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闲(霹雳吞雪)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洗手台边沿,面无表情俯视水呈漩涡形没入无底的暗黑洞口。
他抬起头。
方形玻璃镜面蒙着一层珍珠色水雾,冷凝水汽顺着镜面滑下一道痕迹,镜中人——红发,金瞳,因习惯锁起眉心刻下的纹路。
暖气升腾,他微微眯起眼睛。
镜中人正与他对视,眉间同样的细纹,以同样角度上挑的眼尾。
棕发,黑瞳。

(一)

“九峰莲滫风景区的实地评测,这是总部下达的任务。”
翻开几张图文资料,最上面一张介绍了九峰莲滫的位置地貌,黑色印刷字之间颇有技巧插入几张不同时间段拍摄的风景照,难得与吞佛童子挑剔的审美相吻合。
“未开发的景观区,建设度假村会有不错的收益。”飞快地浏览完毕,他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实地评测?一个月的时间,有些长了。”
“怀疑你的能力是对我识人水准的侮辱。”异度集团第二分部的业绩达人吞佛童子从来无人质疑,年度总评桂冠一向是其囊中之物。“伏婴说,‘吞佛让全体员工领悟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真谛,为避免同袍的工作积极性受到打压,给工作机器为期一个月的休假。’——莲华的学生正好也需要学长的照拂和指点,互利互惠。”
掩藏在谈笑言辞和蹩脚理由之下的真相,像陈年的葡萄酒让人产生探究的欲望。
他对师长兼上司的评价不置一词。
“顾全大局的安排,值得人期待。”
任务名称:《九峰莲滫实地评测》
任务目的:抚慰同僚碎了一地的玻璃心,以团结统一、和谐向上的工作氛围为宗旨。
任务执行人:有工作机器美称的吞佛童子
任务时间:一个月
——不好笑的笑话。
——
寻找的人容易迷失,一切孤独都是罪行。——尼采

鹊桥仙旋律响起时,剑雪手中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刚看完一半。他从文稿下摸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是吞佛童子。
滑动屏幕选择免提接听,他对着落地玻璃窗听着对方沉静的嗓音,今年第一枚雪花恰好落下。
前天午后。
鉴于导师一步莲华布置了一长串书单,没有兼职的大三寒假依旧丰富多彩。电话那头传来一步莲华的话音,无非是叮嘱天寒添衣这类琐事,剑雪认真地听着,一边把书单上的书名用马克笔划掉,直到一步莲华说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名。
吞佛童子。
小时他曾玩过次打水漂,抛掷出的一小块碎瓦片在湖上历经几个高低不一的跳跃,最后沉入水中不见踪影,只余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这四字不亚于一枚敲落他心湖的小石,来的突然,也去的迅速。
寄住一个月……
“只要他不介意。”
他转转笔想重拾先前阅读的文段,不料一行都看不进心,索性合上书页。
……
吞佛童子,三年前毕业于剑踪大学法律系,两年半前晋升异度集团第二部策划部负责,而不是人人都认为的司法界炙手可热的新星——尽管五年前,“律师界的凯撒”四无君已抛给他一根华美的橄榄枝。
这个名字对剑雪而言不算陌生。恩师兼养父一莲托生——剑踪大学导师,哲学魁首一步莲华的师兄,给予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学子很高的评价。
等待的时间足够以古法泡一壶茶,当他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音乐电子铃响了起来,如同有一个寂寞的灵魂在同样冷清的空荡别墅里徘徊飘荡。
正门前的人。
及膝的白色羊驼大衣,外束黑色亮皮银扣宽腰带,凛冽一如来者身后肆意飞扬的雪。他反手靠背,肤色接近于失血的苍白,高束仍垂至腰际的发丝愈加艳如烈火。来人金琥珀色的双眼很快从漫天雪景移开,给人以专注认真的表象。
这无疑是一张极具个性美的面容,凌厉干脆的线条、上挑的眼角噙着冷漠的意味,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深邃理智,掌握一切变数的自信之后同时暗藏着翻腾不定的倨傲和侵略性。
优雅与桀骜融合的矛盾体,他想。
且结合外表,很容易就忽略男人身后的黑色行李箱以及满满一袋食材的违和感。
“一个月,叨扰了。”声线沉稳,如调和复杂深沉情绪的大提琴琴音。
青年接过看上去很沉的环保袋。
“但愿我们假期愉快。”
正门很快合上,屋外飞雪渐密,积雪在枯草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从下午的那通电话至现在的十七点半,除却初见时的寒暄,彼此只有一次交谈,沉默是陌生人的专属,而沉默的时间给予每一个人观察的机会。
而那一次交谈——
“晚餐……”
“我负责。你只吃素——两素一荤?”
“……可以。”
之后的事实证明,就是擅长烹饪的一步莲华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出色。
盛汤瓦罐置于方桌中央,印冬雪梅枝与清湖墨莲的和风仿碗古碟分别装香菇菜心与荷塘三宝,两个菜品距剑雪正好半臂之遥。离他最远的是梅干菜焖肉,吞佛嫌油腻还备了单饼。
陌生的同桌人脱下来时的大衣,灰色高领针织毛衣衬得身形细长,用餐时一举一动标准地还原了贵族风度,堪称优秀礼仪的范本。
他盛汤时瞥见那人左手第四个手指指梢偏右有一小块茧。
冬日昼短,夜色很快莅临,冷风寒雪没有消停的迹象。被包围在万家灯火中的这一间别墅的二楼书房还亮着灯,满屋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钢笔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
二楼的一间卧房,吞佛童子关上笔记本电脑,眼前还留存着对话框内的内容。
——一周前,剑雪在最后一场考试末尾毫无征兆地陷入昏迷,原因不明。

(二)

坞前悬银月,疏影藏竹屋。入内而观,屋舍精巧,却是暗牖挂丝。斑驳残壁悬一幅地藏王菩萨像,他如受鬼神牵引上前欲掀开画轴……
——C.2
……
剑雪指尖几乎要碰到的是一串做工粗糙的贝壳风铃。午后阳光明媚,窗外玩耍的孩童吹的一个个五彩透明的泡泡悠悠浮空,遭清风一扇,很快破碎。
身后传来敲门声,走进的中年院长穿着半旧不新的蓝色西装,温和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瘦小的孩童,皮肤苍白,碧蓝如池的眼睛,宽大不合身却使整个人看着更显瘦小的旧毛衣,脱线的袖管折了好几折。
她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摸他的头。
“孩子,和我来吧。有个叔叔来接你回家了。”
记忆里儒雅温和的男人蹲下身与他平视,摩挲他柔软的头心。
男人的名字是一莲托生,赐予他崭新的生存意义的人,两年前在飞往佛教之都的途中罹难。
梦境中止。
医院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吊瓶中的药液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犹如倒数生命的沙漏。
病床边是养父生前的挚友,如今剑雪无血缘关系的亲人和导师,一步莲华。剑雪醒来时,身边的袭灭天来正轻轻拉上披在一步莲华肩上险些滑脱的黑色针织衫。
温暖夹杂酸涩的复杂情绪就漫散上来,冰冷干燥的空气直刺肺腑,像是有不存在的微小尘粒来回研磨脆弱的器官内壁。用空着的手挪了挪颈下的枕头,他把大脑放空,平躺在床上装睡。
一周前的这次突发状况,院方给出的解释是低血糖引发的昏厥。

新洛可可风鎏金钟上黄铜雕的天使头颅低垂,手握十字弓笔直指向下方。
雪还在下,楼下草坪白茫茫一片,夜色笼罩的这片地域只剩明晃晃的雪光和几盏稀稀落落的街灯。
或许太过寂静了。
房外响了有一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吞佛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楼梯拐角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
九峰莲滫别墅区初建成就极受青睐,以镶嵌雪城的科依诺尔为宣传,至今仍是低调奢华的代名词。别墅整体外观呈西欧风格,而一旦走进某些房间,仿明清的玫瑰椅和梨木雕花圈椅就会制造时空错乱的假象,比如底楼的这间茶室。现下,青年正挨着橱窗认真地翻过一个个茶罐。
剑雪最后选择了竹叶青茶末,又取干梅瓣浸入水中。他手持茶筅拂动茶汤,碧蓝如翠的双瞳全神贯注盯着汤面。袅袅茶雾后的青年面部轮廓清秀柔和,微微低头似乎陷入自己专属的世界,恬静气息让沉默时光独有的浮躁悄然弥散。
两盏茶端上茶几,几星枯花瓣随波浮沉,茶面湉湉后徐徐沉坠,柔柔傍依碗底青花。
“点茶技法。”印象中一莲托生和一步莲华都精于此道,剑雪无名耳濡目染喜爱茶艺并不奇怪,他捧起茶盏让花色对着对方。
“个人所爱,还不到火候。”
剑雪组织了下语言,提起赴日本习艺的旧事,叙述很简洁,没有刻意跳过一莲托生。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吞佛在停顿时偶尔礼貌性应声。话题不知不觉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始于对茶艺的探询,终于叔本华的生存意志论。
这场交谈的尾声,剑雪还是问了最想问的为什么。
“为什么你选择不做律师?”
准确地说,他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十八分钟。
窗外的雪飘飘扬扬。
吞佛童子往后靠上交椅椅背搭着的大衣,似嘲讽似怀念:“‘一个人照镜子时,永远不会以陌生人的眼光来审视自己……’另外——茶很好。”
他顺手抽走空茶杯起身出去,接着整个房间充斥着哗哗的水声。
北方的这场雪下了足足两天。
早饭是土豆培根三明治配热橙汁。剑雪刚翻开书本,就从镜子里看到男人慢条斯理套上大衣准备出门,衣着以简单的白色为主,这不适合大多数同性的颜色意外地相得益彰。某些人天生就具备令他人沦为陪衬的特质。
窗外还有残存的积雪,剑雪无名不得不认同养父的评价,吞佛童子一向是一个实干派。
精明、深沉、难测,且……不择手段?
这个形容像是恶作剧盒子里的玩具小丑出乎预料地弹跳出来,他骨子里传来一丝凉意,镜中景象化作扭曲的红白色块,放大、打碎、疯狂地高速旋转,定格成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的主人朝他冷笑——
“剑雪无名?”
“什么?”他猛地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玻璃镜前,脸上还没褪去前一刻涌现的郁郁。
“五点之前我会回来,午饭温一下只需要几分钟,废寝忘食是一种可敬的态度,可一步莲华不会喜欢你这方面的随意。”镜子里的男人用食指转着车钥匙圈,“我有理由相信你不是一个任性不明事理的小朋友?”
他的确有那么几次不按时或按个人意愿取消的三餐。那种无从遁形的感受太过明显,剑雪下意识往右肋下方揉了揉:“我大三了。”丝毫没有发觉语气恰好与本意相反。
玄关处提着一双雪地鞋的男人好像低低笑了笑,随口问:“大三生的假期习惯熬夜?”
青年微微瞪大的眼睛澄澈得像静谧的湖泊,随即因微笑略微眯起,漾开一池滟滟叠翠。
“我不知道,至少我不习惯。”
一城之隔的异度公司本部最高楼的私人卧房,周末的八九点钟,严实天鹅绒深色帘遮去大半晨光。
袭灭天来拿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推开门,暖气萦绕在整个房间内,温度调得过高让人有些燥热。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前,坐上床,纯黑被单一边微微凹陷下去。
床上人草草套着他的黑绸睡衣,只扣了领口处的雕花扣,露出银白发丝下的颈部、胸口,犹如古典细腻的白瓷透着莹润的柔光。他绕着那人及腰的发,一边抽走宽屏手机,屏幕上flappy bird重重砸上了柱子。
“……156。”
“需要帮忙刷新最高记录吗?”他说,解开了那颗碍事的衣扣,对空调遥控器显示平上上升的数字习以为常。“九祸抱怨我擅做主张拐走了她最优秀的员工,未处理业务过多,总部的低气压简直令人窒息。今天算忙里偷闲,所以放下你的手机,嗯?”他本来还担心他连夜赶回国内太过疲累,而这个还在倒时差的人却精神奕奕玩着手机,他不得不怀疑那张机票上的日期是否印错了。
他索性按住关机键把机体塞到床头抽屉里,抬头看见对方清润秀美的眼隐含几分忧虑。
“多余的担心。吾徒让你不放心了,一步莲华?”
“无。”
“谎言。”
从四十六楼的窗外俯瞰的街道,行人和车流缩成了无数个小点来来回回穿行,无形编织的宿命线就像既定的经纬网,人为制定却无人质疑。
一步莲华重新拉上了半边的窗帘,身后的人别扭地轻哼,温热的胸口贴上他后背,系在心口上的灼热即使隔着几层衣料依旧不容错辨。他放松把身心的一半重量交付给半身,信手揉乱袭灭天来黑灰色的长发,后者不耐地把这只美得不真切的手打开:“佛者,挑战宿命是乐趣,未来我不断言,但没有耐心和你一起悲观。”
前生是彼此的半身,今生亦同,宿命的羁绊从来不变,只是自早前那些不同的信仰和脆弱到可悲的信任到现在四十六楼这个冬天的拥抱,经历太多太多痛苦的蜕变与磨合,也走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而剑雪无名、吞佛童子之间的故事,也许更为漫长。
一步莲华动了动唇,还是选择先喝完凉了些的牛奶。
“他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剑雪无名生命剩余的长度。

(三)

五年前
“你对弱点的定义?”
“……无意义的事物。”吞佛飞快挑出腰腹处的子弹,视线暂时性模糊,停顿了下甩手把镊子扔进托盘。
这套位于市中心区边缘地带的二十层高楼的公寓,简单粗糙的布置更像定式的宾馆房,床头柜后精心设计的暗板却隐藏着最致命的枪支弹药及紧急手术用具。他取了子弹装上,把空弹夹放回暗柜,关上柜门时碰到一小片冰凉的贝壳。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毫无缘由地。
“我不是一步莲华,学不了悲悯,我不会把弱点看做是人性美的体现。”灯光下的男人慢慢勾起嘴角,目光因察觉了对方的短时松懈变得意味深长。“我不否认它让人保持清醒,不会错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点了一支烟直接就着烟灰缸一按,暗淡的火光顿时掐灭,呛人的烟味蔓延。
“你却没有。”
弱点,深种于人潜意识,源自深埋的恐惧或眷恋,很多人意图克服它变得不可战胜,可那恰恰是最无法抛却的人性。
然而眼前的人没有——至少这十几年内还没有表露。
五年前的这个夜晚,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他按计划赶到现场,见到的场景比所能想象到的更加触目惊心:巴洛克式的建筑、平息的枪声、凌乱的血迹、破碎的人体、散落的海洛因、不祥的死亡。
吞佛面前倒着一具表情狰狞的尸体,子弹穿身之前还是一呼百应的毒枭首脑。从站姿和神情上上大三的青年看上去安然无恙——只是看上去,血珠正顺他捂住腹部那只手的指缝滴落。
下一瞬还在冒烟的枪口对准了他。
“是我。”他面不改色微笑着握住那只扣住扳机的手。
那一幕袭灭天来记得很清楚,勾动人心底不安绝望的言辞、具有欺骗性优雅如贵族的冷笑、不惜代价的果决冷酷,还有敏捷如猎豹的身手:双方的子弹同时从枪口迸发,具有同等一击毙命的可能,青年不假思索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几乎迎着子弹再补两枪,命中敌手太阳穴时对方的第二颗子弹正好嵌入皮肉。
那是射杀的最好的角度,错过不会有第二次。
……
他拨散回忆的迷雾回归现实,膝头枕着一本早些年的相册。
左边的一张照片里几个年长的孩子正安抚着哭闹的孩童,另一个正对他的熟悉又陌生的棕发男孩正拿着蜡笔画画,旁边一张是孩子们的画作展示,几个人手捧自己的作品站成一排,男孩站在最右边,由于光线他的画并不显眼。
想象不出童年时代的吞佛大哭大闹的模样,他扫了一眼打算翻过这页。
他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某个细节。
惊异的视线在那张模糊但能大概分辨轮廓的画上凝固了几秒,浑然不觉相册一角变了形。
他听见自己喉头振动,磨出深沉沙哑的笑。
吾徒,你出师了。
……
“每逢元春,九峰莲滫满山白梅迎风傲立,远望圣洁无匹,景致幽美,因此冬日九峰被誉为东方的典伊女神。”
传说中的冰神典伊,因求不得的爱恋失控,烈火般毁灭的情感将她埋葬在永远消失的冰神殿,仅是希腊传说微不足道的一节篇章。太过极端的事物,容易失去控制,往往反过来毁灭自我。
耳边是当地导游的解说,吞佛漫不经心略带嘲讽地回味着七岁之前的记忆——朦胧而空白。另一种属于自己的不想揭开的极端?也许。
“……传说很早之前,三皇未生,魔类在华夏大地肆虐。那时九峰莲滫住着一个追寻过去的剑客,他选择了宿命走向恶魔,并最终微笑着拥抱死亡。当然,这个传说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但不能不承认,九峰莲滫是一个奇迹。”
假期里带着孩子浏览名胜的父母弯下腰给小孩裹好围巾,不谙世事的孩童听到英雄的故事双眼闪闪发光,他应景地笑起来,尽管不那么好笑。
他同样耐心地听完了这堪称天方夜谭的故事。避开照相留念的人群,他从半山腰俯瞰连绵如云的梅海,那接近天际的白色汪洋中隐约立着一间小竹坞。
他的眼神没有一星温度。
传说中的剑者……
这世上永远无人能做到毫无牵挂泰然自若地拥抱死亡。人总是艰难地走下去,不放弃一线希望,直到丧失力气无力垂下与命运抗争的双手。
没有理由地,他清楚地知道——如同亲身经历那些荒诞的旧事,故事中的剑者,本应是那般渴求自己的未来。可这一切只是一个不真切的传说。在后世的人口中由简单变得纷纭,纷纭变得简单,无数次涂抹过后变得失味。
导游继续说:“山脚下村里的老人说,剑者离去前曾放下了心爱的宝剑,将它封印在九峰莲滫。很多人慕名而来,却个个无果而反。这么多年下来,村里年轻人也只把这个当做无稽之谈。”他幽默地补充说,“不过作为导游,我很高兴这些能有效增长当地的旅游业产值。”
“另外,如果你是花卉爱好者,十二月末的九峰黄香是观赏的首选。黄香曾一度消失在这片大地上,后来有学者在南方发现它的踪迹,北城的九峰莲潃也有单瓣黄香,实在是值得称奇的。”
游览行程与传说没有太大的关联,莲滫峰穿天破月,冰池莹如玉雕,风景极佳。山脚的小村落有对老夫妻开了一间小店,卖着各种造型古朴的纪念品和小罐风干梅花。吞佛想起青年泡茶时的喜好,走出店铺时提着一个装着梅花的纪念袋。
剑雪无名泡的茶极佳。而他根本无需一步莲华担忧,从那双海蓝双眼能品读到一种理性的顺从,用柔和温润的表象把真正执念和对宿命的抗拒裹成了茧。

剑雪无名收拾好洗过的碗筷,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椅里阅读书籍。雪后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洒上书页,贝壳风铃轻轻摇响,令他有些晃神。渐渐地,他的意识跳离了一行行中规中矩的文字,钢笔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文稿纸上涂划——视野被艳红吞噬,滔天魔火中的背影傲然独立,狂风怒击下,雪色绸缎逆向飞扬、起落,划出道道美丽的浅白弧线。
书本从他张开的五指溜走,摔在在地上。
剑雪安静地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或许太安静了。
“发烧,三十八点九度。”
青年了然地扶住额头坐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冬日的五点十四分天色昏暗,暖黄灯光下红发笼着一层浅浅光晕犹如跃动的火花。吞佛翻阅一沓文稿,右手边的小案是一盅核桃姜汁红枣粥,热气凝结成的水珠顺着保温盖滚到接口边沿处,剑雪抿了一小口粥,心知男人翻看的正是他三分之一假期的笔记。
而他记得他的书——
“书在书桌左上角上,你现在不需要。”
剑雪把话语和去核红枣一并吞咽,男人的目光在纸张上逡巡,“看上去”没有责怪他开窗坐了一上午的意思。这一次他的任性举动只是单纯因为想听贝壳风铃的声音,基于某种不安的躁动和怀疑。
“休息,立刻。”
“……麻烦了。”
“照顾病人有时可以是种乏味的乐趣。”
比如照顾某个比他小三岁实际上心理年龄时常在青年和幼年跳脱不定的小朋友。
而这个不听话的小友在某些方面确实让人惊艳。
二十二点,他完成个人规定的工作量后翻阅了最后一页文稿纸。青年字迹清隽,在拐角时稍显圆润,一撇一捺干脆有力,独到的见解恣意地奔涌,尖锐鲜明的观点又隐含年长者的沉稳与宽度——矛盾到令人艳羡的才华,蕴藏的自信和犀利又宛若封存剑鞘的利剑。
文稿纸最后一页字变得凌乱,涂改次数增多,钢笔墨水从反面洇出来。
坐在悬在窗上的风铃前,他金色的瞳一点点眯起。
反面的字迹熟悉而陌生,一笔一划的犹如寒雪狂舞,以清冽姿态俯瞰这个世界。
“一剑……”
还有一个字,圭,末笔提起,像没有写完。
两楼卧房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
——
——天使时钟敲过二十二点半。
青年的手握住金属门把,转动。
……
月光罩上瘦削的肩头,宽大黑衣贴合肩胛骨,细化的身体线条格外鲜明,以至于能够想象出衣料包覆下这具清瘦身躯每一处细致的肌肤纹理、富有弹性的血肉经络。
青年微仰着头,黑中夹绿的发丝如流水就漫漫流淌及膝,头巾上方的发丝则如海草般自然卷曲。淡淡白雾从他脚踝腾升至膝盖,每次落步像是幽魂一般飘离地面,了无生命的重量。
他背对着光。
他不疾不徐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随即第二级、第三极——直直通往漆黑的上方——顶层尽头那扇未见开启的房间。
沉重冷凝的黑夜将他完全湮没。
在他身后。
吞佛合上书页,金瞳里的锐光稍纵即逝。
……
翌日清晨。落地窗前撒着小片暖阳,纯正的咖啡香四处飘溢。
剑雪抹匀吐司上的黄油,裹着柔软的墨绿兔毛外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盛着诱人甜橙的小碗在热水里沉沉浮浮,取了一片,酸甜温暖的口感很快征服了他的胃。
准备这顿最挑剔的人也拣不出一点错处的早餐的男人半张脸隐在早报后,他终于找到一个契机欣赏那双铂金色的眼睛,光线变幻使那华美色泽更富有层次感,如层层叠浪般的麦穗和凝固千年岁月的剔透琥珀石,对方很快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
那样的目光下,一切秘密无所遁形。
“你看上去好像对生病相当习惯?”
剑雪拖着的玻璃杯似乎重了一倍。他隔着玻璃笑了笑:“习以为常,不算意外,让你为难了。”
吞佛远比他善于观察,擅长精准把握每一个繁琐的细节,相处时始终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唇角弧度扬得更大,接过男人递来的药片服下,水是温热的。
认识一个人是奇妙的过程。几天前他们只是见到互相点个头的关系,在几次闲聊之后,现在的相处模式微妙而熟稔。
大片盛开的九峰雪梅占了半面旅游版首页,吞佛搁下报纸。沙发上的青年倦倦地斜卧,微蜷的白皙手指染了一点墨黑。他搜寻青年目光所向,而自从第一次见面,这道复杂视线无一例外地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剑雪无名在透过他见到另一个人。他冷冷压下一丝恼人的不悦,没有一个人乐意被半个陌生人否认自己的独特性。
“麻烦是不愿意麻烦他人者本身,剑雪。”他的声线如陈年酒,酿着蛊惑人心的柔和,“学会依赖别人不是软弱的表现,太独立只会让真正担心你的人感到忧虑。”
剑雪选择沉默。
似曾相识的口吻。不曾相识的是金瞳红发、暗藏的探究。尽管眼中人暗含担忧的神情完美无缺,扎根于骨髓的怀疑不信以及刻意压抑的追逐贴近的欲望仿佛与生俱来,有时浓烈绝望催人欲狂,有时凄冷如雪令人窒息,两种极端情绪无情地撕扯重组着他的认知,像是他体内另一个灵魂的觉醒。
药片和高温很快起了作用。
九峰……
大脑在猛烈地抽疼之后突然有了一瞬清醒,他却抓不牢。
“吞佛童子……”
一切只在一个眨眼之间。
暗影向他袭来。
男人的手心贴上睡梦中青年的额头,光洁额角有些汗湿,所幸体温已趋于稳定。
吞佛转身上楼。
他停在那间房间前,打开门。

(四)

往日
如果把人类八十年的寿命平均成八等分,剑雪无名的八分之一属于孤儿院,飘着一叶绿菜的稀如清水的米粥是日常问候。
再八分之一是黑糖话梅甜酸并具的滋味,终结于某天莅临的噩耗。
他不奢望自己能和别人一样度过剩下的四分之三。
有这样一个人说他的命该由自己决定。
与一剑封禅的相识耐人寻味,像命运精心设计的剧本。
那是一个晨光迷离的清晨,剑雪浑浑噩噩睁开眼,有人正坐在床脚打量着他。那是长他三岁的男孩,常常顶着乱蓬蓬的棕褐色头发。见他醒来,男孩略粗鲁地把一盒有些压瘪的牛奶塞给他。
当时周遭地皮纷纷被地产商购得建起高楼广厦,孤儿院还未得到善款,低矮粗陋的平房就像是生机勃勃的绿洲中的荒芜死地。有几次他躲在门后看到院长苦苦哀求的面孔,西装革履的男人摆出丑恶不耐的嘴脸,高高在上的做态仿佛孤儿院苟延残喘至今是他仁慈的恩赐,而他是主宰蝼蚁性命的上帝,享受被人苦求凌驾其上的欢愉。
那个环境下的牛奶理所当然成为了奢侈品;那个环境下,幼童理所当然地发挥了野兽的本能,有的用伪善的礼仪谋取了利益,这类人天生就有善于虚以委蛇的政治家天赋;有些孩子用厮打和谩骂进行掠夺,抢到战利品缩在角落里,如瞪着眼睛的雏鹰,年幼的生命,恶狠狠的警戒的表情。
给他牛奶的男孩眼睛颜色是深黑色,神态有些轻狂,有属于成年人的透彻和老成,额头还挂了彩——三四道抓伤,他伸出的手手背上半月形的伤口化了浓,是尖利指甲拼命地一扎一扣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这个男孩。
一剑封禅,同龄人眼中的怪人,无人能从他凌厉拳脚下讨到便宜。
“这就是生活,小朋友得习惯。想要的东西不会白送给你,要学会自己去抢,懂没?”
剑雪忍笑戳戳牛奶盒:“这是什么?”
“生活还告诉你在你处于弱势的时候可以依赖同伴。我不想照顾一个生病的小鬼头,快点好起来?也许……我可以教你怎么抢牛奶。”
他还教他用假贝壳制作风铃,尽管很粗糙。
剑雪是孤儿院最乖巧的孩子,与之相反,一剑封禅则是最桀骜不驯者,一个异端。如此的生活持续了两年,两年后的某一天开始,再不必担心遭受驱逐的他们已经握上了画笔,无须为面包屑大动干戈。
两年后一剑封禅的画作诡谲不祥。
剑雪看到过的几张画,一幅是红橙黄渐变的华美火焰,一幅是杀气萦绕状似长枪的火红利剑,还有一幅是黑色的魔龙,睥睨九州大地。那精巧绝妙的技法瞬间抽走了人的思绪,只能顺着彩色笔变幻的线条纹路呼吸、思考,然后是滔天的恐惧与敬服感。
有时候剑雪半夜惊醒,看到隔壁床的封禅盘膝坐在床头,面容冷漠地思考些什么。那串不怎么美丽的贝壳风铃就躺在他手里,因双手交捧而成的柔和弧度、视线停顿在莹润白贝上隐隐的晦涩,月光映照下,意外地显得雅致秀绝。
直到一天,一剑封禅突然不告而别。
而那些他所不知道的……
……
……
(一天前)
“一莲托生收养剑雪时,他只有七岁。”
吞佛看了看天色,正午的晴空碧蓝无云。
脚下薄薄白雪上烙着属于他的两个深灰色足印。
“他和你来自一个地方,不记得了吗?”
手机在他从他手指下滑了几厘米,他面无表情紧握住,指节隐隐发白。凛冽的风呼啸穿过最高两峰之间的山鞍,手机那端的人似乎正在翻动书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风声重叠,跨越了两个空间的界线。
“针对不知情者的试探?我不记得你喜欢做这类事情。”他缓慢地回答,话音如抽离的蚕丝般悠长,“出于公平交易的原则,不如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几分钟后,信号消失殆尽。他停在一个幽深的洞穴前。周围熙熙攘攘的游者过客不曾在此停顿步伐,甚至吝啬于投注多余的目光。
洞穴深不见底,静得像凝固的深渊。
——犹如时光的黑洞。
他转身离开了。
……
——
打开门,吞佛的瞳孔稍稍放大。
墨绿色唐草纹窗帘阻隔每一缕可能透入的微弱光线,红木八仙桌、香几古韵浓厚,桌上散落着数张黄宣纸,砚台边沿的墨汁经一夜风干成黑色颗粒,他以指腹轻轻一抹,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一般的墨汁并不相同。
桌角的古籍告诉他宣纸上书写的是《华严经》,端正的字迹束缚着呼之欲出的凌冽,又蕴藏让人平静下的清润,连贯不断如一气呵成,他却不由自主联想起遒劲的金错刀,真正的圆满本源于一波三折。
屋室内部的布置简单古朴,墙壁上的一卷菩萨像是唯一的装饰,菩萨左持人头幢,右手结甘露印,悲悯地俯瞰着他——众生之一。
他回以冷笑。
没有其他东西了。
下楼前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
临近子夜的二十三点,夜色肃穆,远方的钟声悠悠回荡。
男人的身形隐没于蛇形扶手下的阴影内,注视着穿墨黑古装的青年停在楼梯拐角处的玻璃窗前。玻璃上细长模糊的身影却呈现出一团淡雅的靛青——剑雪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衣颜色。
吞佛很快敛去了眼中不甚明显的讶异。
青年的肤色淡得几近透明,地上浅的不真切的影像是一团一吹即散的雾气。他径直迈入尽头那间房间,掩上了房门。随即一缕浓淡得宜的冷香从罅隙里缓缓逸散,如轻盈的雪华烫贴心口,消散后印下微凉柔和的余韵。
他冷静地驻足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完美地扮演旁观者的角色。
陌生的青年就着月光,布着刀茧的手指轻提狼毫抄录佛的喃语,周身凌然的气息渐渐转为穿透岁月的澄明宁静。
他抄完一页抬头对上作壁上观的佛,苦涩的笑纹悄然攀上唇角。回忆浓色从眼底上涌,似乎不经意碰触到某个未痊愈的伤痕,眸中碧海的平静表像崩开细微的裂缝,从碎小的亲吻礁石的浪花,一直到撕毁天地的惊涛巨浪。
青年收回视线再度提笔,下笔字走如狂。又毕了十页,他低低喘息着,最后重重一顿再提,力道过了度,墨珠飞溅到佛经上。他露出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苦笑,轻轻闭上眼睛。按卷的左手缓缓下移,支撑着冰凉的八仙桌立定。
片刻青年睁开眼睛,抬手掀开那幅菩萨像。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狂风骤起。
桌上的宣纸如雪花般纷纷飞扬,有数十张飘落在吞佛面前——
那一张张宣纸,零零乱乱地、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八个相同的字。
他的名字。
曾经的,现在的。
一剑封禅。
——吞佛童子。
……
雾霭四笼,青年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似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那双碧波涟涟的眼瞳沉着浓郁复杂的感情,如一层层湖蓝色丝绸铺展流淌,汇聚成深邃奇异的色彩。
一片梅花瓣自对方沾了墨的指尖飘落,缀在地毯上。
那是黄香的花瓣。
而北方独有的黄香,正迎着九峰一月的瑟瑟冷风傲放。
拂晓将很快来临。
第二天清晨,那个吞佛认识的剑雪无名套着棉拖,扶着扶手慢慢吞吞地下了楼,眼睑下覆了层浅淡的暗灰。
纤细纯净,同时也令人惊异的强大。吞佛指尖擦过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茧,把盛着麦香蛋皮卷的托盘搁在桌上。
“早安。”他用平淡且意味深长的口吻说。
这是吞佛童子第二次来到九峰。
别于上次,沉甸甸的云如预示不祥的魔龙盘踞上空之中,压抑的气流席卷着某种暗沉的味道,兴许是忙于酝酿下一场暴风雪。他像经历一场重复太多遍牢记于心的梦境,驾轻就熟拐向隐藏于荒芜枝杈间的小径。
经过小竹坞,踏过黄草横陈的荒路,幽深无底的洞穴静静地——在时光流转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后,安然地等待着。
这一次,他走了进去。
……
(许久前)
旧雨新晴,山岚氤氲。
九峰之夜月盘凌空,或乌鸟夜啼,荒径千色归素,摧折枯枝作了一地狼藉。
魔者战袍复添新血,战靴踏过冬日枯枝,迈过千年未息的兵燹狼烟。
火光逼退山内暗色,魔凝睇深渊内新生的黑莲,冷峻的面孔在叠叠荡漾水波中模糊生变。魔低沉笑起,无算计,无攻防,无冷嘲,无冰冷,无追念。
“剑雪。汝之执着,是身为魔之可悲。”他停顿,继续说。
“汝信的佛,吾背之;汝求的道,吾毁之;汝厌憎的吾,未入黄泉。失望吗,剑雪。”
无答。
莲不愿答。
莲不知如作何答。
池中黑莲,出泥绝尘,诞生于往生净土中佛者的一念慈悲,消逝于他自身执着杀与救的迟疑。
不似昔日摧善行者一莲托生朽骨时有意无意之见,彼时莲池,尘絮浮沉,断根零散,或圆满或有缺的墨青荷叶间再无一墨莲,荷叶之下又染三点绯红,新生的莲荷稚弱艳浓,艳丽得让人生厌。
彼时的魔感到无比可笑和震怒,举手之间,业火遍布,红莲焚世。
而今归去来,踏琼雪,黑莲新发,长势喜人,竟尔会有那么一丝欣悦。
魔只是无言沉思,此情此景,心机无用,唯有静寂。
魔者所思为何?
数往昔岁月,远离魔城独在异乡。双邪之事应如一场醉梦,叶笛之交本由谎言诞生;执着与抛却,杀戮与宽恕,决绝与踟蹰,一者因算计失去自我却依旧渴求未来,一者因错误诞生仍踽踽前行。本应执戈相向,最终最终,却是篝火共疏狂,刀剑共比肩,委实太可悲可叹可笑可恼了。
可恼吗?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品着这味不属于魔的杂色心境,化成剑型的朱厌靠着一边的石台,一时无话。
他开口说:
“吾可悲的小友。”
“吾选了因,如今得果。汝之动摇是因,如今又是何果?”
他静了片刻,像是等一个回答,一个反驳。
依旧无声,无答,无应。
“如今九峰太过冷清,依汝性情,倒是好事。”
“要听鹊桥仙吗?哈,汝又要失望了,吾非是伊。”
“伊却是吾。”
往后之事,本不属尘世所知。
漫漫岁月总应有尽,魔胎自莲生尚不知所需千百光阴,魔不在意。业火之魔行其所为,纵负心机之名,亦不留悔,言之随性,不过顺应本心。
直至那段旧事渐渐淡去,硝烟弥尘,云烟散尽。
九峰莲潃不过多了一柄光辉不再的魔剑,留一具历经战火的枯骨。
……
亲手封印的过往尽数被唤醒。
然后是剑者碧色的眼睛映入眼帘,他见过这双眼追问时绽放的纯净好奇的光华,见过这双眼起步舞剑恣意的神情,见过这双眼在宿命抉择时沁出苦涩的泪水,见过这双眼在穿心一剑前的不信凄恻与愤怒。
皆是该陌生却又不陌生的。
骤降的风雪止步不前。
千年后的魔者拾起石台边暗淡无光的朱厌,一簇明亮夺目的新生火光从剑尖开始蔓延。
“唤醒吾之理由?剑雪。”
他微微笑着。
朱厌闪着诡谲的红光。

(五)

有一人,悟妙言佛谛,渡苍生苦劫,坐化娑婆。
有一邪,闻道遁轮回,执凡情欢悲,复归空华。
有一魔,兴兵燹战祸,明本心之念,终行我道。
千年后,唯九峰莲潃依然,造化钟焉,朝露以沐,蟾宫为伴。
——C.5

十数年前
经年流转,光阴流逝不知几何。
天性寡情的魔自混沌中觉醒,尘世已天翻地覆。他注视镜中一剑封禅的棕发,扬起属于魔的冷漠笑容,碰触冰冷的玻璃镜面,感受原本如同白纸的自我染上繁复深沉的杂色,力量突破了封印在体内肆意冲刷浸透了四肢百骸。
镜中的人面渐渐模糊,取而代之,是一抹刺眼灼热的烈火般的红。
紧接一切平息。
镜前的男孩,顶着一头棕褐色乱发,套着一件过大的老旧睡衣。
也就是那一天。
孤儿院的院长捡回了一个被人遗弃的三岁孩童。
三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是非冷暖,不通晓生死的定义,他笑得很开心,碧蓝的眼瞳纯净如上好玉石。
于一剑封禅,那是一段未完因果。而于不信佛说的魔,又该是何物?因果了断之后,又欲适何方?
未来当好好活过,而魔从不拘泥往昔。
——
小剑雪不止一次被告知孤儿院里的一剑封禅是一个孤僻的怪人,他可以在别的孩子玩捉迷藏的同时抱膝坐一个下午,讲话很少超过三十个字——尽管他认识很多生词了。
但是那个年长的、习惯独来独往的男孩让他觉得很亲切。这种感觉很清晰,却说不出理由。
童年的故事开始于冬日清晨的一盒牛奶。站在床头的别人口中的怪人一剑封禅用一种生疏别扭的方式,敲开了他们之间紧闭的那扇门,他晕晕乎乎地小口小口抿着牛奶,似乎看到那人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
那人喜欢叫他小朋友。
那人用简单的白色贝壳编成最美的幻想,修长的手指如精灵挥动的魔杖。
那人在每个当时不曾觉察如今回味意味深长的细节里,教导他如何活出一场绚烂。
那人会卷起叶笛吹出一个个轻扬的音符。
那人带着他在最艰难的两年抢夺一小块果腹的面包,尽管体弱的他曾一度被列入放弃的名单。
……
最后——在孤儿院得到某家企业资助之后。
那人离开了,抑或是永远消失——从他的生活里,却永远活在他生命里。
鲜活深刻地。

(十几年前 市立医院)
“……受到冲击,影响可能是暂时的,但不排除永久性的可能。”
病床上的红发孩童大力拔掉吊针,紧缩的金色双瞳犹如一只戒备的小兽。几豆鲜血顺着手背留下,他浑不在意低头舔舐艳红色的腥咸液体,那血液里潜藏着某种危险的特质。
“你是谁?”吊瓶剧烈摇晃着。
男人扶住他的双肩,眼底闪过探究的神色。
“袭灭天来。”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留意男孩的反应,后者仅仅扬起了眉,脸上是一片茫然。“你的……养父。”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赶到现场时,肇事者只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擦痕,而火红正吞噬着孩童发丝的深褐色。
“我不记得你。”那孩子定定看进他眼睛里像评估其中的可信度,狐疑摇摇头,语速飞快。“没有理由就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是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在被你审度的情形下?”
“你需要时间恢复。等你休息过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继续这个话题。”袭灭天来一边按下床头的按铃,随即长廊里响起急促的步伐。
失血过多让孩子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他平静地配合护士完成了扎针,显然在思考现在自己的处境。约莫过了五分钟,他眯眼盯着输液管中分段的液体,小声说:“事实上,除了相信你以外,我没有其他选择。”
“很正确的理解。”
一如彼时的魔,敏锐至极;不似彼时的魔,还未褪去年少青涩的尖锐。他站起身,双腿因坐得太久有些麻木,顺手提起一旁的保温杯。
“我很快回来。”
袭灭天来没有看到男孩昏睡前金瞳闪过的深沉笑意,混杂了做出决断的无谓、坦然随即浮现一丝怅惘的复杂神情——魔的神情。
因果了断,他将过往沉入水底,未来是独自的行程,不应为往昔左右。
那之后,是一剑封禅和业火之魔的永恒沉眠。
吞佛童子的人生与剑雪无名的宿命,本应从这一刻再无交集。短暂的交汇应如前尘了结的一声叹息,一个转瞬即逝次日醒来不会再被忆起的梦境。
直至某一天,注定的这一天。
吞佛童子走进袭灭天来的办公室。
剑雪无名接到一步莲华的电话。
再次交集。
……
现实 九峰莲潃
为什么唤醒沉眠的魔?
无缘由,剑者无答。若说执着,可;若说魔障,亦可。
剑者五指托起一瓣幽妍的莲,只道:“自吾初醒,未成一事。”
魔者未言,待其诉说。莲池之上,涟漪迭起,碧波荏苒,流转如华。
“恩师悲愿,是吾辜负;玄莲之言,吾不够坚定,未成矣。”
倒悬石柱上挂着的水珠坠入莲池,激起水声泠泠。一滴,便又是一滴,一如魔守池畔的那段岁月。他止了口,只因想起魔者满身数不尽的伤痕。彼此心中皆是清明,剑者欲言又止的,即是那段在杀与救徘徊挣扎的旧事。
“引吾来此又是何故?”吞佛童子道,“既已转生,一魄却留滞于此……汝之举动,令魔费解。”
“汝在迟疑,剑雪。”魔低笑着,似有还无的温存无形中摧毁一道道坚固的心防,“汝想见伊,而吾是一剑封禅,一剑封禅是吾,两者已无分别,令汝失望吗?”出口二字,此中滋味端的难言。
剑雪无名双目猝然睁开,勉强克制住情绪偏过头,魔者露出了然之色:“汝之答案昭然了。”
“非你所想,吾不为杀。”
“又如何解?”
“因一念执着,一魄寄于莲身,等你前来。”一念,轻若尘埃,细若云丝,只要一息尚存便牢牢拴在心尖。纵然默然念佛,静若洛水,那牵念还是轻荡荡地落下,非重如千钧,岁月沉淀后却难相弃,久而久之便是跗骨之毒。
不止源于风雪中并肩而行的挚友,亦源于千万夙夜独坐莲台的魔:前者是知己,相随;后者是宿敌,相杀。
论此二者,冰与火的两个极端,他观不分明吗?魔的伪装,是勘不破么?非,本因自欺欺人罢了,非是不识。
“执着何物?”
“汝之生死。”承载记忆的魂魄沉默片刻答。
“避重就轻的答案。”魔冷声道。
“吞佛童子,吾时日无多。”剑者的话夹半分滞涩,更多是释然感慨之意,“吾本魔胎,是异端,天地难容之存在。莲身为形,恩师所赐,乃是机缘;且转生之体魂魄尚缺,一旦黑莲不复存,吾亦然。”魔胎二字,轻飘飘且无半分停顿,想来剑者对此已坦然接受。
莲池中的墨莲半零落,俨然行将就木的老者。
洞穴中的一念残魂脆若薄纸,假使无厚重的玄黑黛绿布料,恰有一缕微风轻吹而过,那仅能捋发的力道似就足以将魂魄撕裂,奔赴四方天地。
“汝有法可解此局。”魔之慧根的确不同凡响,仅是一两处细微,即猜出了真言。
“难如登天。”前世的剑者紧挨着莲台坐下,阖目道,“生死有命,吾不贪。兴衰之道,顺其自然亦无不可。若无他念,寂灭当是归途。”
真无他念了么?剑者自问。
魔非封禅,魔即封禅。他苦执至今,无非求另一答。
自魔重伤居于莲潃,他离散神识再度聚拢,当视线所及均能分辨出形貌,他看见了一团跃动的火——
那是雪日,伤重的魔者指尖幻化出的魔焰静静地围起一小块水域,化开积起的薄冰。魔者眉目闲适平淡,纵然躯壳伤痕累累,几道冻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为何黑莲在那数年能与朱厌剑灵通意共话,为何天地不容的存在可入轮回,他并非参不透。
魔者,如是何必。
又何必问。
“吾可助汝,以成未完之诺。”魔者学着他斜坐在莲台另一端,两端相隔不过三尺,却不亚于天地隔、生死界。他放下朱厌,抬起手恰至剑雪魂魄肩膀的高度,而后缓缓放下。未完之诺,是双邪之诺,“吾”是谁,无解。
“无须。吾若欲生,自恃足矣,外力多余。”
魔闻言,朱银薄唇轻扬,浅浅释了稀薄笑意,有欣悦,恼意并存。应晓故人难变秉性,满身傲然令魔赞叹,亦令魔不悦。
“汝无求吗?汝之未来,仍有许多种的可能——选择沉溺往日空相,抑或选择放下,追寻属于自己的未来,汝还有可思之机,剑雪。”魔的语言,磁性,低沉,温柔地蛊惑着:
“汝信佛,魔便借佛说。”
“但凡生者,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苦乐是因,寂灭是求果。如今前生因果已证,执着于虚妄,非汝当为。”他话锋一转,“圣尊者之期望,如此的汝注定又要辜负。不介意?”
先是阐理,后动之以情。魔之心机素来深若无底渊,暗潮翻涌,若长空流云蔽,看不穿摸不透,本是无形致命束缚。
剑者隐于暗处的眼略动了动,再次抬首,神情平静,只看着对面的魔。
“心机不必,你欲何物?”
“汝之答案,或生或死。”魔答,似是隐忍似是思忖,定了心绪后缓慢开口,“若问前尘旧事,魔无悔。”
滴答。又敲落一片涟漪,一瓣莲缓缓萎落,卷缩委顿的经络于静水中舒展,漂远。
洞穴之外风雪渐息,深谙人心变幻的魔只耐心静待,缄默不言。
然后他听见剑者轻不可闻地叹息。正如多年前风霜平息后晴朗寒凉的夜晚,月明星稀下,篝火前煮酒,因挚友杀生逸出的轻暖真挚的叹音。
“吾……会一试。”
他已得解。
那两个看似无关实则紧密联系的灵魂——同样的不羁疏狂,同样在自我之路独自追寻,不同的情感特质和面容……光阴将人事物一遍遍把玩,将悲欢离合生死情仇调笑了又调笑,南辕北辙的两个面便悄无声息地合一,再分不清楚了。
“吾会一试。”
他复如是说。
水声循环往复。
眼前的剑者身形渐渐淡化,黑莲瓣瓣飘飒,最后那刹,似乎伸手越过了那层并不存在的隔阂,向他伸来。
魔低头凝视着再无动静的莲池,细长指尖优雅地拂过水面。
水中的金瞳满足地眯起。
心机之魔,善心战,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风雪定,高烧未褪的青年还在等他回去。
那个至始至终清傲不减,却太易心软的小朋友。

(六)

“当心!他一沉思,就立即准备好了一个谎言。”
“尼采的名言,我很喜欢的一句。”
“而你不同。”
“换做是你,你根本无需沉思,谎言已成,全无破绽。”
前生最后见到的魔,面色如冰玉,静坐莲台,手执朱厌,却无生息。炎色发丝迎风翩跹,那是红莲业火绽出的花,变作佛魔共执的一盏长明灯,穿透荏苒光阴,停驻他面前。
这是魔这一生最后留给他的,困扰他千年的谎言。
穿越生死的谎言。
——C.6
剑雪撕下昨天的日历,察觉自己已经对着几页后的日历出神了十分钟。二月份,除夕,象征喜庆的鲜红文字。他想起去年和一步莲华一起贴上的窗花,忍不住扬了笑容,抬手摇响贝壳风铃,一串串脆响像精灵跳起的圆舞曲。
时针指向五点三刻,剑雪取下温度计,电子显示屏灰黑的数字棱角分明,没有柔和的转折,刺目不祥。
三十九摄氏度。
把心境比作湖水,清醒的神智就像水面上的浮冰,随波漂流的过程中消融,最终湖水的温度冷却接近冰点——窗外正飞雪飒飒,宣告即将敲响的新年钟声。
他神思云游天外,从窗外晶莹剔透的六角形雪花联想到九峰莲潃上的黄香,再是一罐干梅瓣,接着眼前又莫名浮现出一条缀珍珠血琉璃的饰带——
金属铁片在锁孔里转动。
吞佛童子。
一个人把一个陌生的行为变为习惯需要二十八天。
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三分之一,和吞佛童子的相处模式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男人在玄关处换了鞋,小心控制着落锁力度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剑雪抱着玻璃杯暖手,侧过头全无掩饰地迎上了铂金色的双瞳,其中令灵魂折服的锐利的瑰丽色泽本身就是蛊惑人心的罂粟毒药。
房间里只点着一小盏台灯,吞佛身后是一片漆黑的长廊,微弱的柔光如轻柔的羽毛轻拂细致的轮廓曲线,甚至能感受到火红发丝的丝滑质感。
像为雕刻得太过完美的大理石像添上了三分烟火。
毒。无形无声诱使人堕落。
他捕捉到了金瞳中的讶异,只一瞬间消泯无踪。
男人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按下了电灯开关。吞佛童子没有走近他,只是审读青年随意放松的姿态和三分清冷的眼神,似乎得到某种证实。
“我想……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前,我们更需要消除饥饿感。”
晚餐很紧凑,从准备到结束时针才走了四分之三圈。水晶豆腐和清淡的香芹百合,两道素菜照旧摆放在不沾荤腥的青年面前,玉米排骨汤浓郁的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剑雪吃的并不多,他放下碗筷,吞佛正十指交叠冥思。
沉思者很快从静谧归来,有意无意擦过指上薄茧,刹那沉静内敛气质骤变,锐利如一柄利刃,游刃有余熟能生巧地剖开世人外披的皮相,巧妙触及隐藏至深的血骨灵魂。
“人的微表情最短持续0.04秒,泄露的信息远远比这个数字更多。再完美的掩饰也无法抹除这些痕迹,它往往是撒谎者致命的缺陷和无处不在的突破口。”正如扣下扳机前的每一秒凝视关乎生死,就在生死一瞬,完成对角度的判断、解读对方的瞬时思维,这近乎成为本能。他松开手靠着椅背,“比如上睑提肌收缩,下颚下垂——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微表情。”
那是绝不应有的、与针对陌生来客的客套迥然不同的惊愕。
那时青年极快瞥了眼窗台上的风铃,双眉收紧。然后他抿唇浅笑,看似专注实则戒备地注视着他。他相应给出一个可能的假设,风铃是青年故人所赠,而故人今已不在。那个故人与自己有某种微妙的联系点,否则不会有那一丝伤感的追念。
不完全的初步假设在记忆恢复后得到了证实。
剑雪不动声色地掩上瓷盖缓缓转动,盖上的描金花纹似生了灵性欢快起舞。
“童年经历定下了性格的雏形。独立生活教会我们如何去伪装自己,掩盖本性。我不认为那样的环境会给予人太过温和的性情。”
温和是他的表象,以欺人欺己。真正锋芒不存的人不会欣赏尼采,他的哲学思想充满傲视天地批判万物的气势,两者不啻天渊。
剑雪无名在他面前永远是微笑。
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微笑。
防备的冷淡的微笑。
不想让人担忧故不多牵扯的微笑。
无论是状似随口探问他改变原定职业的原因,还是装作对稿纸后那一半恍惚时写下的名字的不知情——
不经意的言语试探,深埋的恐慌与希冀,一同封锁在这个疏淡不羁的灵魂中,却同时柔软得令人想要亲近。就像青年在接过梅花罐时的纯纯欣悦,如水晶破碎,那恣意灿烂的光毫无保留地满溢出来。
剑雪与他平视,神情坦然,双颊略红,碧眸异常明亮璀璨。
他看了看时钟,口吻转为柔和,淡得如参悟常理,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对认识十天的人撕下你的伪装并不明智。我教你的,未学半分吗?”
剑雪心跳骤错半拍,失了分寸,呼吸不觉急促起来,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这是承认?”承认——一剑封禅的身份?
他脱口而出,又很快咬住下唇,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仍是死死将对面人盯住,思维一瞬留白。
“非。”吞佛起身往杯中添了热水,把药片递给他。
既已说破,便不存否认。新生的意义,本在于可期的未来。
他深深看着青年惊愕的双眼。
“吞佛童子,只有一个名字。”
过去如是,未来不变。
——
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那都不是一场太过愉快的谈话。
对谈的主人公——一个生来便掌握酿造谎言毒酒的天赋,一个挣扎于希冀与绝望在沉疴阴影中默默行走,掀开一角真相都不会是一种仁慈。
命运与时间堪堪在每一个宁静的时刻不停息地穿行,如流星与大气层摩擦后的耀眼光芒,亮丽的风景不过眨眼烟华。
北极上空将迎来终末的极夜——
剑雪醒来的时候天色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绚烂,层叠的霞光织锦连绵铺展,美丽的让人轻叹。前几日的雪花飞入他的脑海,他起身取外衣的动作一顿,那半点因欣赏而喟叹的欣喜如几尾滑腻的水蛇一样溜走了。他侧身下床,赤足踩上长绒地毯,感受着羊毛刚穿过趾缝的刺痒。
下雪后的天空不会如此明媚。
这一次是多久?一日?两日?
洗了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他扶着扶手走下楼,楼下极其轻微的敲打键盘的声音骤止,堪称惑人的嗓音就飘了上来:“山药枸杞粥,转一分钟。”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其中裹挟着很细致的用心。比如周全彼此心照不宣的、属于剑雪无名的坚持与骄傲。
他尽力让心头的浮躁情绪沉淀,然而一切奇妙地平复——他看到霞光中背对他的人迅疾地敲击着键盘,右手边放着提神的咖啡。
只是……咖啡?
剑雪稳住身体慢慢吞吞走完这条和平日比起来显得过长的楼梯,一个茶几被推到离扶梯最近的一面落地窗前,沐浴金色的日暮前暖意。
他捧起那碗粥,烫贴心头的暖雾似乎就覆上了眼睑,于是不由自主低了低头:“我有些担心。”
吞佛放下工作转着搅拌勺:“你的课业?”
“不。我的口味。”剑雪喝了口粥,暖意像温泉般荡涤周身,他垂了睫,以一种没想到过的幽默口吻感叹说,“习惯你的手艺,也许大三下学年开始起的三餐我都会对着窗口发呆,不是好事。”
“真心的赞美让人受用。”
“不是赞美,你看得出。”剑雪平淡地说,“既然说穿,不如回归真实。”他的眼神纯粹。
翡翠咖啡,哥伦比亚咖啡的美称,清与涩打旋舞过舌尖,酸苦甜三种状似不和谐的滋味奇妙契合,纠葛相融成人生本色。
“真实。”玩味的两个字,他意兴阑珊地斟酌着其中的意味。“剑雪,在你决定第二次向我提出这两个字前,想清楚。”
他们会回归原本的位置,在解开宿命恶意打上的死结之后。
太深的烙印需要时间一点点淡化,也许终其一生无法。而剑雪无名……
经历了冷静推敲落的子,才能说不悔。
他翻下笔记本屏幕,起身,火红的发丝轻曳过米白高领毛衣。
“你的担心多余了。”
“一步莲华四日后来。”
……
缺损的灵魂在这个月的中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一步莲华来的前一天,应剑雪的提议,两人在别墅里的小影院里重温了《V字仇杀队》,无字幕。较之被他人观点引导前行,直接地理解往往更加深刻透彻。
这是闲暇时的平静,两个人,隔一个茶几的距离,共享某种思想交汇的默契。
故事走至那场针对主教的刺杀,至高无上的经典被挖空,道貌岸然者背离宣扬和平与生来平等的教义,象征杀戮与罪恶的枪支冷酷地狞笑。
剑雪瞥见吞佛金瞳中的冷色,男人转了转咖啡杯放回原处,双手又恢复成十指交握的姿势,骨节匀称分明,修长漂亮。别墅内的房间大多放置天使造型的时钟以契合整体格调,他猜测吞佛房中的那一座早就被收入不见光的收纳柜里。
他很清醒地思考过吞佛留下的难题。
电影中,Evey说:“Youtortured me.”V告诉她,我制造了谎言。
——But because you believed it, you found something true about yourself.
一些谎言并不意在欺骗,它们存在的意义,在于解剖真实。
那个夜晚看到的一剑封禅的眼神和吞佛完全地叠合,也许从开始,这本就是一个与前者相同性质的谎言,潜移默化地教会他为人处世和生存的规则,而这些打打闹闹中的引导几乎完美的不留痕迹——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愿意深想。
影片中的爆破声炸裂了黑暗,绚烂的火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剑雪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电影上,影片将近收尾,他猜自己一定是最不合格的观众。
片尾字幕开始播放。
“And thus I clothe my naked villainy, with old odd ends, and seem asaint, when most I play the devil. stolen forth from holy writ……”男人的声线低沉,剑雪抬起头看到他笑着,但没有笑意,“人性的一部分属于蛾摩拉,而本质上我们都是法利赛人——残忍偏激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这很真实。”
“你不像一个会阅读圣经的人。”
“正好相反。”他关了屏幕。“怀疑和不信应该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
巧妙的一语双关。
剑雪会心地笑了笑,头靠着真皮扶手,转移到另一个话题:“我很好奇你第一次看的感受是什么?”
“思想是种可怕而强大的东西。”吞佛把空调温度调高,沉吟片刻回答,“不会随时间消亡,不会因人言沉寂,一旦转化成信念,就具有毁灭性的力量。”就如昔日剑者一缕执念,水滴石穿,凿穿时光屏障,足以将灵魂分割。他因此沉默,然后缓慢而清晰地继续说:“因为思想,人才会重生。同时思想又很脆弱,容易受到外界人事物的影响发生变质,有时只有激烈的手段才能让它变得更加坚定。”
“思想会受到惯性观念的遏制,激进的思潮往往需要时间才会为人接受,可不论在哪一个时代愚昧总是被光明取代,人们拥有追逐真理的本能,因此希望的火种无处不在。”剑雪顺着思路说下去,“回到影片上。人的思想本源有很多相近之处,就像V和Evey产生了共鸣,我倾向于这是源自灵魂的吸引,尽管很多人说那是爱情。”
他静了一会,昏暗的光线让他有些眩晕,深深的疲乏如潮水席卷,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活动。
“那不是爱情。”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叹息。
“那不‘只是’爱情。”吞佛说。
这世上太多情感深邃复杂得难以准确形容,它们远远凌驾于语言和感知之上,简单的定义使一切肤浅化,唯有内心的感受还原它们本来的面目。
人的感情,从不是单一而纯粹的存在。
他的大脑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再一次出现无数个黑色小点,像一个个密布的针孔。
“……”
剑雪坐在那里咬住唇,灼烧感开始遍布了身躯的每一处,大概是胃部最先被这种感觉吞噬——远甚于数十年的每一次,然后就分辨不清楚了。
他记得五年前听到的对谈。
“胃病和低血糖不是根本的原因,现代医学很难解释这样的状况,很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一莲托生当时在印度。一步莲华和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交谈,一句话隐隐约约从另一扇门板后传出来。
“……至多二十五岁。”
过去的景象,在他记忆中的,不在他记忆中的,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着。
因为明白,所以镇定坦然,只是不可避免地深深遗憾。
“剑雪?”
他想挤出一个微笑,后知后觉发现要用这样蹩脚的伪装欺骗一个太过精明的人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状况,男人刚开始就是明白的,也许比他自己更加明白。
“我……都知道的。”他断断续续地念完最后几个字。
黑夜在那一瞬间降临。
这天是周末,隔壁的那家人,大人拉着小孩一起贴着对联,有些少年买了响炮,一声声预示新春的具喜庆意味的欢呼响彻天空。
离除夕还有五天,不到一百二十个小时。

(七)

早晨。八点整。
《F大调第六交响曲》第二乐章轻巧地漫步,淡金光线映照中微小的浮尘静静飘坠,蓝色知更鸟轻快悦耳的低鸣翩跹,黑麦面包的醇正香味四溢,恬淡气息充盈周身的每一处血管。
A new day has come.
That there once will be a better tomorrow.
——C.7

夜晚的冷风有助于人清醒。
吞佛搭着栏杆,以与寻常有别不符合贵族审美的姿势站在阳台前,远方黑色的天空绽开一朵朵斑斓的烟花,路灯发出朦朦胧胧的柔光。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放松的身体线条骤然绷紧——提步、旋身、闪避、反扣,一连串的动作刹那完成,拜近十年的严酷训练所赐,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比他年长七八岁的男人灰发扎成一束咬着刀柄,任由左手被他反扣,他慢慢松开了钳制。
“我很庆幸你在失神。”袭灭天来取下水果刀插入刀鞘,熟练地单手把玩着,褪去慵懒的锐利视线锁定对方金色的瞳孔。“Redbank-Sunday Morning Pinot Gris,要来些吗?”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习惯。”
“事实上我知道的并不全面。”袭灭天来说,他抱起双臂倚着玻璃门,“比如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起了咖啡。”
吞佛童子并非对酒一窍不通,恰恰相反,他至少储备了近百年内的各类酒的相关知识,鉴于这是应酬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一。然而他明白自己名义上的养子可怕得惊人的自制力,他从来不允许酒精麻痹大脑和出色灵敏的反应神经,就如同他很少会泡一杯咖啡,理由是避免养成依赖性。
吞佛像是笑了笑。
“苦涩是别样的滋味。”
“改变习惯意味着很多东西。”他走上前在养子身边立定,若有所思地摩挲小指上的尾戒,“换做十年前,我从来没想过冬天会把空调调到26度以上,但每次一步莲华都会上调一到二度,久而久之这成为了我的习惯——人与人的相处就像调酒,接受新的成分再而转变成属于自己的独特韵味,这种影响不可估量。”
他技巧性地留给对方一寸思考的空白,然后问。
“剑雪无名的事结束以后,你的打算?”
“顺其自然。被自己囚禁在过去的人,没有让人等待的价值。”
顺其自然?
好笑地看着昔日的心机战将不自觉收紧的指节,他没有说破,只是返身走进屋内倒了两杯葡萄酒。
他想这显然没有提醒的必要。
前生不为外物束缚的狂傲之魔,应该知道——冬天晚上一个人站在阳台吹冷风的行为,根本上就属于不自然的范畴?
把时针倒拨回两天前。
吞佛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刚好替一步莲华刷新了最高纪录。对方用沉稳的语调把事情叙述的条理分明,听上去十分镇定——如果忽略那些短得太不自然的停顿的话。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一步莲华不由分说夺过车钥匙穿梭在车水马龙中,他哑然看着一盏盏亮起来的路灯飞快地从两侧倒退化成两道橙黄的光带,看来突发状况确实能激发人的潜能。
一步莲华进门后径直上了两楼,除却三餐再未下楼过。
吞佛童子照例联网处理不算繁重的业务,晚上十点后不见人影。
有些事情,袭灭天来只是听说。
听说前生的魔曾向一步莲华询问黑莲转生之法,纵然明知逆天之举不可为。听说魔往琉璃仙境去,又匆匆赴九峰莲潃之巅取九天净雪。听说魔退隐于莲池畔,那时一身伤势已回天乏术,魔自听雪弄莲,直到生死了结。听说封雪剑者复生,在魔者离开后独自在山巅停驻了数个春秋。
袭灭天来收回思绪停在门前,正好看到一步莲华推门走出来,清润的眼睛淌出柔和的光,唇片无声翕动,又顺手揉揉他的灰发。
这次他没有把手打开。
相信我。那人莞尔着用口型告诉他。
今生,一直。他以同样的方式答。
——
泡制最后一杯咖啡的时候,提壶的手脱离大脑的指挥,不由自主地重重一晃。滚开的水如失控的走兽一头扎入杯底,咖啡粉末在水分子作用下以极快速度溶解,清澈的绿色打着旋,像小块破碎的翡翠埋在了湖底。
凌晨四点,吞佛童子坐在桌前翻开屏幕,鼠标划过一串串低于健康标准的数值。
黑暗中的荧光刺得双目酸涩。
过了大约一刻钟,室内恢复静寂幽深的黑暗。
他换了懒散些的坐姿面对落地窗,冬日天幕还未染缥色,浩渺宇宙中的长庚星好像只需动动手指就会被光芒灼伤,似乎亘古不变。而人恰恰相反,认知会随年龄增长逐步加深,偏激尖刻的锋芒会被人事物磨平。
有人下了楼梯。
一步莲华抱着一大盒原味酸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刚从冰箱拿出来,纸盒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预料到这个时间点他会出现在这里,一步莲华并不讶异,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大概缘于某个既定的协议,他们都没有打破这份动荡不安的死寂。
吞佛童子转身上了楼。
路过剑雪房间前他停了几秒。
隔着太薄又太厚的门板无法明显地辨别响动:不知道昏睡的青年什么时候无意识地动了动指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过身,凌乱柔软的稍长发丝擦过脖颈散落枕上,毫不设防回归本性的睡姿如初生的安躺鸟巢的雏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那段旧事警戒地僵直着背脊,顺从本能做出防备的姿势。
无聊而不确切的猜测。
剑雪无名一向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脆弱。
——但同时地,也更加坚韧。
他的手离门把还有不到半米。
……
他终究只是在那里,停了停。

几天前
“转生的剑雪无名的出现,就像是一张凭空飘落的白纸,无人预想得到,无人知道他来自何方。”
“十五年前,前生的记忆开始恢复,周遭人事依循着因果规律,其发展与过往存在某些必然性的重叠。我发现剑雪天生缺少一魄。”
“那缺失的一魄让我想起了莲潃。”
“可我并没有结束一切的契机。所能做的,仅是赌上所有的可能性去描画那条必将终止在二十岁的生命线。那是吾很早之前的允诺,也是吾想要改变的宿命。袭灭天来当时行踪不明,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才知道吞佛童子的存在,并确信在我所不知的今生的过去,你并非对前尘旧事一无所知。”
吞佛明白他自称转变背后的含义。
“去年年初起,他的灵魂日益衰弱。也是那年冬天的夜晚,前生的魂魄偶尔出现,控制了他的行为意识,却像受到禁制无法进行言语表达。魂魄分离源于割舍不下的执念,魂魄融合关键在于因果了结,他的执念为何,我想我不会猜错。”
“剑雪之事,你无需担心。”
因此上个月的某一天,他按响门铃,他开了那扇门。这就是一切的始末。
——一切以最初的、最原本的模样摆放在他面前。
至于……担心吗?
吞佛童子回以冷漠的笑容,注视对方手指上的铂金尾戒——简单的雕花纹路在灯光下折射雅致的光,套上羊脂玉白的细长尾指,较之深沉典雅的黑曜石少了野性多了高洁。
“圣尊者一步莲华。”他不着痕迹地跳转到另一个话题,“若吾猜测无错,吾曾觉醒之事,汝并未告诉袭灭天来?”
佛者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如月下经清风抚弄后莲瓣层叠舒展的菡萏。
“吾也是会遗忘的呀。”
谎言——门内聆听者和门外窃听者共同的心声。
吞佛沉默地搅拌咖啡。
未来不应受限于过往,过往无法完全左右未来的走向。可这之中的确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和无法改变的某些特性,没有人能窥探全部的奥秘,但有一点相当明确——
无论前世今生抑或来生,他都不会信佛。
“那么……我有权要求另外一次的休假?”
良久,他如是问。
————
兆载永劫的等待常常诞生于深植骨髓的期望。
时间平淡无奇地流淌过去,春节的意味愈加浓厚,喜庆的红色随处可见:复古的楹联、脸颊红彤彤的孩童的新衣、别出心裁各式各样的窗花。
邮箱提示信件发送成功,吞佛童子关机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大衣,不经意看到右边的日历,今天除夕。
他停下了手头收拾的工作。袭灭天来顺着养子的目光看过去,兴味地勾起嘴角。
除夕沉淀着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打算留下来过节吗?”
“也许。”吞佛淡淡地给了回答。“年后和北辰集团的合作将走上正轨,假如这个方案通过,还需要准备一场无趣的会谈。”
年长者环顾四周。整间房间和同楼层的另几间几乎没有差别,基本格调没有附加任何一丝个性化色彩,如果不是缺少的天使鎏金座钟和摆放整齐的一沓文件,很难感觉到一个人的存在。
背对窗站立的人若有所思地翻过日历,日光营造了错觉柔化了分明的侧面轮廓,他微微扬起头,烈红发丝像是血玉内一缕缕纤细纠葛的红丝半遮颈项,使那里更加修长精致,喉结隆起的曲线足以引诱自诩清高矜持理性自制的女人癫狂。
危险的。欺骗性的外表,冷漠的实质。
“其实你可以考虑利用外表的优势,这点无须怀疑,鉴于当时堪称灾难性的情人节巧克力数量。”年长者半开玩笑地调侃着,“那绝对能做到事半功倍。”
“并不好笑。”
“这也并非建立在逗人发笑的目的上。坦白来说,我希望你能活得更加自在。”袭灭天来说。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准确意义上还没有到新年,但我想提前拆开礼物并不会影响什么。”袭灭天来欠欠身,含笑走了出去,没看他的表情。
剑雪无名快醒了。
……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中疾奔,极速跳动的心脏快要飞离出胸口,急促的呼吸仿佛是被拉得太过激烈的小提琴的琴弦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断裂,蛰伏的野兽即将破茧,准备在一个恰当时机咬穿这具身躯。
他并不想停下来。
长廊尽头的那一切,他所遗失的——
正予以他一场洗礼。
创世纪之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有了光明。过了很久,寸丝半粟的一点透过罅隙跳进视野,随着那一小豆逐渐扩大,强有力的光束驱散了混沌,直直照射他生命的根部所在。他意识到他接下来翻阅的是过去发黄的记忆,那些欢欣的痛苦的怅惘的踌躇的碎片。
那之后——
……
最终。
剑雪真正地看到了光,昏睡过久突然接触光线有些不适,他眨眨眼,视线所及都蒙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冷色调。
几乎是睁开眼那一瞬间他就察觉到房内多出来一个人,尽管只是站在门口,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异样的冷色很快褪去,他扶着床沿坐起身,勉强看清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其中似乎流转着浓浓的思索。
“……吞佛童子。”
他的声音很轻,由于刚醒,更算不上悦耳好听。近五天的昏睡让青年愈发清减,宽大睡衣下瘦削的锁骨形状暴露无遗,因两道微暗的明显的狭长凹陷。此刻他靠着床头,平摊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尖锐地凸现出来,假使将那双手包覆揉搓,皮肉下的骨甚至会硌得人掌心微疼。
碧蓝的眼却亮得灼人,如同升起一片浩瀚的银汉星海。
清亮的翠蓝与深沉的淡金相撞。
一时无言。
吞佛走近几步把水杯递给他,剑雪默默地饮了几小口,喉口火灼般的感觉稍有好转。
他知道他胸口还残留着刀剑入体的冰凉。
一如他也了解魔的本性,不言,只是最合适的相处模式,给自己喘息的余地和充足的思考时间去做出抉择。
吞佛接过半空的水杯,起身。
身后传来青年平静无波的话语:“今生你有练剑。”
对方听懂了这句话中纯粹的战意和有心相告的讯息,于是低低笑了起来,深邃的金瞳有愉悦的色彩升腾。随即那冶艳的光泽被沉黯覆盖,他低头看着他,挑起的唇隐含不易察觉的欣赏和侵略欲。
“当时一战,你有伤,吾迟疑,不算公平。”青年错过了这机微的眼神变化,“再比一场?”
“等你完全恢复之后。”他没有否认自己还不错的心情,“等价的对手才能令人尽兴。”
“我不会输你。”
“我期待。”
……
十九点整。剪好的窗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上。
剑雪缓慢地下了楼,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时三只小礼炮啪得炸响,飞扬的剪成心形或五角星的彩色亮纸纷纷撒落,有些掉在他额发上。
拐角处的人手里还握着空花筒,夜晚灯光落在身前身后,出人意料没有半分违和,只要愿意就能轻而易举融入与性格相悖的环境。
“除夕快乐。”他收回视线。

今年的年夜饭异样可口。
剑雪依旧吃得不多,依旧只食素斋,好几次夹了同一道菜。
“那道菜?”晚餐后客厅里开着电视,主持人的开场白在水声背景下断断续续。一步莲华拭干手上的水珠,他的半身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端着酒杯,玻璃台面放着一瓶开过的红酒——内敛同时也张狂的颜色。
他遂了心意揉乱那头柔顺的黑灰发丝,直到它们不再服服帖帖,才认真解答了这个随口无心的问题。
“吞佛做的。”
这恰恰说明了很多东西。
然后品酒的人表明了等待的意图:“或许你不介意谈谈某一件事情。吾徒的隐瞒你很早就知晓了?”他在那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倒了半杯红酒,尽管直接把某些人灌醉是更完美的方式。可惜的是对方就是在不能推却的家族里应酬性质的聚会都只会喝果汁,而他并不想改变这一点。“隐瞒和谎言的确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没有下次?”
“你在意?”
沉默。
“不。我们都很明白,这只是一个……”他声音沙哑,“顺理成章地占用你宝贵时间的借口。”
他们没有围坐起来欣赏春晚争着发表对节目评论的习惯。
或许这也是很大一部分人的通性,因为在第一首歌响起来的时候,夜幕上竞相绽放无数朵炫目亮丽的烟火,那一朵朵争先恐后地炸开,像是在比谁更先看到充满希望的未来。
水流声平息下来。
他们熟识的那两个青年正把第一张剑雪晚饭前剪好的窗花贴上去,因为难解的芥蒂鲜少交谈,但也是有那么几句是生疏地用家常口吻谈论年初一包什么馅的饺子。
正如在无数人身上印证的那样,时间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比如这短短的清闲却又跌宕的一月假期。
时隔数年,他突然又一次想这么做——在除夕夜,拉上某一个人,一起看一场烟花。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地等二十四点过去。
……
——
这年除夕过后的几个月,剑雪无名没有再看到吞佛。

尾声

六个多月后。
夏。
六七月,蝉鸣声给繁琐的复习时光添了几分烦躁。
高温使人昏昏欲睡,教室里的风扇打出来的风似乎都加过温,大部分人撑着眼皮咬唇记着笔记不敢错过某个重要的考点,也有那么几个破罐破摔垫着手肘沉入修普诺斯的怀抱。
在这种大背景下,剑雪无名条理分明的笔记理所当然成为了哲学系众多大好青年趋之若鹜的珍贵资料。
“其实按照你的成绩完全不用那么认真。”玄莲近乎抱有一种敬畏的心态合上了笔记本,“可以考虑下别的……比如在青春走完前谈一场恋爱?翻越一座喜马拉雅山远比走过平地更有意义,你知道多少女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打赌要追到哲学系高材生吗?”
剑雪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睛清透如孔雀石,面对前生的引导者之一、今生的挚友隐隐含着亲近的笑意。
“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玄莲扫了下食堂的今日菜单,选了几个偏清淡的素菜报给他,口吻恢复了平素的严谨。“很多人听了不少职业规划讲座反而被搞得晕头转向。你打算做什么?”
剑雪指向几个窗口前一条条看不见起点的长龙避开了问句。
——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穿梭。
晶莹的水珠顺着翠绿叶脉颤颤滚动,那圆润的雨滴很快分解成无数难辨的水露,无声无息浸入泥土。
考完试还有一些人没有离场。男生帅气地把背包甩上肩膀,单手转着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篮球;几个女生正兴奋地交流着八卦,或者约好一道去参加某某歌星的演唱会。
剑雪托颐看着窗外在雨中神采飞扬的同窗默思。
雨渐渐小了。
……
人生的哪一个时刻都不会缺少意外这一味调剂品。
他到的时候雨刚停,喧嚣的尘世弥漫着清新平静的青草味。
满面通红的小女生站在了青年面前,长相清秀可人,不知所措的手指紧张地拉扯着信封上的浅紫色缎带,绿藤缠绕天然形成的长廊下青年的背影颀长美好,像是意境悠远的水墨画,随光阴弥久愈发别致深远。
因为背对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可以猜出他说了什么。女生尴尬地呆在原地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鸟,然后如梦初醒般飞一般地逃开了。
“喂,剑雪无名,这么直接地拒绝中文系系花会不会太不给别人面子……”
青年没有理会周围的起哄,转过身,抬头,停住。
红发金瞳。
外露的白,压抑的暗。
吞佛童子立在雨后微凉的风里,穿了简约的衬衫,松开的领口的银扣体现优雅的随意,袖口长度刚好露出手腕,没有带表,捕捉到到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微微勾起唇角。
他耐性一向极佳。等待对方踏出一步,然后——走入另一个静心布置的陷阱。
“认识的人?”玄莲问。“亲人?朋友?”
这无法明确地定义或者用极公式化的表达来阐述。尤其是当这个人曾经终结亲手了他的过去,又为他开启了一扇通往崭新明日的窗。
是解人难得,放不下;是渗透进生命的骨刺,摆脱困难。
“是,亦不是。”剑雪这么说,向前几步。
……
那天他们去看了海。
把车速开到最大在城市与郊外驰飞,无惧于未知,穿过一整片陌生的空旷,怎么说都是放纵的大胆的狂。
狂得令人想放飞精致面具下的欲望,那样极致的——上,腾至九霄;下,追至无间。
恣意狂吼过的车在海滩边停下,不是周末,人并不多。雨后天晴,那连绵不绝的光华在东方的彼端扩散交织,形成五色石一般奇特绚丽的光晕。
海风里夹杂着淡淡的咸,他推开车门舒展双臂,静静地呼吸,静静地看白色的浪花激起的泡沫,那浪潮冲破了心口竖立的堤坝,带来一次比一次强劲的冲击。
吞佛靠着车门,眺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指节扣着不知是出自哪一个乐章幽谧的旋律。
“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的这种情景,一般会出现易拉罐装的啤酒。”他说完以后觉得有些好笑,“你不适合。”
“橙汁,鲜榨的,如果你需要。”
剑雪没能忍住笑意。
海的对面,很久以前的声音被波浪翻搅随着水波延伸过来,那像是塞壬的歌声,迷惑人的双耳,听不清贤者的告诫。假使传说中的尾闾真正存在,那昔年他们走过看过的浪便也悄无声息没入了,继续走上另一段旅程。
“这是我未曾想过的未来。”剑雪慢慢地说,“但未来,要活着享受。”
“未来,要享受地活。”
“应无差别。”
“只是认同。”
头顶一小方天色变得明亮而开阔。
这一次,毫无疑问地,他听见了塞壬的声音。
“介意我知道你的打算吗?”
剑雪沉思后露出一个默契的微笑。
“也许……开一家茶店?”
Fin

外一:Memories

不知道是第几年开始除夕不再是愉快喜庆的代名词。
他在临近超市关门的时间点拉卡结账,不疾不徐走出那数道猜疑好奇视线所及的范围。除夕夜晚街头空空落落,鞭炮的硝烟味在冬天干燥的空气四处攀爬,肉眼不可见的颗粒凝华成阴冷的湿雾,从脚踝开始依附皮肤,像是裹上一层冰水浸过后的膜。
他徒步走到公寓门口,前些天下了雪,几只麻雀似乎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在雪上蹦跳。
手机响了。
“我打了电话,没有人接。”
“刚到门口。”他一边换下鞋,瞥了眼这一层走廊尽头无人照料冻死的盆栽,几年前盆栽主人修剪过的枝条曾经朝古怪的方向张牙舞爪地疯长,现在诡秘纠葛的走向还明晰可辨。“有事?”
“今年还是打算一个人过节?”
“对我来说它并不具备节日的特性。”他冷笑着站在阳台边俯瞰略显萧索的街道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灯火通明的住宅区,像马克笔的划痕划定了泾渭分明的界线。
“……不要熬夜。”
他抬起花盆摸出另外一副钥匙牌穿过玄关。
“尽量。”
电话断了。他站在隔壁的房间内闭上酸痛的眼睛。
隔壁间的摆设和他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原本放置收纳柜的地方改放了三层木书架,桌面上摊开的《乌托邦》夹着一张书签,淡紫色的树叶状。他擦了擦上面的灰,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在这里呆到了第一抹晨曦浮现的那一刻。
天亮的时候,有个冰冷的声音说:
赦生几年前就死了。
被方舟救赎的人,你想欺瞒谁?
——
事情发生在他们徘徊于暧昧光暗交界处的某一年。
那一年除夕前后,短短十几个日夜是在那个像大漏斗地方度过的。
时间像是突然间具备了某种欺骗性,如同被天才艺术家操纵着——前一秒头顶上方刚飞过午夜的红眼飞机,凌乱失序停泊的船只飘漂荡荡,之后……
身下黑色大理石的冷意几乎无孔不入,他苏醒时颊骨挨着地面,不过很快他的颈椎被人扣住,半个身体随而被提起——紧压太阳穴的金属枪口正以一种危险缓慢的速度旋转,每一次变化角度都会往里逼近。
察觉被背叛者的情绪变化,对方愉悦地扣了扳机。
弹膛是空的。一声声空洞的咔嚓声、高档皮鞋韵律性的踏步伴着男人轻哼的走调旋律回荡着,对方松了手里那把枪,鞋跟同时猛地一踹他的膝盖。
他往前倾了下,并没有倒下去,那支枪沿着地面滑到桌脚不动了。
“赦生的枪,手感不错不是吗?”对方换了把枪顶住他后颈,顺着发丝下移,“我一直想象你下跪的姿态,垂死挣扎的不屈服的高傲眼神和卑微低下让人产生施虐欲望的身体线条,那绝对是最完美的艺术品……伦勃朗式的。”金属缓缓地从领口钻入紧贴着皮肤,兴奋的呼吸声渐渐急促,扭曲而病态。“没有什么比摧毁你的骄傲更容易让我产生快感。”
他冷冷地嘲弄地笑了:“这足以让你像浮士德一样出卖灵魂?无意义的粉饰。”
对方若有所思地、以混合残忍与欣赏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回看着他,神经质地摇摇头:“当然不只是这样,你看,多少成功都是建立在谎言和背叛之上的,可是人们大多只看得见光,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谁还见鬼的管它呢!我只是进行一桩交易,以确保更加优渥的生活,代价只是牺牲几条与我无关的性命。活下去的人永远比死者更重要,他们会很乐意成为我的垫脚石。”
大概是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枪声,甚至不加消音器掩饰,不存在的火药味钻入门缝,背叛者本能地摩挲着枪身,舔了添发干的嘴唇。“吞佛童子,别装得这么高尚。我告诉你——你也是这样的,你敢否认鲜血染上掌心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激荡?你敢说你不曾享受过支配他人生死的至高无上的感受?得了吧,对自己诚实一些,我们都有这种欲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中的热度随鲜血一并流逝,黑色大理石转瞬就印上了大片暗红。
隐隐约约有脚步声近了,有人开了门。
“来者是客,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合乎礼节的行为。至于你的报酬,在长廊尽头等着你。”
熟悉的背叛者立即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谄媚表情,收放自如像是一种玩腻了的把戏。
“赦生童子和他的爱宠……”那人笑着,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再好不过了。”
他掩住眼中翻腾不定的暗色,空相下,思维如一架高效运作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暗门开合,那人从视线里消失了。
暗夜之首在他面前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
“你很优秀。”夜重生说,命人把枪支收起来站在他身后。“我相信异度魔界的吞佛童子与身手同样出色的判断力,会让你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他开口,声音嘶哑:“选择需要建立在合理的基础上。”
聪明人的对谈从来无需太多的时间。
鲜血正腿部的几个弹孔中不断溢出来,左手脱臼,时昏时明的视野和不稳定的意识,他所占据的筹码不足赌彩一掷。
蚕食者隐匿于异度最重要的主干中,一旦被权财诱惑并把握住恰当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从内部把树干主体蛀空。黑暗之间一度与异度合作,在兼并几大帮派后转为敌对是一种必然,一山不容二虎,谁都不愿把决定生死的权力交出一份,注定厮杀,争王论寇。
夜重生并不意外这样的反应。他让人呈上Remy Martin Louis XIII ,晶透的琥珀色液体美得宛如恶魔的低吟。“坚毅的人令我赞赏,这类贵客有特别对待的价值。在接受医治前,你应该不介意搭配干邑来一段助兴的节目?”
“酒精会影响判断力,作为一个商人,我想你并不希望自己的评估出错。”他低低地说。
“不错。”
其后站姿笔挺的几个人人很快会意,低声应了一声退出了门,举手投足军人气度彰显无遗。他收回追寻那几个背影的视线,夜重生显然注意到他的观察,随意地抬起酒杯对着他:“白道上的,三年后转变了立场。大多数人的私欲足以扭曲信仰和坚持的道义,有的出于利益,有的迫于生存。只要扣住了那一小处细微的弱点,就如扼人咽喉,并不是那么困难。”
大约过了十分钟,离开的人捞着两具失去意识套着鲜艳戏剧服的躯体回来了。其中一个戴手套的掏出针管,透明的液体从针尖注入皮包骨头的手腕上凸起的青紫静脉,另一个对准两人头部附近的地面抛下装有刺激性香料的小包。
两人如未开灵智的幼兽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不适地活动过于僵硬的四肢。属于梦游者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有那么一刹那他们似乎是清醒的,因恐惧紧缩起身躯使浮夸的戏服看上去大了一号。
从某个意义上,这的确是一出新颖成功的节目。演员很快就进入了剧本。
他们嶙峋的脊背以不可思议地超越人类想象的角度弓起,像是狄奥尼索斯的锁链牢牢圈住他们的脊椎,尖利的骨端在皮肤下分裂上折扭曲,即将如破茧凿穿血肉。背景乐是Thalia无声的唱诵,一切如一部默片,演绎挣扎与消亡的悲喜剧。
骤然他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狂乱嘶吼,暴突的眼珠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眼眶来。其中一个绝望地捂住眼睛痛苦蹲下做着无用的斗争,另一个已经用发白的指甲抓挠喉部,挫断的露出指甲分层的边沿很快就粘了猩红。
还远远不够。
试图挣扎的人仅存的克制也在顷刻化为乌有,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五指成钩状抠向两边的眼窝。血液从抓破的眼皮蜿蜒一线,不一会爬满了整张灰黄瘦削的面孔,他一手在虚空中毫无目的地乱抓乱挥,呻吟着满地乱滚。
大概又过了不到三分钟,抛却人性的生物开始撕扯厚重的戏服,暗淡的裸露皮肤也瞬息布满了抓痕,他们却像是没有恐惧地扭曲着脸庞,本应是痛不堪言的自残却成了一种极致的享受,解脱的喜悦、受难的痛苦、起伏粗重的喘息、错乱却一致的节奏不断上演。
同类蚕食的本能暴露的瞬间,他们近乎是同时扑向对方互相啃咬、施暴,牙齿将文明的外衣穿透,凌虐、撕咬、无意识的性交……被剥夺灵魂呼吸的自由,这是埃斯库罗斯都无法想象的惨剧。
“够了。”最后一滴酒液流入喉口,无动于衷的人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他始终把一部分注意力锁在被迫下跪的青年身上,后者淡琥珀色的瞳如冰封的海,透露着残酷的平静。
不。
不是琥珀色。那种近暖黄的色调给人以平和温润的感受,而这种金属质感的冷色调用铂金色称呼似乎更为恰当些。
“令人着迷的成果。尽管有缓解的药物,你也不得不承认它摧毁理智的效果是立竿见影且强而有力的。”两声枪响,两只剧烈起伏的死物从真正意义上结束了性命。“有价值的人需要区别对待才算公平,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满载铁锈味的空气直灌肺腑,青年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
“任何一个决定……都需要时间。”
“不干脆的答案,不过令人欣赏。”黑暗之间首领搁下酒杯,“考虑到一些小问题,适当的手段是必要的,希望你不会介意。”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
细长针尖扎入他的血管。
……
杀死一个人的立场需要多久?
不长,ten days is enough.
他这么回答说,至少他人认知里是这样的。
黑暗之间对于俘虏仁慈得讽刺,容许活动的范围限制在一百平的起居室内,设施完善甚至有观看新闻的自由,但显而易见不会备置刀具这类危险物品,同样的,这里不接纳阳光。
“五天以后我会再来。”电子屏幕上的背叛者暗示性抚摸着脖颈,因痴迷于幻想衣料下的完美人体结构眼神有片刻浑浊,“我后悔把你的信息透露给邪首了……摧毁你、玩弄你、撕裂你……是如此美妙诱人,我却亲手把这份乐趣拱让出手,太可惜了。”那人鼻翼微微翕动似乎真的是在嗅什么,然后惋惜地耸了耸肩。
他收起活板上捆好的小腰包,活动下左手手腕,果断地关上屏幕。接着扶墙避开平日巡视者视线最先聚焦的几个点走到大理石洗手池前,把药物一并冲入下水道。
没有服用的后果是频繁的发作,熟悉的痛痒像是来自于神经系统深处,很快就会演变至本性和理性的斗争,而他很有可能在这一次或者下一次丧失自我。
缓解的药物——那只是饮鸩止渴,除了助人养成依赖性没有其他作用。
真正的解药从来只是自己。
刺痛如一场诡谲的鬼火开始蔓延,像一万只蚁咬啮着体肤,又像是每一滴血液有了自我意识妄图脱离肉体的掌控。
不得解脱的痛苦。
……
身堕无间的痛苦。
……
灵魂分裂的痛苦。
膝盖撞在凸起的大理石边沿上,黑得透亮的底映现白得妖异的肤色和金色异瞳,他竭力控制着手去够贴身藏的玻璃碎片,无力支持住的身体只能狼狈地靠着背后的阶梯,最后却还是歪倒地面,任蛰伏许久的杀意彻底转为嗜血的渴望。
几天前他打碎了玻璃镜。
他将衣袖拉高,看见自己淡漠至极的冷嘲的笑。
抬起手对准位置,避开动脉。
机械式地、一遍又一遍地——
在几个固定的位置。
划。刺。割。
周而复始。
……
那十几天,他的进食量控制在维持生存的最低要求。
每一份饭菜里都可能掺有瓦解意志的毒。
背叛他的人不厌其烦地重申着对饿虎囚而不杀的危险性,恰恰忽略了夜重生的不悦——这无疑是质疑权威的体现,太了解他的曾经的“同仁”在三天前飞往地中海去享受背叛的奖励了。离开前天,电子屏幕中的男人怀抱着一个黑发女人,宽沿礼帽无法遮住娇小细腻、白皙精致的脸庞、玫瑰般的红唇和卷翘浓密的睫毛。
他对怀中的危险一无所知。
异度高层分赦生、神无、天荒三部,男人只接触过主管赦生道的赦生童子,而主管神无部的别见狂华不幸地是一个姝丽的女人。
吞佛童子天生就是最佳的说谎者,他所需的仅是恰到好处地运用这天赋尽可能降低对方的戒心,再透露一些真实的时效性弱化的微不足道的信息,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敌手的警惕。
他们确信没有一个刚成年的人经历了那些惨无人道的黑暗还能誓死不二。
巧妙的示弱与妥协有本质上的差别,前者是韬光养晦,后者象征放弃。
三者融汇到一处,纵然是天罗地网,也被撕出一道微小的罅隙。
一直到那十几日后,黑暗之间忙于拓展东南亚的交易线,夜重生放心离开后的这一处据点开始疏于监视和防范。他假借想起某些重要消息这个借口,出其不意利用玻璃片划伤对方喉头。
之后的一切就轻易的多。
当晚,别见狂华完成刺杀后返回总部。
那次临阵倒戈使赦生部灰飞烟灭,赦生童子当场亡,吞佛被俘。
袭灭天来问询立即回国着手清理鼹鼠,重组势力后展开了行动。
他只带回了赦生的枪。
那个不苟言笑的想要变强的少年,某些习惯还保留着孩子气的天真,比如把钥匙放在花盘下,比如淡紫色的树叶状书签。如今存在的证明,只剩下那把刻着雷电纹的枪和那间和他的极其相似的公寓单间了。
吞佛童子休学了一年半。

一年之后
巴洛克建筑最顶部矗立的微型天使像将十字弓指向天际。
黑暗里蹿出来一条人影,在这将近梅雨时节的沉闷的烟雾笼罩下,像是在阴沟里奔走的灰鼠。他在黑色跑车前撑住双膝弯下腰,等擂鼓般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蹲下身去摸藏在车底下的一个小包。
他的后脑被枪管抵住了。
那稍重的力度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枪管的形状——那个冰冷的金属圆圈正压迫着头皮,使他不得不向前垂着头。那人没有握枪的手风驰电掣扣住了他左手臂,不紧不慢地抽出袖管里的枪,保险栓是开着的。一个受过生死磨砺的人在这种场合下做出的任何反击都不会比持有武器的人发射的一颗子弹更迅捷。
夜风中忒弥斯已做出了判决。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因死亡的临近惊恐的张开了,风里的冷、雾里的潮湿正堂而皇之地冲进体内,疯狂地呼啸着。
“别来无恙。”背后的人嗓音淡淡地响起,“你要找的东西在半小时前被抛进三公里外的海底,可以估计它的大概位置。”
他举着双手按照对方的要求慢慢站起来,迷惑地对前四字提出了疑问。
那人左手维持着握枪的姿势,绕过半圈站到他的面前。
昏暗的街灯斜斜地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以奇诡的角度投射在地上,轮廓格外锐利而分明,一双深邃淡金的眼瞳如夜晚发光的猫眼般令他不寒而栗。
一年前某个夜晚的记忆如潮水般一下涌现出来,他惊愕得颤了颤。
“你!?”
“我的荣幸。”对面的人微微笑了笑,这绝不是友好的表示。
一年前把针筒内液体推进他静脉的人蓦地失去了血色,喉头一点点地收紧。
那个只用了一片碎镜片就扭转劣势的魔鬼,那个克服了短期巨大诱惑始终保持头脑清醒的机器——已经无法将其定义为人的年轻人——
经历了腥风血雨的人,他本不怕的。
可现在他的对手是罔顾性命的魔鬼,一句话语都能勾起人性最深的肮脏原罪。
他绝望地高举起手。
“求求你——”
“我不认为折磨一个人会得到什么乐趣。”吞佛走近一步打断了他。他注视着男人苍白如纸的脸和滚落的汗水,以及那一丝因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而溢出的窃喜。
“大概没有人告诉过你:持枪者得到不是收割性命的权杖,而是随时面临死亡的觉悟。”
“拿枪的人,永无资格说那三个字。”
他开了枪,硝烟味没有随声音一起消逝,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呛人的刺激性气味一直盘旋在昏黄的天空里,有些战争永远无法停止,它们只不过是披上了文明与教化的外衣。
他转身走入深处。
……
七年后 夏末
“整个夏天你都穿着长袖。”
剑雪合上《善恶的彼岸》,用平缓的语速有意无意地指出这个事实。
梅雪茶清冷的香与暖意交融,热风摇响了窗上悬挂的两串贝壳风铃。
“每个人都有要隐瞒的秘密。”他淡漠地把衣袖拉至手腕以上,“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那横纵密布的凹凸的经年的痕如起伏的山脉,妖异的红痕交叠将完好的皮肤撕裂,只有几小块是正常的白皙颜色。
剑雪无名慢慢地替吞佛童子拉下了褪到肘部的袖管。
“比剑吗?”
剑雪推开书本起身说。

外二:It’s not a love story

(昔)
剑道,所谓者,人道与心道。
一人剑,观其势可知其风,由剑路可明其心性。由是,剑者的剑是一面褪了铅华的镜,举镜自视,便将本我看得透彻。
剑者之道,以心走剑。
彼时他初生,尘色未沾,对赤身裸体不以为然尚不知人为何需要着衣,完全是天地初开时的本真模样。寒冬初临大地,他配着长者替他制的护符,手提空酒坛装了些雪水后后,缓缓归矣。
几月前山路两侧红云般的凤凰花早便萎落了,他莫名地生出些慨意。恰恰又落了雪,或是如文人触景生情,或是那不可追的过往日夜伴身的挚友再度苏醒,便释酒坛,随意折了段枯枝行云流水地舞起了剑。
舞剑毕。他发上沾了些细碎冰晶,心口热腾如灼,忽地悸动,尽情享舞剑之恣意、欣悦、嚣狂、无束,那种感情难说,却是让他即刻便想击缶高歌的快意。
剑是剑雪无名的一部分。非以相争造业,徒以为趣自怡,他一直不知执剑相对不能说的苦,这一生到了头,也是尝尽了。
曾经的九峰莲潃山脚偎着些个村庄,他从高得近天穹的山巅俯瞰过,夜晚凡尘烟火映入眼目,本应是沧海一粟般的渺小光点,因其不可计数,汇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艳。
他歪头习惯性陷进沉思,想不明白便指问,那光亮一片,如白昼的日,是什么?
长者拢了拢佛衣,双手合十答:那是众生。众生的愿,众生的欢悲,众生的兴衰。
他又问,众生是什么?
长者笑不细答,且说,汝便是众生,众生便是汝。
吾又是什么?他不解地追问。
汝本无名。
他想那是因为自己无名。那众生便也本是无名姓的。
千年后他就雪煮茶,在那段独自一人追念圆教村分别的友人的空茫岁月里,思着想着,这段话从识海跃出,忽地悟了。
无名是真。无名是吾,吾是无名,因在而在,因存而存,关乎本性,无关名姓。
悟是悟了,一剑封禅和吞佛童子之事上,他却错差了。
“傻剑雪,吾骗汝的。”
他倒下前想,这杀戮的剑曾是吞佛童子的命,又怎能放得下。
这消逝在梅雪叶笛中的剑曾是剑雪无名的道,又怎能舍得下。
原是,他不曾悟过。
……
(今)
白云苍狗,离那时化光而行,厮杀不休的中原大地已太远了。
现今提及剑道,大多联想到日本武士、柳生新阴流、中世纪骑士、贵族击剑这类词汇,喜爱阅读的则易想到武侠小说作者笔下的主人公。两者的通性在于其中总不会缺乏或敌对或相惜的立场,或自我剑意的领悟与个人升华。
两年前这个约定终在今日兑现,吞佛童子和剑雪无名都只是换了较宽松的服装,即使那有悖寻常的剑道准则。剑不可能是真,用的是比四五岁小孩子身高稍长些的木剑,乖乖巧巧却也暗藏锋锐地与手心皮肤相贴,承载了一定的分量显得有些沉重。
剑雪无名闭了闭眼,压缩竹木剑与掌纹紧紧贴合,他握剑的手转为了和前生相同的姿势。
执剑。
倾入剑房的黄昏余晖曳长重叠双影。
前生的魔将平静优雅地施了请战礼。
“剑雪无名,指教了。”
相向。
“战吧。”
于是那些过去的没有过去的现在的未来即将上演的在长剑碰撞中融汇迸裂。
剑如其性。无关术法功体,只是单纯的剑意交汇,回归了最初与原始。
吞佛童子的剑路奇诡多变,一挑一刺,一挡一格,一攻一防精确精妙,剑雪隐隐赞叹,认真无比地静心观察,同时后退一步躲开直逼面门的剑尖。
重生的魔耐性极佳地步步紧逼,重生的剑者攻防皆不落下风。
时间轻轻地无声前行。
这场模糊时间界线的切磋渐渐失了控制。
不知不觉中扯开了领口,剑不见冷静自若自持从容,一招一式狂得酣畅淋漓,交错成虚的剑影使人眼迷。如注射了海洛因的吸毒者,脑部一抽一抽地疼,同时狂乱而兴奋,那一柄剑似乎成为了吸食输送交换彼此鲜血的媒介。他感觉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渴望着被撕扯开,渴望彻彻底底疯一场走向毁灭——于是防守不再,攻势愈见疯狂,像是生死不休的宿敌。
那焚毁理智的火燃起至燎原。
交战的人是敌,恨不能共亡;交战的人亦是另一个自己,因世间唯有斯人可懂己本性,恨不能咬穿彼此的喉口痛食血肉。
木剑从他握着攻向对方肩胛的臂下穿过,击在肋骨。
再左移三步避开,回击。
灵魂低声嘶吼出想要共同泯灭的欲——
……
夏秋交替的雷从大地深处震响,像一头禁锢太久的兽挣脱了锁链发出了咆哮。
练剑房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传来压抑的细细的喘息。
“你败了。”他与青年对视,声音暗哑得可怕。
尽管两年前灵魂融合青年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与接受数年训练的吞佛童子相较还是差的太多了。
剑雪无名平复了下呼吸,扣住对方扶住他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腕,声线也揉入些许沙哑。
“未必。本来就无胜负。”
他抬起头看见吞佛冷冽的眼尾上扬成完美得令人称奇的柔和弧度,瞳孔奇异的颜色展现鲜明而复杂的层次感,还有那其中的一线碧泽。他向前一步,比剑时的感受化作了刺,刺入他的骨,令人窒息地疼。
太近又太远的矛盾的距离。
近得低头就可以完成一个亲吻,远得不足以刺破血管使对方的鲜血浸透自己的生命。
他在那双同样疯狂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同样的异光。
自然且顺理成章。
不约而同攫住对方的唇,阻断了氧气进出的路线,以绝望失控的力度辗转碾磨,重重舔压每一条细腻的唇纹再狠狠的咬破,品尝到血腥气息一起不由自主的战栗。
惨白色的闪电在这个世界炸裂。
“It’s not a love story.”
“Certainly not.”
剑雪无名和吞佛童子之间存在的,永不会是爱情。
不只是爱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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