将,再由寰宇奇藏、醒恶者调度,翳流虽遭此劫,究竟命数不绝。
至若瞽聩者,当去为他无法庇护的教众偿命了。
三圣护率众撤退,殿堂名存实亡,荒芜无声。
翳流教主运功封死石板,徐然登临王座,步步斩钉截铁,似攀登刀尖聚合之山,纵使荣光不复,亦要劈开一条隘路。
大好河山凋敝残破,如西苗诸人崇敬的魔神之像,固然傲立,周身已无一处未布裂纹:是认萍生朝朝暮暮催生的勒骨蛛丝,只待图穷匕见,割至体无完肤。
神明笑声锁于襟曲,震裂五脏六腑。
有生未识忧怖离舍苦,这等锥心感触——
认萍生,你真的……
很好!
“这是西苗的最高处,萍生,来一试坐在此处的滋味……尤其是居处危境,饱览盛景衰颓的滋味。” 君王鸟瞰西苗荒景,鬼魅般低柔道,“来……见吾所见,感吾所感。让本皇知晓,吾之首座,会不会有一点点的痛惜。”
认萍生垂袖历阶,淌过百万尸骸,于他面前立定。
翳流教主出其不意攫住首座下颔。
双唇饮鸩止渴一触,如六出飞絮,极凉薄亦极温存。雪霰因涓埃热意消融,渗入根系,俨然似假似真的色授魂与。
也似唇侧暖意,虚与实,一息净了。
他不存依恋地松开毁他多年功业的罪魁,神意慵懒:“萍生以为如何?如斯盛况,是否合你初衷?”
“教皇?”认萍生倏忽彻悟,徐徐放下烟管,一步未动:“哈,翳流教主果然天生睿质,我败露得不亏。”
“莲湖的莲花是我所植,既深知物性,怎会不知江南莲子成熟之时?认首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此物当很为难吧。哦,你挂心的神兽族少年,也早已被你送出教中了。”翳流教主将疏漏数毕,长眉微挑,“萍生,南宫神翳除一物之外,没什么可再赠予你。最后一件,你拿稳了。”
认萍生思及旧事,并不言语。
南宫神翳寂然以待,有怫,有恚,有恻,独无惊。
杀声喧豗。
“你不惧吗?”他问。
“我需惧吗?”他亦问。
南宫神翳摊掌前伸,悃款之意足令他观清。
“那就动手吧。”
他翕然深维入局之日。血水雨水混杂,轻飘飘地载着暗藏杀机、剑戟森森的来客,浊其衣、剑,却难污其人分毫。于是他欲穷究斯人过往,想自污浊泥沼中挖掘一重剔透真意。如今他终有所得,犹慷慨无艺,复挖穿己身肝鬲。
假象碎裂,真意即是……
“药师,慕、少、艾。”
为解中原倒悬,佛堕人魔;魔甘敛凶性,自降为众生之一,竟尔欲求佛魔同道。得陇望蜀,此之谓也。
余生无多,蛰伏良久的蛇兽业已复苏,再无需……刿心刳肺,拉扯丁点人性。
慕少艾,好好地、心无芥蒂地做回你的中原药师,正道巨擘。
我会拉认萍生下地狱。
——
(第九层)
黑夜占殿为王,祭文循环往复,兆载永劫,永无朝日。
王座饰九头凤,盛枯骨一具。长剑穿过胸腔左侧第二至第五肋骨间插入靠背,将尸骸锁死在王座上,俨然中世纪的十字架酷刑。右下方落有一只匕首,像是被人无心丢弃的。
骷髅的正下方是占整间殿堂三分之一的圆池。池壁贴有七张面具,池水边缘黑不见底,中央如月华倾泻映成月牙白,和环绕在旁的十二点烛光同色。十二簇光犹若萤火,虽长明不灭,但切实微弱。
中心水域通明透亮,水波托载着一具躯体。
他双手持镜,眉峰凌厉优美,泛着不可忽视的死气,清波拂开玄黑长袖与缠腰的缎质青丝,显露其上绸带般可怖而诡丽的咒文。镜面将光分散撒布到水面中央,未被光芒眷顾的水域如同环形铁索,将水中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隔离带在慕少艾走进这具停泊棺椁的那刻打破。
十二点烛火霍然由弱转盛,将这处地宫耀得如同白昼。池水沸腾般急剧翻滚搅动,水柱参差喷发,高达数米,几乎冲破岩顶。
水中人长睫一动。
他睁开了眼。

(Fin)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C.7
(《安魂曲》:请赐予他们永恒的休息吧,主啊,并愿光明永久地撒在他们身上。)

(回忆)
“那就动手吧,药师慕、少、艾。”
认萍生托起他的手:此为武者虎膺,柔韧而坚劲,萃霜雪之菁华;亦为皇者指掌,统纪玉宇,张合翻覆而倾山海,此刻却不及鸿羽之重。他心神一凛,趁南宫神翳未及收手,追风逐电般把按关脉。
其脉象——
竟是!
他似持千钧,底里却虚白无物,如化梵刹坐佛。
“……你早知是我。”
“中原药师令名赫赫,焉能不知?独憾未识。我曾想百闻不如一见,孰料已晤面千千万万次……难为药师垂饵虎口,枕戈待旦多时了!”
“不错。自亲手断灭至交生机的那一刻,自亲眼见到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药人的那一天,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翳流教主会是什么下场。”慕少艾耳语道,“但无论是哪一种,狂恣如你,都不该是束手待毙的死法。你在逼我杀你,而药师我从来不相信天上会白白掉馅饼,就是有,也肯定非常非常之险毒。”
南宫神翳轻轻“哦”了声,折身落座:“那在药师的设想中,我该轮到哪一种死法?”
“千军万马之中力竭而死,战得痛快,死得无憾。或者,提前做好出人意料的布置,令敌手追悔莫及。这才是南宫神翳。”
“知我者莫如首座,可惜锐挫气索,少算了药师。如此想来……慕少艾之名确然比认萍生更合‘药师’,却不称你。”
解人寥寥,而所谓解人投契,于今朝不过夷戮翳流之浮梁。
慕少艾执剑四顾,似悠然如昔:“名姓之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之局还欠了一个收场……介意聊聊你的计量么?”
南宫神翳平和为首座释疑:“密道中布有毒瘴,于定诛元恶的药师慕少艾自不算难事,余者未必然,我教部众可暂夺喘息之机。南宫神翳绠短汲深,只能赌你不信——你根本不信我会全无后路,而我赌赢了。后路即是,”他的目光虚远而机谲,臂抵石座,寸余之距随之拉长。“没有后路。”
“因此你用自己的性命拖住我,从而保存翳流的实力。”慕少艾叹服,拔剑出鞘,“死劫当前还能摆人一道,教皇好气魄。但应当远不止于此吧。”
南宫神翳轻描淡写道:“首功交至正道‘君子’太过浪费,不若赠你令我舒心。再许认萍生一个名正言顺消失的因由,姑且算作一条吧。你要答案,我予你了,不觉悠谬吗?药师得以功成愿遂,是因我信你远胜于己,若我功体未损……”他言语未竞,睫羽一舒一敛,厉色迸现:“慕少艾,吾之弱点俱奉你手,你却久悬不决,是在——”
“怜、悯、我?”
“你会需要吗?”
慕少艾反诘。
他面前闪现重影无数,有以性命为他饯行的故人,有禁室中细碎难分的支骸,有廊檐下难更仆数的鸣玉,亦有……区处之外,半亩芙蕖。
今朝此景,与卿同罪。
足矣。
我不会迟疑,因自踏入西苗地界之日,我便不曾迟疑。
我不能迟疑。
“我不怜悯你。相反,我敬你,敬你残狂狠毒的帝王心、高掌远蹠的搏命局、旷古绝今的千秋功业——筑于万条人命之上的千秋功业!怜悯,只会是对你我的侮辱。”
“劝我止步,才是真正的折辱!”他放意大笑,“士无相辱,辱剑何如?战吧!”
背城决一,自无情谊。剑掌相错,互不藏拙;气劲奔窜,邃宇不堪。栋折榱崩,椽倾檩分。
慕少艾剑剑夺命;南宫神翳立于王座之前,骄狂凶戾,寸步不让。
一者为仇为道立,一者为护为守死,皆为杀役,同堕鬼质。
峨峨太虚下,无不杀,无不战,无不哀。
战有间,南宫神翳掌风渐见迟滞,忽作收势。而三尺青锋已至,直取心口,再无转圜!
他神情不变,顺势握紧慕少艾右腕前送,剑锋稍偏一厘入体,擦出盖过呻吟的闷响。
慕少艾听清了。
偏移一厘,仍成无力回天之伤势,仅仅是痛苦一刻与几刻之别。南宫神翳手背青筋暴突、指甲断裂,其下石面顿成凹陷,身躯下滑一段便被他强行辍止。他咽下血沫,看向慕少艾:“为何不用毒?”
“因你不用。”
“医者,不以药石用兵吗?”
“王者,亦不以浊醪燕宾。”
“……好!阎浮有一人知己,虽为雠寃,可以无憾!”南宫神翳矫首端坐,唇畔带笑含血,“听好,是我……允你杀我。只允你……”
“因诺,因……恨。”
慕少艾握牢剑柄刺进三分,剑身贯穿肉躯再入黑岩,声响如惊雷崩摧,他装作充耳不闻,人却猛地一晃,单膝跪于座前。
剑气横冲,呼啸来去,割断每处经络。破损功体难抑无尽毒性,南宫神翳双手痉挛不止,犹然紧钳叛离之人,未肯轻放。
慕少艾果断将其掰离。
南宫神翳本能收拢,又面露自嘲,抖战五指渐握拳状。“恨我至此啊。我是不是该多谢……药师这数年来的手下留情?”
难怪慕少艾在他面前从来隐饰得天衣无缝,原来……恨与煎熬皆寄一剑中,留他一副……千疮百孔支离骨。
可临近此刻——万千世界寂灭,他竟还能看见他。
竟然——只能看见他。
萍生……
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吞其筋骨;恨不得身死也要绕其左右,夙夜不休!
恨!
死亡确是这世界上最无苦楚、最易解脱之刑罚。逝者或有赍恨,皆归尘土,后人浮言卒不入坟冢;生者风栉雨沐,易生忧怖、罹八苦,未必幸于死者。
那你就长长久久地活,春秋积序,承此肆刑!
认、萍、生……
慕少艾!
剑身深插岩中,磐石般不可挪转。曾舍命相护之人,满头黑发业干枯如草,毒素遍及形骸已回天乏术,傲然之态犹自不改,一同畴昔数千朝与夜。
慕少艾泰然自若,似不以为动:“言谢就不必了。你还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吧。”
“有啊,我要你——”
“——看着……我……死!”
“我会,否则没法定心。”
“定心……定认萍生之心,还是慕少艾之心?”南宫神翳之问被咳声阻断,如每咬一字就多添一痕重创,“你……配有心吗?”
慕少艾一瞬不瞬,攀石座站直:“你这份礼太重,老人家却不能不拿,强买强卖,实在不讲道理。不过拿人手软,不给回礼也很不讲道理。我嘛……只好把认萍生送还给你了。”拿别人专属的东西再送一次很没脸皮,横竖他本来也就没什么脸皮,罢了罢了。
认萍生常用的是使毒的阴损路数,随身武器只有一把匕首,适合用来背后捅刀,用于此尤为应景。慕少艾擦净剑身血污暂充镜面,从皮到骨剜除睑侧暗指翳字的翎羽。他“嘶”了下,自言自语:“原来还是挺疼的。”
“你做了什么?!”
南宫神翳五感渐衰,竭力引臂便抚到半面鲜血淋漓。他心下了然,复一恸,忍痛汲气道:“疼?想必只为那些因你而亡的众生罢?你自己……”记得认萍生素昔畏疼,偶有小创,虽神气晏如,间已战战难抑;而杀挚友、屠良善、背仁道、负骂名,无一非切肤之痛。为此葬命一剑,他静不露机的首座真是忍尽了……常人所不能忍啊。
他为理应与南宫神翳无涉的“记得”一哂,勉力探指,细细摩挲那块血肉,似想摸透慕少艾有无一颗人心——或许自知无果,他任由右臂垂落,恍恍低问:“萍生……你会疼吗?会比……我……”
此问是问认萍生,慕少艾不答话。
南宫神翳也反应过来,长笑不止。
“哈……不问了,慕少艾……不配答……慕少艾的一切,本也一直……与我无关……”
“祝慕少艾……永不违其节义,永守其……石心木肠……”
他言毕,殿外天幕俶尔一红,南北之极尽沦十方炼狱。
言谈间,已闻十数载翳流崩摧离析之声。
江湖如是人如是,一瞬胜败,弹指王寇。且问——南宫神翳是谁?认萍生是谁?慕少艾又是谁?史乘汗青,谁堪留名?留得善名?留得恶名?乱局起于血与戮,亦止于血与戮,循环往复,千秋无解。圣人破劫,乾坤宁定,千户饮欢,万里盛平。而风波息止之前,必是哀鸿遍野,杀声撼天。
杀声中唯此地萧索,寂若死灰。
翳流教主眼前昏黑一片,耳畔轰鸣不休。他执著朝向朦瞳人影,瞳上灰翳被阴鸷恨火刺出细孔,一如星汉齐陨,徒余莩末残辉而已。沾血唇片几度翕动,临了只发出含混不清的气声,听着像“赢”。
慕少艾心知是哪一字,自始至终没应声,仍绷着笑意多一分嫌轻佻、少一分嫌寡淡的惨白笑面。他一天到晚像根抽紧的弦,不间断地叠涂层层“粉饰太平”的油,陡然松弛,仍能渗泛自欺欺人、故作洒脱的泪光。
万物难逃一死,神魔凋萎自与凡物一般,想来不会好看。
委实不好看。
认萍生伫眙良久。
久至南宫神翳气绝。
慕少艾揩净血迹,抛下匕首。
他后退几步,驻足片晌。
又上前几步,驻足片晌,双手不复僵麻,温柔拢合逝者双眼。
“慕少艾,感君之谂。”
我看着你死了,神翳。
认萍生陪你下地狱。
——
(安息日)
慕少艾一步步接近深渊的核心。
熟悉的咒词回荡耳畔,池中隐有黑影四处游弋。水中人一揽水波,慢慢转向慕少艾。他的眼睛是沉静的蓝灰色,眼窝偏深,由上往下看,因视物舒展的眼睫尤为卷翘浓密。眼梢上勾,眉尾稍扬,眼神锐利得足以捅破众生秘而不宣的欲念,如长于枯败坟地以亡灵为养料的毒花,更添森然诡艳的诱惑。
“我等你很久了。”男人的嗓音怪异而悦耳。
“他们都是你,对吗?”写着一至七罗马数字的面具遮盖了死气横生的脸孔,旁观唯一存活的外来者步入棺椁。慕少艾走到池壁前揭下一张面具,数字恰好是四。他屈从意愿再走近,嗓音沙哑,仿佛即将念出的名字已预先烫烂了咽喉:“翳流教主,南宫神翳。”
“是也不是。”翳流教主的视线从再度变得灵活的十指挪至阔别多年的仇雠,“你可以认为那是翳流黑派残存的意志;也可以这么理解,他们与我的关系,正如认萍生之于慕少艾。”
那是逝去的翳流,是南宫神翳记忆里存在的人与事,每个人物的性情与面目由他重塑,灌注了对过往的一点怀念,然后傀儡逐个觉醒,在新的一天回归本相——在地宫中朝不保夕的怨鬼。
六生于憎恨,一诞于贪恋。
他试图甄别极端的爱与恨,抽皮脱骨地剥成血淋淋两半,但就如剔除滑溜鱼尾上的鱼鳞,要么无法完全拔除,要么夹带碎肉。无论如何割裂、舍弃、否认、分离,这难以衡量轻重的两部分重合为一,连带保留腐烂枯朽的疮疤,重复着畸形的生长过程。
慕少艾因这个别有深意的答案轻叹了一下。他没有挽起衣袖,弯腰探进这眼幽潭,光斑在他的上肢和鬼魂凝实的躯体间游动,两者离着不多不少一张薄纸的距离。他没再前进,不知是怕冷还是怕碰碎这只虚实难辨的怨鬼:“你啊……几百年没有长进的臭棋篓子,千方百计布置好了棋盘,自己坐庄,自己杀自己,下的好一手烂棋,就是为了让我再看你……死一次吗?”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死相,胸口插的是认萍生的匕首,这种撕心裂肺的味道……
太要命了。
“只是让杀我两次的你再看一遍罢了,对慕少艾而言,难道不是无关痛痒?”
湿冷五指突破似有还无的距离,圈紧池边人的手腕,狠狠拉下!
水花四溅。
另一人缩了下手,急切地、坚决地、紧紧地反握回去。
水流填补了人体与衣物间的空隙,受外力操纵将衬衫瞬息撕碎。亡者的拥抱无温,俨然囚禁于水牢中千年不亡的妖物;双眼无温,逐渐上浮的恨意布满表层,却又专注得如待多年参商后重获的珍瑰。
“不。‘杀’字诚不切近,‘挫骨扬灰’之形容,亦不及慕少艾心狠之万一。”
慕少艾乖乖认账:“是啊,所以我来陪葬了。”
发丝被水拂在颊上,根根抽长、转白,他并未刻意找寻,直接摸到那道没有刻上魂魄、重现于梦魇的剑痕,下方肌理略一震颤,但他清楚那已不是独属于活物的生理体征。
他们在冰水与虚无间交换了一个混合毒汁与血腥的长吻。没有进攻前的警示,没有累赘的温情,像亟不可待地要把彼此生吞活剥。
亲吻逐渐变为啃咬,有血丝从表皮渗进水池,很快不见。
南宫神翳舔去唇沿鲜血,品味内中蕴藉的狠绝:“慕少艾,你以为你是谁?”
身下的人天生笑眼,当是醉梦风尘的面相,谁又晓得形骸之下为何物?
我是如此恨你——
我该何以恨你?
他口含血珠轻咬了咬青年的喉结,附耳低语:
“你想拯救弱者,我就让你为弱者背弃。”
“你信人性本善,我就让你一观皮下恶鬼。”
“你想做回问心无愧的慕少艾,我就重造一个沾染杀孽的认萍生。”
……
慕少艾踏上甲板时已入另一空间。
二十年人世翻滚,滚不出八面玲珑和如铁心肠。“初见”的名姓交换——当涉世未深者深陷未知的、被虚假包围的情景,这一抹微不足道的真实,就像是雏鸟试飞不慎摔落时勾住的一条树枝。
他主意识生成的“南宫神翳”按照预期,步步将羽翼未丰的慕少艾拢到身边,按部就班博取他的信任,从掺杂戒备与疑心到提炼后毫无杂质的纯粹;分意识生成的另外六人满怀敌意,阐释何为人性——为了验证规律互相撕咬、为几个缥缈的疑点而将可疑者排除在外。
他漠然旁观慕少艾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艰难,看着荆棘刺破脚底,流淌的血化作锁链,将他拽回泥泞的沼泽。
以为厘清的爱憎却依旧驳杂。
他经由屋内古镜注视慕少艾。
陈列室布置的场景是为了引慕少艾主动走入心牢,但到底不想见本应六情并全的人在情感一日比一日淡泊后又再添新伤。就像不忍见……十二年前,转世后把他忘了干净活了八年、全身上下无一处好肉、已失却一魂一魄的——
慕少艾的尸体。
——
地宫里的十二支蜡烛熄灭了一支。
翻腾的水花暂时停息。
南宫神翳怀抱慕少艾从刚生成的缺口走上石阶,衣袍擦过石座表面,迤逦出浅淡水痕。他扣住青年的双肩,把他囚在自己与枯骸之中。骷髅的手骨握住无力支撑的双腿拉向两侧、抬高,后者的身体被毫无保留地展开,宛如被架上祭具的祭品。
“你杀我两次,而我仇将恩报还你十二年阳寿,”南宫神翳语调冷清,就事论事与慕少艾清算,“两相权衡,好像不怎么公平?”
慕少艾半点不心虚:“总爱这么斤斤计较,很没风度。一条命已经赔给你了,还有一条我只好去阴司打个商量,写张白条透支下辈子抵债。不过……就是再来一回,我还会杀你两次。让别人杀你酸得别扭……老实讲,药师我不喜欢自己给自己灌醋喝。”
“我亦然。”
“现在换我给你出一个谜题,”慕少艾隔空勾勒着他的轮廓,隐约触碰到破解谜底的锁钥,口吻干涩难当,“如果是‘南宫神翳’,会对刚才的诡辩做什么回应?”
“南宫神翳”低头凝视他良久,禁锢他的同时再次吻上吐露谎言的双唇。
自九泉传来的咒词响彻殿堂,如为幽冥见证的背德合卺。
十点烛火在死寂的殿堂中径自燃烧。
——
北辰元凰夺舍时,翳流教主还有一口气,却也没有与小辈争夺新生机会的心想。南宫神翳作茧自缚,而翳流所需要的,绝非一只被怨怼侵蚀的厉鬼。他陷入长眠,复于慕少艾代好友赴死之日苏醒。
慕少艾死了。
只剩记忆的南宫神翳很平静。
平静之余有种“果然如此、理应如此”的感慨。
还有难以言喻的隐痛。
南宫神翳已经孑然横渡太漫长的一段岁月,情感日益寡淡,世态反复无聊,心湖干涸枯竭,只留下荒芜土壤和龟裂河道。
而每一寸土和念都写满了认萍生。
慕少艾可为知己出生入死,为挚友神灭形消,给南宫神翳的则是谎言与背叛,或许,也只有谎言与背叛。
终究……不甘。
在轮回之外消遣的时光如同黑洞,未知深广几何,巨大的引力却能将熟知的人、变化无端的事态咬啮涂抹;北辰元凰败亡后,翳流的故址为海域遮蔽,他既为怨鬼,久而久之便能开辟一方异境,百无聊赖地等待终局。
十二年前。
月黑风高,新鬼稚嫩的哭叫传入水底。南宫神翳已厌腻了数百载的枯燥无趣,于是偶发管闲事的雅兴。
抓住那具绵软躯体时,他第一味强烈至极的感受竟是震怒。
短短八年,丧亲、绝友……断绝五伦的认萍生,你可料到今日?
药师悬壶济世、救世人于危难——一世栖风宿雨,今朝身先朝露,便是你想要的结局?
千百年执念尽系一人之身。
而你前生数十年、今生八年皆无我。
太荒诞了。
宿世罪障加身,不需你来渡我,慕少艾。
南宫神翳在地宫布下禁术,点燃固魂的十二支烛火,一支守一载,将护佑聚合他一魂一魄重归人世的慕少艾活到二十岁。地支一十二,是与天争来的宽限;而非死非活之人,七情六欲渐失,正应寡情者当有的命数。为了稳固魂魄,他随手取了途经渔船上的设备将咒词录入,确保万无一失后才于地宫消亡。
灵魂消逝,余下的执念看着他所救的孩童成长为那个他深知又陌生的慕少艾:深知是因为了解认萍生,晓得他嗜甜不爱吃苦,晓得他的果决与自欺;陌生是因为不识慕少艾,不晓他入戏几分,不晓他是不是……他的认萍生。
我执岂得休,我见岂得破?念孳于遗谬,意诞于愆尤,安能存乎身后?且蜉蝣之寿,必湮灭于俯仰,何得期以圆常?虽然,忝承天休以遂素志,微躯复有何求?
他曾如此希望认萍生未尝存在过。但若他不在,连欢欣与疼痛——种种能让“南宫神翳”意识到“活着”的基本证明都荡然无存。
逆天悖命,自食恶果。
而南宫神翳宁肯魂飞魄散,也看不得慕少艾死于安和,也看不得慕少艾生于涂炭。
D:Death。
迪尔托德:Der Tod。
拉摩诃:La mort。
死亡。
“慕少艾,我等你,一起下地狱。”
——
座上鬼影叠乱,像一对纠缠不休、彼此戕害、彼此拥吻的蛇尾。
又两支烛火熄灭。
……
翳流黑派罩于中土之上的阴霾在日新月异的江湖里荡散。
慕少艾离开翳流前收殓了药人遗骸。
药坛里还有三个活人,肋骨高凸,腹部肿胀,仅有鼻翼尚在翕动。此三人数日前为认萍生劫得,两人奄奄一息,眼中仇恨、哀求、感激并存,还有一个已然疯了。
这是他在翳流黑派收割的末三条人命。
认萍生接手解药之事以来,药人的名姓与籍贯都被慕少艾记在一本账册之中。薄薄一册,重逾千钧,他持册刻碑,几难拿稳。
石碑庞然,亦难留千百人名姓。他到后来只能如此刻,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几人,勒于碑上,行十余。还有成堆碎骨,混杂不知归属,只得合祀。
碑刻毕,又浑浑噩噩立一方衣冠冢。
他默然抚碑,惑然自诘。
此谁人之坟冢?
我当勒什么字?
南宫神翳之名,认萍生从未去姓唤过一次,慕少艾……自也不容唤他半字。
前事了了。
了了。
他选一字不刻。
往后寒衣中元,慕少艾必酤酒数坛,于千尺之外祭无名亡魂。他将酒抛洒罢,但见流云倥偬,风吟寄语。
南宫神翳曾说,若首座一朝叛离,必同葬黄泉碧落。
慕少艾而今八风不动,自然可这般作答:何必身后共入地狱,罪者早已同堕无间。不过是你我共欠天下,我欠你更多,比你更无耻、更狡诈。
此行无憎,此道无悔。愿我一世多舛,换你九渊安眠。如有来生……
罢罢罢,光这辈子,老人家就吃不消了。
还是……莫有来生吧。
——
十二支烛已灭半数。
“何谓之贪……不止图你长留身侧,不止图你之心,不止图你之生,还图你之死、你之所有。纵养蛇为患,被毒到命悬一线的境地,也决不放手。”
“何止是贪,明明是胆大包天到同阎王抢人,连做鬼的都不放过。被你盯上只有三个字,惨、惨、惨,再加一个字好凑短语,相当之惨。不过天下第一滥好人药师我命硬心肠软,思前想后,还是自我奉献一回,免你南宫神翳去祸害旁人了。”
……
“……我很想你。”
……
中元节前一天,朱痕染迹敲响了岘匿迷谷下的屋门。
屋中无人。
人在水畔。
生性疏懒的慕姑娘竟没躺在摇椅上抽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烟管,满面愁容地临溪自照。遇上多时未见的朋友,当头抛来一句:“朱痕,你看我是不是变丑了?”
真是问得莫名其妙又一本正经。
朱痕染迹不能视同无事,揉揉眉头:“你又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也就是某个复生不成的黑派魔头,顶着骷髅头说认萍生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要将他逐出翳流而已。不巧药师我和认萍生用的是一张脸,难免怵得慌。”
药师按了按眼下的罪人之印,又叹口气,一片愁云惨雾。
“慕阿呆天生丽质,心地善良,就是隔三岔五会变成死脑筋。”其时这名不嫌多事的好友九转功成归来,半张脸却毁得七七八八,因为担心吓到阿九好不容易养出了好肉,又不听劝地把黥印弄了回去。“早说不问江湖风波,烦恼事丢给上头那个就好,白头发的慕姑娘又何必操心?”
“想不入江湖、不染风尘,却总有说不清的因果找上门。翳流教主被西苗人奉若神明,他们恨我这个弑神者恨得牙痒。怨憎这种东西很可怖,有共同的仇恨目标,败兵就会齐心戮力、严阵以待。迟早有一天,翳流叛徒认——咳咳,不才药师我,就会是助黑派死灰复燃的第一团火。”慕少艾不由哀叹,“假我锋镝重振黑派,咒我三天两头做恶梦,真是好算计。”
“对你而言,翳流教主是怎样一人?”
“孽龙。”药师取来烟管,想了想说,“一架枭雄骨,一颗冷血心,三分属人,七分归魔,两者间隙只在寸厘,相异却在天壤之距。断然挥刀,不知是斩人还是斩魔。”
朱痕染迹若有所指:“很有意思的说法。那我再问,慕少艾认为认萍生这一刀是斩人还是斩魔?”
“哎呀,一会儿慕少艾一会儿认萍生,讲得这么拐弯抹角,又没诚意又无聊。”烟管抖了一记,颤颤巍巍地憋出几缕烟,“斩都斩了,孽龙既搁浅滩,就只能是——魔。”
一如灵刀入魔,只能是一把不可再动的魔刀。
慕少艾下一口烟吸得又猛又急,漫漫水雾纠成一团难挥却的浓白,也正好叫他有理由背枕摇椅躲白雾后头去。
朱痕盯他半晌,他自觉危机已过,冷不防被掐中死穴:“那么,南宫神翳呢?”
药师毕竟活久了,脸皮厚比城墙:“美人邈邈隔云端。不可求不可望,想摘也得命够硬。”
朱痕染迹戳穿道:“如果你真不在乎,你会问我,南宫神翳与翳流教主本为一体,有何差别。”
慕少艾把这句话当了耳旁风。
那个他做梦都不敢唤之名姓、死得骨殖无存的人,已许久未入他梦中了。一句话,字字珠玑,岂敢不信之、重之、珍之,甚至是……
不能再想下去了。
药师点着眉心把有的没的全部驱赶出去:“在欠债的人面前提债主,你不只是很没诚意很无聊,还是个很爱拆台的坏朋友。”
“那坏朋友继续问你一个坏问题,我这位面慈嘴狠的好朋友欠的是怎样一笔糊涂债?”
慕少艾不假思索道:“命债喽。杀魔头固然能救千千万万条好人命,但好人的命是命,魔头的命也是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了那么多债,又被我捅了两刀,一刀送命,一刀断魂,只好由慕少艾去帮他还清了。”
朱痕不信他的胡扯:“答得这么利索,通常都是假话。”
“所以我说,你是个很不给人面子的坏朋友。要说实话么……”慕药师搁下烟管查探丹丸的成色,丹方中有味草药是自邙者的鸿门宴中拼死夺来,能助阿九缓半心之疾。他熄了火,魔怔地怀想那人活着的模样。
是个美人。
怪就怪在人死了那么久,一眉一眼一神态一言语还在,扰人清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此而已吧。”
——
还有四点烛光摇曳。
……
“阿九啊,老人家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肯定又不是什么好故事,说吧。”
“那我就讲了。有一天,有一名大侠除了两个魔头,他们名气很大,恶名昭彰。当然喽,名气再大,也没有药师我的名气大。”
“既然是坏人,那就是替天行道咯。”
“……是啊。一个拿活人试药炼药,一个欠满身情债命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讲啦,再吊人胃口,今天就给你吃焦饭。”
“啧,要故事不要药师,我真是命苦。”
“再拖两句,焦饭都不给你留了。”
“是了是了,我继续讲,很快就完了。大侠除了魔,做法却不很光彩,但江湖人却不知内情,于是他躲起来了,偶入江湖,也只是替两个魔头还点命债。”
“人死都死了,看不着听不见。替人还命债又有什么用呢?”
“大侠也是同样想法。所以有一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才肯承认他根本无侠心,无仁心,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良心。好了,我讲完了,吃饭吃饭。”
“你你你!”
“饭用青竹筒煮,乳鸽不要烤太久,肉会变老——唔,故事讲得口干舌燥,再来两杯苦茶,你清火,我润喉。”
“臭少艾,你这是什么三无故事,没头没尾,还很没条理!”
“哈哈,下次换个好听的给你讲。老人家累了,讲不动啦。”
——
还有两支未灭。
……
晦日无月,长庚如烛。黑帐重重,凤炬仅余末光几寸。
中夜沧沧,酒意更灼,力透敝甲,复往内中浇灌鸩毒。
烛映九首凤皇,似欲囚之樊槛。其八首均分绘于脊侧,翼张于胛,振翅欲飞;翎羽由丹朱过渡为五色,绕至腰腹,花叶点缀;正中之首沿脊延至后颈,尖喙衔颈项银片,犹火中夹冰,类其主——危险致命,令人欲罢不能。
认萍生扫开覆体的银饰,就着尾羽不轻地一咬。祭礼需焚香熏沐,甫经云雨,香气散逸,难辨是魔性还是圣性,他以为是在含吻焚遍九州的妖火:“几时刺的?”
“及冠,为翳流教主之后。”南宫神翳纵容了首座堪称肆无忌惮的狎昵,“怎么?”
“很好看,也很独特。”认萍生一顿,诚笃道,“还吃了不少苦头。”
“我深以为幸。”南宫神翳轻吻首座眼角经修饰的黥纹,“幸而我也受过了。”
饶是认萍生舌灿莲花,也不晓得如何应接。他慢条斯理地把人抵开,慢条斯理地解开繁复银饰。闹得过度,压领、链环从门扉一路洒到榻边,迫切得引人发指。
人魔罪印由慕少艾针针刺下,苦痛从十趾倒灌到天灵,为他捏造沉溺极乐、恬不知耻的新生。九首凤印却是当之无愧的圣印,属王、属神,不晓得有甚么可同前者相提并论的地方。
酒极则乱,乱极则耽。笑痴人昏昏糊涂,己身神思悸动又做不得假。真是……贪惏无餍,反受其害啊。
他反复思省,蓦然而笑。
“在想什么?”
“想教皇的回礼,画什么不好,偏偏画一根羽毛。有人处心积虑,不等人憬悟就先盖戳印,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那首座想要我如何补过?”
“风流人论风流事,比如说——”认萍生松松两肩坐直,分腿跨坐上来。他分神琢磨南宫神翳的银扣,以唇舌挑下弯月状额饰,衔咬银片甩到旁侧。“温习你刚才对我做的好事,或者用‘我想要你’这种更加直白露骨的说法……嗯哼,也许运气不佳,会被你踹下去。怎样,大逆不道之言,能入你耳否?”
他狂语言毕,好整以暇待他回绝,不意被暂处下风之人揽腰一带,翻身压牢。唇舌搅弄,两相追逐,彼此势均力敌,如荒漠行者贪婪掠夺甘霖,拼杀出你死我活方休——无论何时何处何种交锋。
一缕凉意穿堂而入,南宫神翳方自恣情无度中攫得菲薄的清朗。黑帱半坠,玉烛将面前人映得分明:长眉犀锐如削,浓淡匀净,延近鬓角。夙昔笑貌居多,眉尾愔愔将锐意裹得严丝合缝,今因动欲而曝露,利可伤人。
衂敌于无形,诛慝于无物,浴血贲华。
——而清醒,不该是他此时所奢盼的。
他观之恍然,双唇上移,印于眉锋。
认萍生心潮未平,挑衅一乜:“教皇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尚不致于……相反,我很心喜。”南宫神翳攀住他肩颈朝下一拨,两人齐齐卧倒在卧榻之上。“我允你。”
“如何说?”
“因你有所欲、有所求。”他语意柔和,亦坚执如魔,“除了翳流,我没什么不能给你。”
认萍生把手掌与他的重叠,没有握实。
神翳……
——不。
南宫神翳。
“包括你的命吗?”
他无情撕裂他。
也诚实握牢他。
“亦无不可。”
身下人卸甲弃防,极力抑制反击天性,居于人下亦艳得霸道浓烈。薄汗轻敷莹润肌体,烛光帘影下宛若晶玉。血气流漫,似花枝刺青次第吐艳,脉络时展时聚,碧荷般飘于小雨方艾的湖泊;又绝非靡曼姝妖:朱凤刚棱,喙爪犹鸱张横于七尺躯,具阳刚雄劲之势,班香宋燕不可描。
譬若曼荼罗,人之方寸若比幽谷,便绽于谷中至为隐秘的一隅,从根到蕊,无一不毒。
慕少艾一时眩惑,凝神将誓杀之人看过一遍又一遍,嘶哑道:“南宫神翳,你实在病得不轻。这种触霉头的话也敢随便乱讲,需不需我动两针助你清醒清醒?”
“我不是信口开河。翳流集结西苗诸人心血……不独属于我,至若他物,我没什么不能给认萍生。除非身故……”南宫神翳虽矜于毒道,而今兹功体不及原之六七,无尽于他不啻难解死局。但认萍生有言在先,他不欲他知情,遂隐而不谈,“你之所欲,我之所予,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他不常以言陈情,情语远较风月话本笨拙。厥后闲人回饮陈迹,始知约言以身命熬煮,本无需辞藻增重。
认萍生未尝当真,故他掩去自身般若鬼相,随他共于孽海颤栗、浮沉、合欢、熬刑,这一切隐于遥夜——罪与赎,冥府的刑与佛国的乐,都在这昏昏与醒醒的疆界间一并迸裂,深而沉地,铭刻于五感之中。
他一夜不眠守他睡去,冥冥中,见证寸寸净土寂灭。
慕少艾如般若一般嫉妒认萍生。
无尽的解药并非无有,他曾怀揣私心酿制一味名为神醉梦迷的剧毒:能解无尽之毒、助功体臻入化境,亦令人前尘丧尽,就此无悲无喜无恨,赠南宫神翳安安合适之收束。
于他自己,神醉梦迷无非另一场春秋大梦。
人魔认萍生自可溺于剔皮挖心的绸缪,亡于诞自虚妄的寤梦。
药师慕少艾欲取欲毁之物,唯翳流而已。
本当如此。
本当……如此。
却不止……如是。
加身枷锁紧勒命脉,灼灼熇熇,却终归成一捧荒寒熛炭。而他想竭尽所能去搂抱他、占据他、珍藏他、吞灭他,囊括无遗,乃至人人诛之后快的阴鸷暴虐,哪怕仅剩劫灰纤介,哪怕紧密环绕之时即万劫不复。
神颠魂飏,思之若狂;我心恓惶,毋宁梏亡。
是以隳清心燕安,是以……堕火宅之欢。
岂非谬妄?
半生既入奈落,不得脱,不得灭,故无离怖、无憎怨,独此一憾。
亦不属他。
信为谬妄。
长庚星随白昼莅临而黯湛,刺人淡青未曾穿透浓郁长夜。
长夜有人幽语,余音绵长。
“萍生……”
“我可将性命予你……”
“但你若叛我……”
“我必拉你下地狱。”
喃语犹是。
但大梦当醒,琼筵有竟。
千念该散。
慕少艾穿过往事织就的帐幔,揭开终幕。
殿中烛火菲薄之极,够他大致不错地臆造一张美人面,眉、鼻、唇、形俱描毕,却迟迟难下笔点睛,或怕步叶公后尘,又或怕猜度这双目会噙何种颜色。
他在回忆中覆上那双永不会睁开的眼,青丝所及,触之沁凉。
如江湖,如心曲,如尸骨。
“南宫神翳,我等你,拉我下地狱。”
——
殿中光亮全无,构建于虚实之间的一土一木眨眼坍圮,化作串串透明水泡。
第七日的阳光铺满蔚蓝的海面,安然如昨。

(完)

外传:哑剧

慕少艾今天第一百三十七次翻开剧本。
他慢吞吞地一字字熬过去,看到明晃晃的“慕少艾”三个字,眼皮情不自禁完成第一百三十八次抽跳。翻翻背过的页数,相比撂本子叹气的次数少得可怜,他索性叫来助理拿来修正带,一个个地划掉让他分分钟出戏的人名。
朱痕染迹早就背完了台词,捡着捣鼓手机编曲软件的空档戳慕少艾痛脚:“慕姑娘,拿出你当时背专业书的万分之一的用心程度,这幕戏早就搞定了。”
慕少艾心累如狗,只想甩张呵呵的表情包:“站着说话不腰疼。风凉话少讲,当心风水轮流转,要是不巧哪天领到同款剧本,千万别来和慕姑娘倒苦水。”
休息室里就他们两个,东西堆得不多,互损两句还有回音,混着潮湿的雨气来来回回在里面冲撞。外面突然响成一片,里应外合凑了一组闹哄哄的交响乐。
朱痕被吵得思维短路,不由感叹:“动静挺大啊。”
慕少艾漫不经心地听了听,挑个头大的葡萄慢慢嚼,他抽SSR的上佳运气用到挑水果上一向不怎么样,这回照旧拣了一个下品,酸得他皱眉:“八成是南宫上完妆了,教主亮相每次都要闹一阵,看习惯了就好。”
“一群外貌协会成员,正常。”朱痕不客气地点评,“对了,你那场不是排在晚上么,怎么来这么早?”
“观摩学习呗。”慕少艾漱过口扔掉果皮背上包,嘴角弧度不多不少,“加上换衣服戴头套什么的,乱七八糟弄完也早不到哪里去。”
下午的确没有慕少艾的戏份,拍的是南宫神翳和寰宇奇藏的对手戏,凭这两人的戏感和默契度耗不了多久。这一场按计划排在两天前,但因为正主担心亲弟弟皇甫笑禅的手术飞去海外插在了今天。
往好的方面想,慕少艾捡漏子似地多了一下午功夫做心理建设。
他提着一瓶矿泉水溜到片场——说是溜,其实是从围观人士里见缝插针挤过去的。五六月拍室内戏还不那么难捱,但群情高涨,打冷气也没多少用,人排排串串塞了一圈,活似一锅飘着红油的辣味关东煮。
导演在和南宫神翳讲戏,身高差有点大,男人稍稍低头,专注的神态一览无遗。
翳流教主造型的还原度与繁琐度成正比。服装设计为追求灵感亲自飞了一趟西苗采风,请教相关专家才定了设计稿,质感没有落下乘,愣是把一套黑袍打造成双面绣龙纹的衮衣,又加了套配套的西苗银饰。化妆组被逼得精益求精,成品远远超出预期。
导演回到岗位,南宫神翳有意无意朝慕少艾那里一望。
这人天生骨里就存在着凉意,过去夏季搭着他的手就像摩玩清凉的玉件,现在应该也是,里衬外服拢实,头套妆容兼备,仍旧是清清爽爽的模样。睫毛纤长浓密——慕少艾记得扫过额头时微痒的感受——为符合人设,化妆师仅加画了眼线,极细的一笔延长至眼尾,眼瞳是邃密的黑蓝,如墨里淬入靛青,肃杀之余冶艳得引人心悸。优美的下唇很薄,殷红,漂亮也冷漠。
照面打得防不胜防,冲击力很强。
慕少艾大概理解那群人闹腾时的心情,冲他点点头,提醒自己这只是人际交往的初级礼节。
他找到空档,通过主摄像机盯着瞬间入戏让人怀疑是个老江湖的南宫神翳,牙酸地想当时接下剧本一定是魂魄出窍的结果。
作为误打误撞逛进这个圈子的新人,慕少艾的际遇相当神奇。后来有人专门开贴扒这位毕生作品只有两部的半个圈外人一炮走红的根源,最重要的有两点:一、合作的都是神队友。领衔主演是苦境环球娱乐一哥素还真,编剧是封笔多年神龙不见首尾的楔子,可谓强强联合,精英荟萃;二、人物讨巧。虽然出场戏份比重不大,但扮相光鲜,性格出彩,众多颜控先被定妆照帅了一脸,又因“药师”的人设进阶为跪倒于人格魅力之下的终极粉丝。编剧大笔一挥发了“药师”便当,这集播出的当夜,诸君群起而攻之,众志成城,刷刷刷攻陷了剧组官方微博。
“药师”在正道栋梁清香白莲暂居幕后时临危受命,四处奔走对抗虎视眈眈的异度魔界和死灰复燃的翳流黑派,对待朋友赴汤蹈火重情重义,对待敌人阴阳谋并用借力使力,是个非传统意义的正面人物。之后与翳流黑派的对峙又牵出一段尘封的卧底往事,一句“这个躯体,也一向都是顺从你的要求。”引无数腐女狼们尽折腰,然而编剧是个傲娇的死心机,坚持一条路朦胧美感走到底——勾勾指头,撩完就跑。不管是刀片还是齁死人的狗粮,顺应新时代美好和谐的总路线,官方一摊手,就是全没有。
这名角色太深入人心,以致在慕少艾回归原本身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还绕死在公众无意识建构起的窠臼里。和他一样困在怪圈中的大有人在,“药师”退场三周年纪念日,一个本子猝不及防掉进慕少艾不算紧张的日程表,内容好巧不巧就是语焉不详又引人浮想联翩的卧底经历:卧底的药师和翳流魔头间的矛盾关系如拙劣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只差没说穿这是正儿八经的同性题材。
本子是熟人硬塞的,慕少艾当年欠了人情,不好拒绝。
翳流教主的选角结果更令他猝不及防,上回有这等感受还是提前三小时被告知要考人体解剖学。慕少艾公事公办转发南宫神翳的微博,抱着手机一晚上没睡着。
南宫神翳比慕少艾年长一届,大一时已以第一作者在SCI二区发表论文,智商颜值高冷值三指标齐齐破线,属于劲头正盛的风云人物。慕少艾后来居上,靠着先天资质和后天勤奋,稳当当攻占半壁江山。那时意气风发,锐气太重,明知既定研究方向上压着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他不躲不避,直接迎头撞了上去,没撞成头破血流很不寻常——直到后来南宫神翳主动邀请他一起加入项目,慕少艾还处于“翻土误掘了块陵墓”的迷之玄妙感。
那人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深莫测,冷淡精致的一张脸,傲气如山岚般一挂,有心收敛还是有迹可循。眉骨和颧骨略高,据说是野心与控制欲强的表征,但在午后树影滤镜作用下,暖阳微醺,就营造了温柔得惑人的况味。
后头嘛……
慕少艾在上妆时不自觉摸上肌腱处凸起的疤,那根长歪的神经将紧跟其后的痛感导向了心脏,不留情面地把一堆陈年旧事碾磨成扎人的齑粉。
——
全国顶级学府揽了一车青年才俊,软件齐活,硬件连带水涨船高。环境差不到哪里去,每几栋教学楼间就有一众绿地,餐厅为中心的半径一百米圆内附带散步用的小花园,冷清些的地方也体贴地栽了小竹林供人谈情说爱。
南宫神翳大二上学期申请的交流,下半学期才回校。
认识慕少艾是在四月。
四月多雨,对着虚空一握就能抓到一团依附的水汽。这是件无意义的举动,但于南宫神翳有别的含义,似乎通过这重接触就能将水雾的重量转移到内心,聊以填补如影随形的虚无。
慕少艾和近似失而复得的餍足感一齐渗透他的心壁,潜移默化,悄无声息。
但最开始连单方面的认识都算不上,严格说来只是略有耳闻。南宫神翳在海外时多次听系友说起这个风头无量的小学弟,欣赏归欣赏,他从没起过对号入座的心思。
相识则是一次不期而遇。
南宫神翳空下来常会去竹林散心,平时去那里的人不多,能图个清静。实际情况却往往不合预想,无他,他回校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清晨来竹林背医书的同好。
青年应该是大一新生,五官清隽雅致,整个人很有朝气。他靠着根苍翠的劲竹站,一脚脚尖悬浮全凭脚跟立稳,看着懒散没正形,整体却和谐如画。
南宫神翳鬼使神差多看了看这人的唇,唇珠莹润,唇锋不凌厉,唇角线是两端上翘的半圆弧,柳叶边似地一弯,像含着一颗水果糖。
也许起初就图谋不轨,对这个人——从皮层到心脏。
后来南宫神翳虔信、细致地将每一道或深或浅的唇纹都用唇压着走过数遍,然后在慕少艾断绝音讯的几年里自虐般地重温着这剂毒药。
大抵上辈子尝过,化成灰都记得。
……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你嘛,想都不用想,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不出几年就能封个泰斗。至于我……嗯哼,再到处看看吧。又不是某些人,两年都耗在海外了。”
他们平躺在草坪上看月亮,星光不太盛,碎钻似地沿着月亮周边缀了几颗。慕少艾很轻地撞了记南宫神翳的肩膀,日后游刃有余掌控柳叶刀的手顺着下滑,盖上他微凉的手心不动了。
热度的传递还在持续,由丝结团,盘踞心口,没有炽烈欲燃,而是温水般荡涤着枯涩的灵魂。南宫神翳藏好对不可知未来的不安:“教授说你申请去医疗队支援。伯父伯母同意了?”
“咳咳……还没来得及说。”
他被气笑了,一个翻身两手撑地,不由分说地把人锁在正当中:“对我也来不及说?可以理解。以为我会拦你?”
慕少艾含糊地否认,不用想都在心虚,本尊也察觉到有些敷衍,及时补救:“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呗,退一步说,能不能批准还是未知数,我觉得自己太浮——唔……”
他没忍住吻了他。
感情还未强韧得足以干涉对方抉择,但这件事经旁人转述后他才知情,做不到无所介怀。南宫神翳浅啜即止,顺平慕少艾稍长的头发。青年的发梢不服帖地翘起了一撮,发质虽然较软,压久了也易定型,与主人软中带硬的脾性如出一辙。他沉默,最终只说,自己小心。
事后证明那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
申请很快批了下来,为期一年。
一年能发生很多事。
慕少艾先斩后奏,跟着队伍闯南闯北,信号时灵时不灵,有的地区还不通电——现代人对电依赖性太强,没电和天塌了差不多。他抽空用文字攒起碎片化的点滴,到有网的区域歇脚,编辑成邮件发给南宫神翳。那边估计忙得日无暇晷,隔周回一次,这边过半月可能才收到。越洋电话——两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压根没想过。
开春爆发了一场流感,慕少艾把自己抽成了转得脚不沾地的陀螺,南宫神翳的项目突破瓶颈步入关键期,联系就基本断了。
那年夏天,在泥石流里捡回无数条命却废了自己一只手的慕少艾忍着麻醉过后的阵痛,盯着窗户上自己故作淡定的脸,亲手把越来越稀薄的纽带斩得一干二净。
手还能用,没残,但精密的手术铁定没法完成,对他来说等于是废了。
死里逃生以后慕少艾感激命运,还想通很多东西:比如那些偶然地纠合的个体,其实相互间的联结很松散,再强劲的引力也无法奢求扭转他者既定的人生轨迹;比如年少轻狂时的悸动只是支撑生命的基座中最轻飘的要素,主体是家庭、社会、事业、自我价值的实现,逆主流而行究竟得不偿失,他不愿意让对方承受这个后果;再比如——他们的计划里或许没有预留彼此的位置,即便有,于失去资格的他也遥不可及。
比起在丧失并驾齐驱的资本后磨耗投入的感情,慕少艾选择及时止损。
南宫神翳没有回复,他们也没再见过面。
慕少艾换了手机号,闭关了一个月后应素还真邀请试了个镜(被骗上贼船后他才知道“药师”属于半内定性质),因有大学话剧社的底子在倒还不算吃力。杀青后的慕少艾马不停蹄,又从西医转战中医,混得风生水起。
他生性旷达,还不至于为了因意外夭折的二十几年的梦想荒废掉之后几十年精彩纷呈的人生。
——
晚上是外景戏,剧组特意看过天气预报,整天滴雨未落。
换句话说,天略热,至于怎么个略法,还需各人根据体感与着装自行评判。
离开工还有半小时,慕少艾还在锲而不舍地挑葡萄,一挑一个准,全是酸的。他牙根都发酸,冷不防被塞了一枚甜葡萄,幸福感爆棚。
南宫神翳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剥了一颗继续投喂。慕少艾认出人一秒当机,但身体没能跑出习惯成自然的怪圈,和以前一样咬了一半,再就着指尖把剩下的唆走舔掉汁水。他大脑一时短路,挺庆幸自己以前练过没话找话的技能:“晚上的戏你有把握么?需不需要临阵磨枪再对下戏?”
这幕是回到西苗的认萍生和翳流教主的一番交谈,被组里的腐妹子脑补成非正式表白,可想而知剧本有多暧昧不清。可惜主演换成前任与前任,就不是一句“尴尬”就能描述清楚的。
慢慢剥葡萄的人平静地说:“不用。你不想就别勉强了。”
翳流教主祭祀造型比起认萍生的长袍要人性化,衣料少,项饰、银圈、胸饰把线条流畅的上身遮去五成,宽肩窄腰还被完好突显出来,格外赏心悦目。裸露的两臂贴有对称的纹身贴,形状是九头凤——慕少艾豁地起身,牢牢锁住南宫神翳的右臂:“这怎么回事?”
增生性疤痕肉红得诡异突兀,起于肘部,几乎贯穿前臂。他不敢猜测那道创的深度,余下的话梗在了喉头。
男人想起什么,提唇笑了笑。
这神态于慕少艾很陌生,从瞳孔到眉峰,浸着素秋雨露的冰凉和四年时光积淀的幽暗。二十七八岁,没改头换面也毁了当年瞬间望穿的一双眼。
他们都不一样了。
“开放性骨折,别太在意。”南宫神翳改用左手拨掉渐渐放松的束缚,他草草看了下效果,明白遮掩作用有限,顾及对方心情还是取纸巾简单捂住了,“加副臂饰,加上后期处理应该就不太明显了。”
慕少艾松口气:“那就好。”
本来有很多可以问的,譬如为什么没有回复最后一通电话,譬如为期两年的项目结束后他去了哪里,譬如为什么一个把手看得重逾性命的人会有这样一道伤口——慕少艾丢给南宫神翳音讯全无的两年和过问人生的权利,他同样丢回来,公正公平。
慕少艾吃了颗酸葡萄,调出不算熟络但能点头打个招呼的“半生不熟人”的语气来:“……这几年还好吧?”
“完成项目后我在山区呆了八个月,期间记录了一些见闻,受益良多。”也终于体会有个人一头扎进去的热忱。他想的确不该拿安常守故来形容慕少艾,但拼劲总会随阅历积贮而冷却,计较得失成为常态,人就会活得瞻前顾后。“有人和我说过……‘医学的基底与目的是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亲自用脚丈量过脚下的土地,接触到活生生的、真实的人体,就算认知里填充了再多前沿理论,也没有指摘迷信蒙昧的底气。’所以我去了。”
他擦净手上的葡萄汁水,和造型师就刚才的问题沟通了下,加了一对半镂空的臂环了事。
慕少艾为南宫神翳复述自己曾写过的邮件内容呆了两分钟,机械地输入密码戳开积了三年又四个月灰尘的邮箱。他飞速略过成堆的垃圾邮件,果然找到了一整片的“南宫神翳”。第一封是在那次意外后四个月,频率固定在一周一次,最近的一封在开机前,只有四个字加一个标点。
——我回来了。
当晚的戏慕少艾不在状态。
NG第十遍后,他非常诚恳地向导演申请一刻钟揣摩人物的心理,窝摄像机后边看回放边翻剧本反思。
这幕戏的难点全数聚焦在卧底的认首座身上,慕少艾为此在剧本留白处分阶段备注了对应的心境变化。他快速扫过一系列形容词,慢速播放之前的镜头,总体上不能算出错,却少了点触人心弦的感觉。
南宫神翳一起观看录像,他在认萍生靠上树干的那一帧暂停,耐心地引导:“假设我是认萍生——回中原解决后顾之患后,大局在握,‘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回到西苗?”
“我需要确保我的计划万无一失,必须探知翳流黑派是否会有意外的变动——必须见证这个教派的覆灭,这是从理性出发得出的答案。感性上,我舍不得,或许还有蒙骗信任的愧怍和补偿心理。但我能够笃定……即便发觉异样,对方也不会对我有任何猜忌。”
“树影象征某种庇护物,我可以在这个临时的场所暂时放下伪装。”慕少艾润润喉,继续说,“从这刻起,理性逐渐退至幕后,感性的比例会逐步抬升。树影同时是‘真我只能存在于黑暗’的暗示,正因为‘我’认知到这一点,所以……我会感到痛苦,但义无反顾。”
他忽然有些感同身受,拽开衣领做了几次深呼吸。近身的空气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薄荷味,让他想起无数个图书馆里的自习:角落里只剩他们两个,他蹑手蹑脚凑到南宫神翳身后环住肩颈,鼻端就充盈着这味清雅气息。
南宫神翳在剧本上轻轻一划:“理性与感性的成分从开始就相互混杂,但理性没能撑到结尾。这时的‘我’,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即将用一个人的末路去成就另一个人的末路……”
“……‘我’是疯狂的。”
“……疯狂?”
南宫神翳不再翻动剧本。
“疯狂到亲手杀掉一个人,占有他的死亡……疯狂到杀掉‘我’的一部分。”慕少艾豁然开朗,“更疯狂的是,‘我’还很有理智。这是施加于‘我’的刑罚——各种含义上的,专业演员估计都能被玩到崩溃,我敢打赌编剧上辈子一定和我有仇。”
南宫神翳无言片刻,难得附和:“……也许是吧。”
慕少艾大感意外,不知道从来不爱回应无厘头吐槽的人是什么时候转了性。还剩五分钟休息,他又蹿过去和剧组成员唠嗑了一会儿,不着痕迹消解了多次重拍带来的不快。
满血复活的慕少艾重拍两次后成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上床休息已经过零点了。他殊无睡意,闷闷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只撵飞了求之不得的瞌睡虫。浪费了约半小时,他爬起来打开床头灯,逼迫自己去直面症结,按邮件的发送顺序一封封阅读下去。
发出邮件的人同样难以入眠。
南宫神翳夹着燃掉一半的烟,不怎么娴熟地吸了一次,记起明天和慕少艾还有最后一场对手戏,匆匆掐了。他迎进夜风醒神,确保绝对冷静后做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横生枝节把慕少艾拐进来,无非是给过去的南宫神翳一个非慕少艾不能给的交代。
等这场戏杀青,他不会再插足慕少艾的未来。
生活再狗血也不是小说。
大脑里平白无故插入了一段不属本人的记忆,受传统教育的正常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对所谓的前世刨根问底,也不会疑心是ET入侵破坏地球磁场带来了负效应。
南宫神翳最先排除的是妄想症,其次排除了潜意识,查阅相关文献后依旧无解,只能归因于非科学的解释。
他比慕少艾更早发现横陈在他们之间的障碍。当感情基础过多依托于对学识能力的赏识,继而才真正容纳对方的全部性情,追逐对方脚步就容易患得患失,但骄傲得过了头,又不愿意慢下来一点点。
但这不能也不该是南宫神翳重复梦见慕少艾杀害自己的理由。
他想他需要时间沉淀,慕少艾也需要时间去实现初衷——虽然等待那个远在天边的人的邮件不亚于漫长煎熬。
事情发生时,他先确定了慕少艾的生死,随后着手联系国内外的熟人,尽一切手段,提升逼近零的成功率。然后他在一众人或惋惜或得意或不理解的目睹下,中途退出了团队回国。
骨折的原因十分俗套,偏巧就有辆新手上路车横在那里,他知道这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惩罚。
但奇迹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如人所愿地降临。山区的医疗条件不足以应付紧急处理,转移得再迅速也是托了慕少艾一贯的好运气,没发生重度感染就是上天眷顾了。
应他恳求的导师醒恶者再度出山参与治疗,但也劝说别抱太高期望。“好消息是他还能恢复到和正常人无异的程度,不影响日常生活。坏消息——对特定的人来说,我觉得是不能更坏的消息。以后他屈曲关节会有一定限制,不可能再动刀了。”电话里的声音挺感慨,“你多看看他吧。”
“我不去了。”南宫神翳听完这份令人如冷水浇背的诊断报告,望着刚刚打电话提出分手的慕少艾,在玻璃上一划划描摸或许难以再见几次的面孔,“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我。”
那几天,南宫神翳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别告诉慕少艾,我回来过。”
在右手不能动用的恢复阶段,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滴,逐渐明白慕少艾当时陷入的是怎样的一个困局。
南宫神翳了解慕少艾,却一直没有去理解慕少艾,而他们的性格又注定把它变成了无解的死循环。只付出了解却没有付出理解的他的确没有陪伴劝导的立场。
起初,慕少艾是牵动他计划的外力,再变成重心和全部——直到他完全记起久远前的过往,才彻底醒悟,慕少艾永远是在计划外围的不可控力。
“能力或许是不能忽略不计的尺度,但在构成‘人’独特性的条件里,它只是一项附加品。因为它是由品性生发的物质——在生命面前,无足轻重。能力让人赏识,但不会左右人的喜好……由单纯欣赏变质为无法割舍。”
南宫神翳的记忆城堡永远为慕少艾保留五年六十月的一席之地,满满当当,全是他。他把慕少艾的邮件保存为本地文档,比慕少艾多花了几个月投进他从未踏足的区域。他见证了高原天葬,踏过干涸龟裂的硬土,背孩童攀过人工搭建的天梯——往往不是安然无恙,他对此隐而不谈,只记录日常经历和当地民俗风情,然后每周一封投送过去,即便猜到慕少艾不会查看。
慕少艾踏上旅途到解开心结用了两年。南宫神翳也给自己留了两年——结局由慕少艾补写,是聚是散,愿赌服输。
他无怨无尤。
——
用慕少艾的话吐槽,和南宫神翳末场对手戏的难度指数简直反人类。
他饰演的认首座,先要无比纠结地和南宫神翳扮演的翳流教主来一段更纠结的对话,(蓝笔批注:“反派死于话多,此条对正派不适用,哪怕是一个披着魔头壳子的正派。”)一剑捅完,还有翳流教主气息不稳的自言自语和认萍生主导的长镜头“哑剧”,令他有种身为新手被丢进炼狱模式刷怪的错觉。没有语言辅助,镜头会紧追唱独角戏的演员的表情变化,情感过渡必须细腻、丰富、自然,就是后期会做光线暗化处理也不能偷工减料,恨不得让人在面部最细小的肌肉都拉根细线,确保每块的位置都精确到秒。
昨日通宵读完所有邮件,慕少艾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南宫神翳。
朱痕对他的点评精确到位,说他和羽人非獍之所以合得来不是毫无缘故,一个明着闷,一个暗着闷,放不下的九曲心思拉直了比长城还长。
慕少艾也觉得要断不断很不争气,只能感激南宫神翳没把话说死,他厚着脸皮还好讨点“友人”的余地。
……如果梦见唇对唇舌吻的行为对象还能理直气壮把他划归为友人范畴的话。
慕少艾再背了遍拟定的细节动作,整整外袍,赴刑场般站好位置。
他没有听见导演喊开拍,一抬头,反复推敲的细节忽然就烟消云散,只剩血液逆流冲撞脑膜的巨响。
翳流教主在王座前看着认萍生。
他仿佛已伫候良久,郑重地朝前伸臂,等将夺他性命、毁他功业的人上前把手搭上来,眼瞳森冷,间或泄漏晦暗的了然。
单看着这种神态慕少艾都预料到认萍生接下来会做什么,或者他曾经照做过:谈笑风生的开诚布公、拔剑时竭力压制的颤抖、出剑时的斩钉截铁。
道具剑抵上南宫神翳心脏时,慕少艾嘴唇都在打颤。
这一剑捅完需要补个妆,另加血袋。
慕少艾回到休息室全身发冷,他头疼欲裂,一下灌了半瓶水,反复强调这只是演戏才压下四处叫嚣的恐慌。
还有更多令他匪夷所思的画面接连不断地涌进来——
他紧紧捂住额角,瘫在休息室的座位上,良久才缓过神拍打没半毫血色的面颊。好在他的心理素质不错,没发疯。
下一幕于半小时后开拍。
慕少艾定定神,念出后续台词:“你还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吧。”
化妆师很用心地把左手指甲断裂的妆画得以假乱真,南宫神翳没辜负这番苦心。他狠狠地压下指节往石壁一挫,心灰意懒地哑笑,被长剑钉住的上身猛然前倾,恨不得咬断面前人的咽喉:“有啊,我要你……看着我……死!”
慕少艾耳边响起“铮”的刺响。
他突然断开了与“南宫神翳”的眼神交汇,朝半空一瞥又很快与前者对接:“我会,否则没法定心。”
运转的机器发出低低声响,已经没有人集中精力操作。
氛围里弥散着剑拔弩张的血腥味,那是类似陈年地牢的腐朽气息。渐衰的火烛、飘荡的黑纱布景和冰冷的石座,又点明这只是安之若命的苍凉与死寂。
代入感过于强烈,导致集体人员齐齐跑神。导演还是根老油条,及时戳醒浸在剧里出不来的同袍,示意把灯光打暗,又着重去拍两个人的脸部。主演都不是科班出身,走位还有不少瑕疵,但却很有戏——打动人,不,应该说相当震撼。
翳流教主和认萍生——南宫神翳和慕少艾都没有照搬原定的套路去演。
他们的视线胶着不放,无声陷入另一场尘封的鏖战,谁都不肯先行撤军。沙场之下匿藏荏弱真实、不曾断流的情愫,在干戈载戢后苟延一息。
“我嘛……只好把认萍生送给你了。”认萍生撕下混有两人鲜血的布料擦净匕首上的血迹,“原来还是挺疼的。”
认萍生的寿数到此为止。
慕少艾的台词到此为止。
“疼?只为你所负的众生罢?你自己……萍……生,你会疼吗?”
原本还有几句话,他写剧本时没保留。
南宫神翳把独白念完,抚摸慕少艾那时血流不止的眼角,让他看清憎恨之中的释然、假若置换立场亦会如此为之的理解,还有时至今日依旧留存的惘然与痛楚。
慕少艾看到了。
他腹诽着南宫神翳的老谋深算,借剧本里安排好的动作打掩护坏心地擦过男人卷翘的睫毛,又投机取巧地滤去促狭成分,还原那张笑得像哭的脸。
如果那些预设立场不再存在……
为什么要回来?
……陪伴你,到你的世界底末。
——我真正的,唯一解。
慕少艾拿双唇轻触了触男人细长的无名指。他边演戏边分神,心想离完成某项仪式还差了一件必需品。
从镜头里看,像有一江澈水在他眼底潺湲流淌。
后来有人说这个画面过于温情,与基调不怎么相符:有人认为是认首座的回光返照,有人认为是过度压抑后的爆发——真相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双双出戏。
收完压惊红包的南宫神翳没参加剧组的杀青宴。他整理了大部分的行李,在网上浏览次日航班班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联系人是一个大写“A”,号码他至今能倒背如流,像一串解不开的秘符,锁住他所有或慎谨或大胆的臆测。
他按下接听键,握紧机身放在距耳廓五厘米处,喉结滚动,没有发声。
环境不是意想之中的喧闹,杂音很少,依稀能听见一声“叮”。
另一边的人同样呼吸急促。
两个人神经病一样地浪费了几十秒话费,期间夹杂脚步声和鼠标单击关闭网页的轻响。
半分钟后,室外和手机同时传来了按铃声。
他心率失衡,飞快拉开门。
慕少艾手扶廊壁喘气,明显在上电梯前就狂奔了一段路。他含笑的黑瞳像是铺满繁星,璀璨明亮,柔和得不可思议。与此相反的是干脆利落甚至可称为急躁的动作:揪住男人整齐的衣领往里推进房、脚跟“砰”地带上门后,他翻手一扭把人压上门板,拽下领带,送上一个接近撕咬的深吻。
南宫神翳怔了两秒,立即夺回主导权。他抬手按在他脑后引导,每个角度都不舍得放过,唇与舌温存亲昵,步调舒缓,本质仍是至为原始的狩猎。
慕少艾不甘居后,狠狠扯开男人衬衫上的三颗纽扣。他的力度不轻,吻得急切且全无章法,另一手没有闲着,赶着投胎似的拿捂热的银环把人套了个严实。
灼流将肺泡中的氧气挤得一丝不剩,偃甲息兵后,又无比轻柔、获取保证般地贴了几次唇,窃取齿间急速升温的空气互相供养。
夜色里流淌着无以言表的餍足。
“您的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请查收。”慕少艾夹起揉乱的领带丢上床,按住男人眉端往上提,抹去他残存的怔忪。“不回话我就当你看过了,我锱铢必较的教皇。”

外传:长将

边鄙多峦,晨岚方兴,或聚而拟雾。郭门后有酒旗四五卷,虚浮宿雾中,犹青白瓷盛数枚摴蒱。
天险、惑象,宜落局之所。
远行的人拖着经早露濡湿的薄衫穿过林道,容表端肃,实在神逸八极。
送行的人不疾不徐缀于其后,说近也近,说远也远:近则引臂可及,远则中原西苗之隔。似反复斟酌后才裁出这恰到好处的一段,固然熨帖,终究刻意。如足下路途,原不很长,无端成三千里空阒。
“就此打住吧。”慕少艾先破了闭口禅,“再跟下去,老人家的这出苦情戏就要作无用功了。至多再送半里路,苦瓜脸要记得收好,药师我不想触霉头。”
友人皆数来齐,个个强颜,还不及苦相来得好看。
笏政愁眉不展:“忠烈王府有死士三千,家无父老妻孥,故甘捐身徇义。可阿九体弱年少,需药师你费心照料,万一有什么长短……”
“好了好了,我快被你说怕了。”慕少艾不以为意,抱紧怀中玉匣。“要说才智,我虽排不上第一,也是轮得到第二;论岐黄——翳流黑派嘛,想也知道是虎窟狼窝,不通蛊毒的人进去是白白送死,现在有个现成的,人尽其才,不用白不用。医毒不分两家,我还打着从翳流黑派偷师的算盘。再说了,”他重重一叹,“好友是不是对我有所误解,潇洒如我慕少艾,像是破死忘生的人么?”
笏政还欲再劝,朱痕染迹先行以目制止。他终宿修缮慕少艾的铁筝,一路揣之而行,还留有余温:“你的自夸连我都要听不下去了,铁筝收好,免你此去烦恼又无聊。莲蓬菱角给你留着解馋,别回来得太迟,多的我会托人卖掉。”
“哈哈哈……一点莲蓬菱角也要拿去换铜臭,真是误交损友。”
铁筝光泽如新,不似闲置多年。慕少艾兴起一拨,引几音铿锵:“这一回旧弦重弹,弹的就是杀伐调了。要听笑梦风尘,等我回来再合奏吧。”
前尘历历如洗,世情莫测无常。
彼时好友饯行,慕少艾尚能故作优游;时隔数载,从养伤地到居所不超一里路,同样是有人相送,同样是隔着匀停之距,认萍生只有满腔苦不可言。
论及处世之道,慕少艾一素是大事果毅,小事含糊。风雨看罢,炎凉饮罢,至若风月,冷暖自知。非是对此一窍不通,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宛如一盏醉人不醉己的温乎玉酒。偏偏有人不如他意,两字烧他护甲,劫火烧至人前,无以隐蔽。
南宫神翳送他至居所外才道:“我明日去中原。”
“去几日?”
“不出旬日。盘风岭一会后,中原各派多迟徊观望,翳流务必有所表态;尚有一要事需访罪恶坑主人,不会久作盘桓。我不在教中,庶务便由首座操持,若要出教,不必另行告知。”
“……独身前往吗?”
“姬小双与我同行。”
“那祝你一路顺风。我伤没好透,不似教皇——神采奕奕,还有游历中原的雅兴,就不送了。”
认萍生推开门扉,将烦心事全关在外头。他背靠砖墙轻吐浊气,自嘲他徒长年齿不长心智,怒火突如其来,无何根据:冲南宫神翳的有,冲自身的更多。
阿九方躲在门后偷听,这会正依着门缝踮脚往外张望,困惑又好奇。
认萍生一连数日在密室养伤,虽事先命人看顾阿九,到底无时不牵挂在心。见阿九无恙,他心中大石落地,把人揽来看气色,又号了号脉。少年比旧岁高出一小截,乖巧地由他打量。
向南宫神翳提及阿九是一步险棋,但慕少艾不得不为。异日故友为阿九遍求良医,半心之疾当世罕见,按南宫神翳的性情不会不知。而认萍生以故友之心换取翳流对人魔的庇护,若不交代其子去向,恐多生不测;再者,阿九病况时好时坏,若有意外之变,好友难以对症下药,不能将他留在岘匿迷谷。险中还有一妙处:翳流黑派长于蛊毒诡术,或可求得延寿之法。
此策险极,稍有不慎即行差踏错,横竖慕少艾摩厉以须,既想好要与皇天夺命,他不怕承何种果报;就是功亏一篑,阿九也必能全身而退。
或是天怜心诚志坚,竟有一得之功。
当此关头,南宫神翳前往中原反倒是良机。他正可假此契机再探翳流黑派根底,也可暂且省去这团理不清的神昏意乱。
——
南宫神翳果于十日内归教。
盘风岭之会后,翳流芟除数名间者,余缺待补,认首座膺受重任,偶能窃取一时闲。这日照旧未得清净,一朝碌碌,回屋已过午时。
会阳春晴日,早岁植于小院的藤萝吐翠,缀绿织荫,如帏似幔。此间人正于树下亭中小憩,形容清减,犹堪入画。
阿九远远望见认萍生,竖指比在唇前,一脸端肃。他歪头一瞧,见翳流教主未醒,才小心翼翼滑下石凳趋来。
认萍生矮身摸他发顶,不由低声感叹:“我说你呀,个头没见长多少,胆量倒是节节高。靠得这么近,不知道当初是哪一个藏到屋外躲半天。”
少年人浑然不知大人的愁滋味:“教主才没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人有趋利避害之天性,阿九虽早不记得神兽族覆灭始末,但起先也是瞥着人就绕边走。认萍生扬起一边眉尾,暗自警惕:“又是一个我不知道的故事?说来听听。”
“有几天你跑得没影没踪,都是教主给我上的针啦。”阿九做了个鬼脸,故作老成道,“自己的事情甩给旁人来做,大忙人认首座,你的面皮真真有够厚。”
“才没几天就被他收买来算我旧账,你也真真是没良心,白疼你了。”认萍生声量益低,“人来多久了?”
“很久了。”
认萍生轻轻按了按软乎乎的猫耳,柔声道:“我与教主有要紧事商量,你不方便听,去玩你的吧。”
将阿九支开,他缓步走到亭内。
“很久”应非夸大其词。来人以阅卷为消遣,或因舟车劳顿,未几入梦,而卷册犹启。发丝仍是半黑不白,仅较上次深浓少许,料想是为此次出行而修饰,却也不过是千百种修饰之一端。
事已至此。
酖毒饮得折首不悔,妄念昭昭,襟素熠熠,不容他再自欺。
……又如何欺、人?
慕少艾轻手轻脚将卷册挪开寸余,熟视南宫神翳格外恬淡的睡容。他气息平缓匀和,下睑为长睫掩覆,眉峰稍拢,诱人抚平。睡时与醒时判若两人,全无一教之主当有的模样。
或有斑斑皓曜自叶间洒落,慕少艾攘袖抬手,十指交叠虚悬其上一遮,纹丝不动,如不感酸麻。
日影偏斜,他感到南宫神翳的睫梢掠过指节,收手垂袪,若无其事道:“总算是轮到我看你睡相了。”
墨蓝双瞳将他映得纤毫毕现,似专注又似迷惑,幽邃蕴华,如沉星河。
慕少艾失神一刹,明悟毕生脱不出这重魔障,仍徒劳无用地远离两步:“中原之行应顺遂无阻吧?”
“托首座之福,畅行无碍。”
“你是顺顺当当,翳流这头可是忙得够呛。不过,无事即是好事,我也就不怪你给我丢下这么多麻烦了。”慕少艾将教中人事变动简要阐明,期间数次欲探南宫神翳脉息,皆被有意无意避开。他从中拨开一半迷雾,隐得其真,却终未敢扫却那余下的一半。
“三言不离医毒、庶务,莫非除却教务与无尽,你我之间便无他事可谈了?改聊你关心的半心之疾如何?”南宫神翳将案上卷册推至首座面前,“我早年留了几笔医案,内有相关记述,或可一用。那时翳流与神兽族还无龃龉,族长曾……”他忽改口道,“萍生可有听过‘咳羊茎’和‘换心’之术?”
“唔……如果咳羊茎是萍山上的特产,而萍山又不巧是‘萍山不落地’的那一个萍山,我是听说过。后一个嘛,闻所未闻,但顾名思义,难比登天。”
“咳羊茎有活死人之奇效,至于半心难症,只能医其表而不能治其本。两相比照,自是换心更佳。”
既逆天命,遂一善恶、等死生、弃人纪、执鬼道,换心有何不可?
慕少艾拂去案上轻絮:“世态百相,于无心者难,于有心者易。方法不论,于我而言,只差一颗能换的人心。”
“有你此言,这陈年之物倒也算是物尽其用。”南宫神翳笑意愈盛,目光深处清寒岑冷,如透过革囊凿穿首座心魄。“我离功成尚有一步之遥,既然注定命里无果,无宁许你得偿所愿。”
慕少艾一眨眼:“医案我收了,但这种话做大夫的不喜欢听。你早一天把身体养回去,我就好早一天偷懒。”
“寰宇奇藏不日即归,届时我会闭关养伤,珍惜你所剩无多的忙碌时日吧。”不待慕少艾细究前言,南宫神翳话锋再转,“累萍生案牍劳形,我愧怍难安,不若再加一份薄礼聊表谢意?”
“聊表谢意?我看是收买人心吧。”
“人心难买,人和难求。”遑论一颗……倒廪倾囷,亦收买不得的人心。困乏复席卷而上,南宫神翳虚扶桌案起身,但作笑别,“人在,够了。”
日坠虚渊,夜风凉衽。
慕少艾襟后业已萧然。
“呼呼,不等人把话讲完就走,真没礼貌。我又不是天生两心,哪来第二颗给你收买。何况……”他并指轻叩,断语,“人魔无心啊。”
数月后,翳流黑派覆亡。
慕少艾离开时只取三物:铁筝、医案、南宫神翳所赠之薄礼——一支通体莹润,为主人摩玩千百度的竹烟管。
他身寄叶舟,下滔滔江流,空弹一曲笑梦风尘。
舟尾烟雾,袅袅冉冉。
烟里残乐不成调。
关于此物,尚有两则轶事。
竹虽坚韧,但死物与生灵等同,皆有其寿数。经年累月缝补修葺,既养出稳静心窍,亦损其生机年限,所蕴思慕云消雾散,天命自当无多。
一回阿九生火取暖,慕少艾把竹烟管搁在一旁,神游天外——厝得离火太近,细微裂口胀如三股丝线之粗,剥落些许清漆。
火光映照管身一字。
慕少艾一宿未眠。等阿九睡醒起来,他还在火烬旁执着竹烟管发呆,像要持之共磨昏夜,再怀之同归坟茔。
第二则发于慕少艾即世后。
他的身后事办得寥草,江湖人不知道他去了,就如江湖人不知道他几时来。铁筝烧了,追影烧了,一世是非功过,也都烧了。
至若那只又老又旧却被用心相护的烟管,被送入火舌前意外落于尘埃。送别的人拾起一看,管身正中偏右处刻一“慕”字,唾玉钩银、臻微入妙,似蓄意不取余下三分之二的名姓,又似一字已尽平生念,故不加赘语。
他将竹管掷入赤焰,迂久未作煨烬。
遥夜长将,衷曲无彰。
如此一生,如此一世。

(完)

题解:
(1)将可作送行解(应章首),可作携带解(指烟管),也可作表达解(表襟情);
(2)长将为象棋术语,即以一子不断将军,对方步步应将而不能将死对方。有“长将赖和棋”之说,现棋规规定长将为负,取此收束全篇。

23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