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径

文案:
流云轻重峦,荒径斜入林。
这是当年虞槐初上小常山之景。
时隔多年故地重游,故人却早在他入浊世翻滚前已作了古。
鸿飞雪爪,不若未识。

(1)

一峰如刃,天穹为之退避;林雾如带,极目可见不足十数里。葱茏凌云木几可蔽日,偶有几缕揪准叶与叶的罅隙争先恐后地挤进来,稀薄得可怜,就是白雾也穿不透。
这是虞槐初上小常山所见的光景,传言盛极一时的崇华派传承即隐于小常山深处。
小常山与大常山比邻,同玄清洞禁地、魔域百罗海、黎荌遗迹、祁鸣兽穴并列五大奇地,修士上山途中皆不可调用灵力,等同彻头彻尾的凡夫。百年间不乏修士来撞撞运气,莫不是无功而返,久之传言就成了则戏言。
有几个门派不死心,意图从这鸡肋里榨几滴油水,又存了打磨小辈心志的念头。小常山探秘告示常年挂在门派试练榜上积灰:新晋小辈多不愿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至于那些细皮嫩肉的天之骄子,手头灵石、宝图源源不绝,也懒得从“戏言”里讨得什么好处,一摊破事儿就栽在了灵根受损又身怀大气运的虞槐头上。
虞槐于修炼一途鲜有进益,只精阵法。这只瞎猫来山里晃悠,不算无的放矢,故没准还能捞到死耗子。
兴许因他心性颇佳,又或是前生与小常山结了缘分,还真给他碰上了一只。
山巅之上云海翻腾,一条破烂古道正如一条衰颓老龙横亘半空,不远是大常山较矮的山头。虞槐惊异之余暗自庆幸,深吸口气,如履平地踏上了第一阶。
晦日来临之刻,古道消失殆尽,虞槐站在尽头处回首而望,徐徐呼出口气,转而仰视崇华遗迹——天地浩淼,白云苍狗,昔日荣光赫赫的门派大殿,今日绿林青苔中的圮裂楼阁,人事无常,不外如是。
山门前的竹林里有几星琼花般的小点,虞槐往前走些方看清是几只垂首顺羽的白鹤。其中一只衔着一尺红绢的白鹤调首隐入林中,他急忙趋步跟上。
入竹林几丈,酒气扑面,酒坛往往而是。白鹤艰难地绕过酒坛,停下后埋首猛啄。
坛下压着一段皱巴巴的朱红袖子——如斯逼仄的空处竟卧着个人。
白鹤啄了这人圈着半坛酒的臂膀数来下,不得回应,径自就要顶翻歪斜的酒坛,原应烂醉的酒客不好再装死,抬手一挡,口齿清晰道:“要闹便闹,别与我抢酒,小心我拔你的毛。”白鹤扯着他的罗袖往外拽,酒徒一瞥:“哦?从小常山来的后生,难得。闲得发慌来这破地方,有何贵干哪?”
虞槐:“在下涯山剑派虞槐,为求仙缘来。”
酒徒道:“你有点儿意思,晓得对我这种人该讲什么话。”
虞槐不好接话,温温一笑。
酒客草草拨弄着白鹤尾羽,他眉骨棱高,瞳仁浅淡,眉间有道断痕,像生生被刀尖削去一截,如无垠绿洲中横插一条细长荒漠,属福薄之相。
虞槐心感惋惜,目光在断痕处流连了片刻,酒客不以为然草草摸了把眉骨,揣起酒坛:“你小子对我胃口,可东西也不能白给。银货两讫,公平买卖,你看怎样?”
虞槐作揖:“前辈所欲为何?”
酒客仰首灌酒,挽袖抹唇:“此生不可无酒,无酒则日日寡欢。下界的酒总差点滋味,为我酿一坛,就作引你往传承之地的报酬,这该不是难事罢?”
这于虞槐并不是难事:“的确再公允没有。”
酒客道:“对了,你刚说你姓虞——百来年前,涯山剑派是有那么个心比天高的虞家,竟还没垮?”
虞槐弯弯唇角:“在下半个虞家人也不是,‘虞家客’这三字更切。”他早年吃得苦多,硬是撑起了几个字里的沧桑。
酒客朗声长笑:“‘客’字切理。朝生夕死为自然,八荒寰宇内谁不是客?现在客该回他的居所去,你最好跟紧了。”
夕阳斜照,细碎琼花飞掠湖光山影,艳艳霞光笼着整个秘境。酒客不舍为此美景多留,提着酒坛扬长而去。
天幕尽染墨蓝,缀上煌煌明星。
——
虞槐引导灵气运转一周天,坐定已汗透中衣。石屋内充斥着热气,他推开石门走到屋外,顿觉清爽无比。
门外田圃有一半昨日被虞槐理过,痕迹尚新。
酒客在田亩边上背对虞槐席地而坐,宽大衣袍只松垮一束,好似只要有酒,破烂衣袍便是金银鱼袋,穷山恶土便是极乐洞天。酒里来去,逍遥自在,休管千秋百代更迭,这等洒脱劲也是少有。
他隔空朝虞槐招手,再取一坛,匀出少许酒液倒入递给没尝过鲜的后生:“过来坐,量你也睡不着。”
虞槐盛情难却,取坛浅啜,赞道:“好酒。”
酒客嫌弃道:“这算哪门子好酒?真正的好酒,得用大常山的百仙草酿,封存几十来年,才够味道。”
“百仙草?”
“早和大常山的山头一起没了。我还屯了一坛,可时机未到,只好看看解馋。”酒客谈兴渐浓,一指天阑。“大常山山峰原来就在那地方,稳压小常山一头,现今却隐于下界云海,只空担‘大’字为名供后来人做文章。百丈高山,千秋后为丘陵,肉身凡胎的修士又能比山川好上多少?”
这狂徒话里话外尽是对修道人的讽意,一身懒骨,口气倒挺大。虞槐佯作不解语意:“可惜晚辈来迟了百年,不能见昔日大常山风貌。”
大小常山与虞家还颇有渊源。
大常山与小常山仅几县之远,居藤江之阴,瞿河之阳,乃堪舆宝地,钟造化毓秀。崇华派开山祖师以大常山灵气充盈,择此地开门立派,后在大常山逢变后迁至小常山,于五百二十年前败落。
虞家先人为化神大能,曾是崇华派客卿,后转投涯山,虞氏一门方有今朝气象。小常山机缘之秘在涯山内代代相传,前人均一无所获。后来子弟不欲徒然劳苦一趟,便打发虞槐来试上一试,若是晓得他误打误撞寻到门道,不知该如何作想。
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这酒烈,虞槐小抿两口就浑身发热,不再饮了。酒客顺势把这半坛揽过去,轻荡酒坛,面露满意,像是种纯粹的欢喜。他不由心道,这酒鬼当真嗜酒如命,连区区半滴都舍不得。
“什么风貌,一座山,山上几根草,几棵树,几只懒鸟,几块破石,顶多高了些。但一朝被雷一劈,满目尽焦土,到底可惜。你道这雷是怎么来的?”
他们这辈人对此事耳熟能详,倒背不难,虞槐脱口道:“昔年珩摩尊者被围困罗浮峰,企图以乾坤盘借七七四十九道山河灵脉扭转局势,大常山乃其中之一。奈何其罪大恶极,天道留他不得,劫雷忽至,珩摩尊者立毙当场,罗浮峰顷刻崩塌,大常山也未能幸免……”
酒客悠悠一舔唇角酒液,嗓音如绸缎般柔滑:“哦,原来他们是这么跟后生解释的。”
夜里的风透着股阴冷,虞槐问:“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酒客冷笑道:“人嘛,正是因不真方才修真,因无道方才求道,因有不禁方才禁欲,因有不净方才净心。没千千万万个隐情,还叫什么修士。赖在珩摩那厮身上——哼,浑蛋都编不出这么瞎的瞎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定见已生,孰真孰假便不再重要。听书的闲人大多是装模作样说一声“公道自在人心”,拍拍衣袍转身即走。德高望重的修士,不论长没长一撮山羊胡子,十中有九随了山羊犄角般的臭脾气,就是谎被戳了个洞出来,也能毅然无悔地找千百个补丁补救自己的颜面——故真真假假也就不了了之了。
虞槐一想心事就成了闷葫芦。
酒客会错了意:“你真信这狗屁玩意儿?我还以为你是个有点主意的。”
他侧过面,夜风轻荡打开松垮衣襟,肌肤白得像尊玉人。眉上断痕宛若曦光初临时青山上的浮雪,丹青客绘山水画福至心灵的信手留白,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虞槐一寸心念徐徐飘进那眉上斜痕,他想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点儿道理,好一会才捋直舌头。“在下没全信。只是在想……在下与前辈一番畅饮,还未知前辈名号,冒昧一问。”
咪了点酒,姑且能称……畅饮?
不请自来的青年红着脸,三分稚气未脱,堪堪被年岁削出了点棱角,活脱脱一个偷大人酒喝的小鬼。就凭这微薄得可怜的酒量,真要与浸淫酒坛子里的老怪畅饮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酒客被他逗乐,随意道:“重黎,千重山的重,黎甿的黎。随你怎么叫。”
疏狂之徒配庄重名字,未免糟蹋。虞槐醉得厉害,兴许口无遮拦说漏了,重黎忍不住大笑,他一头雾水,还没想明白自己讲了什么笑话,就向酒仙举了白旗。
欲成一代千杯不醉的雅客,任重而道远。

(2)

虞槐确非虞家人,他打山沟来,通往涯山派的道,是青黄不接那几年用手挖出来的。
幸而涯山收徒不光重灵根资质。掌门和虞家家主卜得他福缘深厚,于是这天资不足霉运有余的穷鬼尚能被昔日唾他的街坊走卒恭敬尊称一声仙人。命贱也有贱的好处,杂草一垛终究比魏紫姚黄久长。老天向来一碗水端平,这头缺了角,那头定会补上一笔。
虞槐陷在旧事里。
那年严冬,虞槐尚小。他顶着灌进茅屋的破风打了个喷嚏,一缕娘的味道扫得丁点不剩,他使劲搓着娘瘦成木棍的手,娘咳了最后下,没气了。她呼吸声向来清浅,怕惊扰了天公,断的时候也就跟雪花落地一样。
穷乡僻壤出身的小鬼目不识丁,就用或长或短的一生把苦这字的真谛熬到了极致,再大的天灾人祸只当颗沙砾捱过去。只是虞槐爹被强行抓入行伍,大哥葬在黄土下,娘咽气前还又未把忍字诀嚼烂了喂给他,害这小豆丁做了大半辈子人定胜天的美梦。
爹走得早,娘甚至没给虞槐起名,惯是小二小二地叫,像呼唤家门拴着的黄狗。
这孩子忽然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怨恨,冲举头三尺处的神明,冲狂拍门板催逼赋敛的官狗,冲生下他又劝他认命侍奉黄土的娘。
幼生的小枝,归结叫轻得要命的一片雪压垮了。
虞槐时常觉着自己太不是个东西,常人的家乡是梦牵魂萦的心头肉,他的家乡就像块被人咬掉半块又被车轮碾过的冷面饼,遗憾归遗憾,却不情愿拾起。
老天都在逼虞槐辟条通天路:他从不把尘世间的累赘挂在心上,肯一头扎进淡而无味的苦修,是个心性极好的苗子。可惜好苗子也是个不争气的漏木桶,吃一缕灵气吐一缕,久之,连那帮信誓旦旦的山羊胡子也疑心命盘失了准度——虞槐却不灰心失意。旁人尚且沾不上小常山峰的云气,他现在身处小常山巅的方外洞天,岂非是应了那句仙缘殊绝?
虽然这“仙缘”也就是为邋遢酒鬼翻地垦土,种灵草酿酒罢了。
一颗松果砸飞了虞槐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他猛地退开,右足跟刚好轧着一株灵植,仓促挪步左脚又踩到一棵嫩芽,立时面上发烫。
重黎跃下树,趔趄了下稳在两株灵草中的空地上。他雷打不动揣着那好似永远喝不空的酒坛,醉眼乜斜:“唔,这傻样顺眼些。小子心思太重,要想修……嗝,修那个劳什子道,难。”
虞槐四两拨千斤绕过了那句“心思太重”:“涯山剑派,走的自是执剑者的道,无他途,唯守中抱一尔。固然艰险无重数,虽千万人吾往矣。”
重黎意兴阑珊地听他满嘴胡说八道,小指刮刮耳廓,倒刮出了灵思妙想。他盯了虞槐一会儿,甫及冠的青年面皮还没修炼到厚比城墙的程度,露相半刹,旋即又用那张号“君子端方”的皮把缺漏堵死了。
活似半个遭人情世故磨平脾气的老角儿。说是半个,年岁不及。
重黎强振精神打了个指诀,田中灵草应和着噌噌疯长了数寸,颇有千营共一呼的派头。虞槐着迷地看他优游自如地运转灵气,这沟通天与地的妙法是如此神奇幽邃,以致不修边幅的酒徒在顷刻间变得高大庄重了。他绷着张无动于衷的脸,皮下已疯狂蹿腾着对未知力量的渴求,未几又给发疼的经脉打回原貌,成了只只缩头缩脑的鹌鹑。
重黎对这不入流的小伎俩十分得意,口吻里捎上宝刀未老的卖弄:“别看这招输了气势,不比什么七星还是八星破剑阵威力大,对敌时却有出奇制胜的奇效。习得也不易,须得省悟五行天地之道……”至于如何省悟,他卡了壳,缄默不言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
虞槐如他所愿没有刨根问底:“常言道,俱收并蓄,待用无遗。前辈循循诱人,虞槐受教。”
这后生真是成了精,拍马溜须还不带重样,偏情意拳拳,明知是胡诌也叫人万分舒坦。除却九分像的长相,和在大常山混吃等死的挚友长鸿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重黎老脸经不住他这么瞎吹:“少灌迷魂汤。来,带你去个好去处。”看在这小子忙活几日的份上,合该给些甜头。
虞槐求之不得。
一介酒徒所钟,无非黄醅醇酎、旗亭垆邸,他口中的“好去处”是怎么个风水宝地可见一斑。
虞槐虽早有忖度,但乍见一足有三丈高的酒坛也禁不住眉毛一跳。酒坛色泽古旧,浅棕细纹线绳般杂乱无章紧箍其上,大咧咧立在壮阔恢弘的门派正中,俨然一只不知天高地厚四仰八叉的老王八。
重黎笑眯眯地、给老鳖挠痒痒似地在侧边轻叩了三下,那口坛可怜兮兮地一抖,半不情愿地“吐”出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板。他回头与已无言以对的后生道:“愣着做什么?进去。”
虞槐:“这儿原来……就有个酒坛子?”
“当然不是,原是崇华派那帮傻子藏宝贝的地方,好似是起了个八珍阁的名,珠宫贝阙能瞎人眼睛。酒坛虽不上台面,好歹能入眼,亏我眼光不坏。”重黎话音陡冷,“巍巍崇华好比一夫起于畎亩,后白日衣绣惹人妒羡……一夕瓦解冰销,何足怪哉。”
虎落平阳被犬欺,崇华败落后的来人搜罗完奇珍,连壁灯燃的人鱼膏也刮得一干二净。坛中宝阁昏暗溟濛,依稀能见其两侧梯阶,与凡间浮屠塔相类。头顶上不知几许高的正中处嵌着子夜时狼眼般的光点,那光幽魂似地掠上重黎面庞,与他眉上断痕叠合,更似斜横的白亮刀刃,加上一脸千帆阅尽的嘲讽,与阴森森的野鬼所差无几。
虞槐偷瞄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酒客,心想重黎还是一副吊儿郎当做派更为适宜。即便与端雅生相格格不入,直来直往也还显点儿人情味。他难得说了些没经九曲心窍过滤的废话:“繁华不可久,故人不可留。前辈纵与崇华派有何纠葛,皆已归尘归土,还莫放心上。”
“真知灼见都叫你小子说尽了,糊涂事只好统统丢给快入土的去做。漂亮话免说,东西在上面,要走快走,莫扰我喝酒。”
不通前情后果的慰抚乍闻如白水般干巴寡味,细思还挺可乐。重黎轻哂,也不就坛口,提起酒坛让玉酿自坛沿倾下。他头颅微仰,荧光映照一线琼浆,如一束霜月落入朱唇皓齿,水光沿颈项没入红襟,更显珠辉玉丽。
虞槐面颊悄悄红了:“前辈不同行?”
酒鬼打发街边小叫花似的摆摆手。
自虞槐入此地界,重黎常是副爱管不管的嘴脸,偶有指点也多是演示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小把戏,若生得早八成是花拳绣腿的开山祖宗。
徒有抱负底子浅薄的雏鸟撞入十里老林就像只纸鸢,放纸鸢的心血来潮就抽拉下线绳,彻底放手之时纸鸢便无所适从,虞槐此刻心境与之无二。他不知前路暗藏何种诱惑与暗刺,踏上阶梯回望,重黎恰好斜来一眼,眼尾被酒色熏得如挂霞云,神态却是种瘆人的清醒。
虞槐甫冒尖的情愫被铲去了头。上方针芒大小的星点闪着雪般的光亮,重重冷意直从头心浇到了脚底。这让他记起娘死时的那场雪,冷得刺骨,但巧用也可打个祛冷辟寒的雪洞。
他在冷光里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青年走后不久,破坛子上的老破门再开,迈进一羽若珂雪的白鹤。它仪态万方地步到主人身侧,又很不仪态万方地啄乱了重黎一头杂毛。
白鹤身后的日光照亮醉上百来年的酒徒,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子,好教另半边也能晒得暖和,迷糊了会才抬手给惹祸精送上回礼——揉毛。
白鹤高傲地扇了他一脸毛,口吐人言:“本大爷来看看你喝死没有。”
重黎道:“喝了,没死。”他贼心不死,又想趁其不备把他跟命根子等同重要的宝贝坛子捞到怀里,鹤大爷没如他意,挥翅把这祸根扇出珍宝阁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一根鹤羽扎中机关封上门,整个“我就是大爷不让你喝酒奈我怎何”的架势。
重黎:“……”
“这么多年,大常山山顶早平了,你就是喝死,本大爷那个冤家也活不过来。”
重黎将粗鲁乱揉改为轻柔安抚,顺带揩去鹤大爷尾翼上的酒珠,这老伙计哼哼唧唧,边啄“人”边数落,极为受用。
“消停会罢,长鸿既不在,以后可没谁来为你鞍前马后。”
“……小常山的小屁孩,本大爷想他了。”
酒客垂下眼:“嗯,我也想了……想替他揍你。”
——
虞槐历阶登临塔峰,见到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个徐徐旋动的发光阵法。他取出符纸,哪知那光点争先恐后朝他挤过来,眼前当即一阵天旋地转。
饶他素来机敏,也难敌崇华那帮老怪物集毕生心血设计的困阵。
他像是被怪风卷到九霄之上,又被喜捉弄人的云翳来回抛掷,五脏六腑来了个乾坤大挪移,这滋味实在是不怎么好受。直到他从高空面朝下砸上柔软的绿茵地,才寻回一丝踏实感。
阵中一片好风光。
晴光明艳,流云呈碎浪状逶迤千里,因只有薄如蝉翼的一层,活似臭美天公给自己敷了遮瑕的脂粉。云中两峰如相面作揖,矮的那座像伏地稽首,另一座比之高十来丈,意气风发受其膜拜,世人为山九仞,求得也不过是功成后凌绝顶笑山小扬眉吐气的那霎。
虞槐以手支头仰观较高的山峰,看久了脖子与手具是酸胀,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这山不是空无一人的。
背对他坐着个埋首阅卷的碧衫青年,不清形貌。青年多半未察觉山上多了个不速之客,坐姿照旧端正如松柏青竹,似个水月观音。他安闲自得,如同要与山水天地融为一体,是以十分的宁静中又纳了七分脱离尘世的孤独。
须臾,虞槐和青年一同听到了叮叮当当的轻响。那青年飞快地一睨山下,虽已意动,仍规矩坐在那方石凳上佯作沉思。
随声音渐响,“访客”也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眉目俊秀英挺,敞开的衣堪堪在腰部用几条胡乱系的绸带束住,手提着四五个用红绳串起的酒坛子。一身市井无赖的习气,活似逛瓦市喝花酒的纨绔。
虞槐对这张与己酷似的面容瞠目结舌,转而去看那抬起头的碧衣青年——
那来人笑道:“重黎,猜猜今日我给你带的是什么好酒?”

(3)

大小常山前辈子是一对亲弟兄。前者甫披满山碧翠,后者便雨后笋尖似地露了头,仿佛一弹指顷,两山所夹的小城池就成了两扇屏风中的香案。小常山山峰不似它兄长嶙峋孤高不可亲近,峰首呈圆弧状,偏西有一处细微的凹陷,正对着虞槐和那两个青年,像张瘪起的嘴——八成是没讨着酒喝,委屈的。
被唤作“重黎”的碧衫青年不为来人的三寸舌所动:“我忌酒,长鸿,休用你的油嘴滑舌惹我。”
来客道:“错了,慧心妙舌才是。‘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庶民以为欢,君子以为礼’,物性如此。我有美酒,山有美景,万事俱备只欠一合心美人,为挚友千百载,这点小忙也不肯帮么?”
碧衫人背身不予理睬,颊上却染了抹淡红,颇有玉中桃花的美态。这确是虞槐初入小常山所识的重黎,少几许清狂,多三分青涩,修眉如一道顺畅墨线,并无日后触目惊心的截痕。有一瞬虞槐以为重黎看到了他,而细辨之,后者瞳中唯映浮云青山,清清冷冷淡淡,又似按捺经年沉淀的痛苦。
青年重黎从宽袖中伸出白玉般的臂来,妥协道:“一坛可以,再多免谈。”
长鸿大发感慨:“延你喝酒还得三请四请,实在难办。”
重黎接过酒坛,手法生疏地启了酒封:“以千年情分相胁——好金贵的一坛酒,我敢不饮吗?”他轻嗅了嗅,脸色一变,险些打翻这坛宝贝:“百仙草!?你居然拿这酿酒!?”
长鸿嬉皮笑脸揽住他肩头,顺势把人扳正,不意外看到一张噙着薄怒的美人面,不怕死地道:“我就说你有鉴酒的慧根,鼻子灵得很。半山头的百仙草酿的酒,不尝尝滋味?”
重黎道:“半山头……你是大常山之主,如何处置山上物自是你的事,可怜凡人苦求不得的灵药,到头却成了你我杯中物。”
“酿作醽醁,肉人白骨,两者皆尽其用。无论你信还不信,下界人取百仙草救人性命,对造化的感念还不抵空坛子那么重。”
大常山比小常山早百年呱呱落地,因而长鸿比重黎年长得多,虽照性子看应该调个儿。重黎与他看法不同,料想长鸿必借多吃几年干饭的由头笑他涉世未深,不欲再在这个话题上盘桓不去。他半好奇半警惕地沾了点酒,旋即就恨不得把酒封一把糊在长鸿不正经的脸上。
“味道如何?想必不错?”
“……我不想与你多言。”
辛,辣,像发了霉的辣椒切片了在醪糟浸上十来年,甘味回冲堪比用过咸豆花再灌碗豆汁下腹。重黎能忍,只皱了皱眉,面上却止不住泛红。他疑惑地看看酒坛,好似里头寄居了河蚌,指不定能捣鼓枚圆润的东珠,忘却前车之鉴又“品”了两三口,眉毛拧得更紧。
长鸿忍俊不禁,后来索性笑个畅快,重黎茫然地咽下酒液,颓然乎不辨东南西北,他眸光温柔下来,便渐渐不笑了。
虞槐倒没猜到现今的千杯不醉,开初还是一杯倒。
“一杯倒”晃了下,一头靠在长鸿肩上,看模样比初试金波的虞槐还要“弱不禁风”。容貌与虞槐肖似的青年扶着人慢慢坐下,左手替“美人”放下酒坛,右手揽“美人”,余下的陶坛子蔫不唧儿地搁一边,若开灵智定要骂这见色忘酒的负心汉一句始乱终弃。
“口不对心可不好呀,小东西。”
长鸿敛了笑,谛视已经醉倒的由小常山孕育的造物,既手痒又留恋地在后来重黎眉毛断痕处轻柔摩挲几下。他伸手替重黎挡住过于明亮的阳光,满身恣意一扫而空,怅然一叹:“这点酒量……我都不好意思做些龌蹉事了。”
虞槐:“……”
他心知此为幻境,却见本不应看到他的长鸿正朝空中的自己挤了挤眼。
举止稍显轻俏的青年方欲开口,一阵飓风刮来,如一巨爪将恬淡图景撕作长条,一道裂痕恰好横贯重黎躯体,虞槐竟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也只有一刹。
他从旧时光景跌落至珍宝阁底层,犹然心悸难平,紧接着又因新发现喜出望外。一小束灵气正通过细而窄的经络汇入丹田,积聚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缩在一角,原先阻断的灵根也藕断丝连般勾连起来,俨然他从中断开又骤乎续上的仙途。
他摊开手掌,近乎贪婪地以目光描摹那条平滑清晰的命线,此后种种可能的前景在他心中如江浪翻涌,如岩浆崩裂,喜悦烫得面容都显出些天真的狰狞——鹤唳搅散了他的假想。
重黎昏睡在困阵正下方,白鹤不停踱步,快把羽翼啄秃了。
虞槐向改变他命运的契机投了瞥,走到重黎身边。酒客时机掐得很准,虞槐方欲喊醒他即睁开含笑双目,拢住那只疯疯癫癫的老鹤:“收获良多,嗯?”
他直起上身,学秦淮小曲将末字拉得千回百转,调笑掺着宿醉人独有的沙哑,撇去面无血色的脸孔不谈,还有骗小姑娘的本钱。
虞槐心境已全然平复,他紧盯着与阵中大相径庭的酒客:“那是回溯之阵?”
认出小常山后,他下意识以为阵中种种皆为既往之事,这没有缘由的笃定多少让人不寒而栗。至于那名唤长鸿的轻狂客,虞槐淡漠地想,旅人并无将亲身经历和盘托出给引路人的必要,不是么?
重黎道:“不全是,但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崇华老儿留了一堆乌七八糟的磨人心境的玩意,这个还有点意思,俗称美梦重温阵,能让人看到过去发生的好事。你若陷在里面出不来,就只好做珍宝阁的口粮了。”如此通俗易懂的俗称只能是他起的。
“多谢重黎前辈告知。此阵……是否还可再入?”
“爱来几次就几次,随你。酉时来竹林寻我。”
重黎没和他多唠嗑的雅兴,牵着那只白鹤往外走,他喝得上头,走得不稳,也不知道是他牵白鹤还是白鹤牵他。
虞槐没有莽撞地再试阵法的妙处,在珍宝阁附近逛了几圈,老老实实除草去了。
——
重黎独自在竹林里饮酒,从此处刚好能望到新垦的田地和旁边的小白点。涯山剑派内门弟子穿白衣蓝纹的道袍,像虞家这小子的际遇,缀了几横福缘厚重的好看花纹,内里白花花没真材实料,想也挨了愤愤不平者不少白眼。
这块宝地很遭长鸿鄙夷,大常山山神自己做不得方言矩行的君子,反而成天指摘无辜被封为君子的翠竹。就是他看不起的芒寒色正被崇华派奉为至宝,故一方竹林是小常山顶独一留存原貌的处所。
重黎默默丢了个空坛,伸懒腰蹬长腿的功夫虞槐就从竹林那头过来了,像根无风自动的高洁竹子,他真眼瞎了才能把人认成那个死了几百年的老无赖。
这么一想,再够劲的陈酒也无滋无味得很。
虞槐的心思要比他更复杂。
他神游幻境,思绪围绕着临行前掌门的告诫和幻境里不胜酒力的碧衣青年打转,冷不防听重黎道:“崇华派的风光可还合意?我看你前山后殿几乎全跑遍了。”
“在下先天不足,不精符箓,于阵法一门却颇有心得。”谈至长处,虞槐显出少年人的活泼,“崇华派四下阵法无数,虽有破损,但也实叫人大开眼界!譬如后山与小常山山麓的阵法,在下所阅过的典籍中还未有记载,改日得好好琢磨一番。”
重黎波澜不惊地“哦”了声,凉凉道:“之前有个毛头小子与我说他走的是执剑者的道,没想到还是个通才。”
虞槐坦然道:“执剑者成道,用心一也,他物亦如此。今日之行,在下受益匪浅,灵根有复苏之兆,还未谢过前辈。”
“感激就免了吧。涯山剑派的人应当告诉过你,你我所处的世界仅是千百个小世界中的一个,灵气稀薄不及上界,虽说人才济济,可首屈一指的修士踏入上界也只有做小伏低的份,给人以希望又使之碎若齑粉,最残忍之事莫过于此。我今日助你是因,酿的究竟是善果还是恶果,没人会知道。”
重黎眼中迷惘因夕光变得模糊,再启唇时仍是习自长鸿的没心没肺的调调:“小子,坐下给我看看。”
虞槐在重黎手掌抵上背脊时本能掐了个攻击的手诀起势。
身后人哂笑:“戒心不错。”然后他抱元守一引导灵气,没再戏弄老成的小辈。
重黎灵气尤为精纯,如清溪缓流滋养虞槐生机初现的灵根与隐痛频发的经脉,他舒服地沉在这清凉的气息中,再睁目时已夜色四合,星子夺目。
力竭的酒徒安安静静地伏在虞槐背上,呼吸掠过他心腔,春风般轻轻浅浅。他有点不大明白,大小常山山灵间有千载岁月为证,而虞槐与重黎间顶多只是一坛没送出手的酒。交情提不上,交易二字勉强得宜——他想这该是无端而起的知慕少艾的愁思。
一只白鹤叼起重黎的衣角把人扔到背上,飞走前不客气地冲着虞槐卷起两阵妖风。
这夜虞槐睡得很不安稳。他很少做梦,今宵梦境却格外冗长,且杂乱无章。
先是光怪陆离的旖旎断章:山瀑击石翻碎浪,碎浪叩溪边琴台,琴台上鸦发纠葛、暖玉缠香。碧衣如碎翡四散,一角欲坠未坠挂于宮腰,掌下是一段无垢细腻的雪,须臾烙上不德印痕,是食髓知味之贪,亦是万劫不复之初。
他亲吻着同样战栗的唇,绝望而狂喜地明白这并非一人情动。怀中人是因他而生又定为他沦亡的造物,一眉一眼乃至身躯的任一寸都无比契合心意——却终有一日归于虚无。
云雨聚合,山岚渐兴,七情六欲尽埋不归处。
风卷云涌,画卷如新。
大常山头焦黑枯槁,荒径交错,不复旧年秀色。山巅瘫坐着碧衣的重黎,他双目泣血,张开两臂形成搂抱的姿势,怀中空空荡荡,身侧是似曾相识的朱红法阵,犹如贪婪的血盆大口。
转瞬又是义父抚着他头顶道:“若按崇华派之法,则我涯山虞氏振兴指日可待。你既结仙缘,日后必成大器,五情六欲当舍即舍,莫忘本心。”
那……他的本心,又该是什么?
“求他日翻云覆雨,无人欺我辱我,世人敬我为尊,奉我为神——”
他又摔回了满目疮痍的大常山,浴血的重黎正对他冷冷地笑——
“因果尽断、魂飞魄散……上神,你该知足了!”
子夜时分,虞槐冷汗涔涔地惊坐而起,屋外雨声淅沥,间或响起凄厉的长啸。
他疯了一般冲出门,雨幕中隐约显现一个单薄的、僵直的身影。掣电贯空将人影映得了了可见,正是一袭红衣肤色青白的重黎!
虞槐在雨中立定良久,忽冷了容色,举剑劈下!

(4)

虞槐还未转醒。
重黎屏息静心引灵气在他体内运了一周天,淤积五脏的驳杂之气疏导近九成时抽手不再干预。他的手指苍白细长,指根处不详地痉挛着,连带指尖也在无法遏制地颤抖。
还真像一双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不分晨昏日月的酒鬼该有的手。
这双手距他拥抱的青年喉头仅寸余,他绕绕一撮未被束进冠内的发梢,想到些过往的趣事,不分场合开始走神。
鹤大爷很想翻他一个白眼,奈何受鹤脸局限,准确表达充沛的情感很有些难度,咧嘴凸眼就像哭丧。碰上不解风情的重黎,纯属给瞎子甩眼色。
“怎么,林中仙果还填不饱你的肚子?”
鹤大爷连呸带骂:“好心当作驴肝肺,呸,好心当作腹中空。你个大爷们不嫌腻歪?横竖当年最伤风败俗的事你们都做全了,要亲就亲呗,这么磨叽,本大爷都替你着急。”
重黎改逗弄虞槐的睫毛,风轻云淡地与它斗嘴皮子:“哦,怎么个伤风败俗法?”
“你、你、你!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死小屁孩,休想蛊惑本大爷破戒!”
鹤大爷的白毛腾得蒸红,掩耳盗铃以翼掩面嘀嘀咕咕背清心咒,重黎趁隙低头在虞槐眉心蜻蜓点水一触。青年与梦魇相搏,时而蹙眉时而攥紧他的长衣,不经意漏了句梦呓,他字字聆得分明,神情平静,又似认命的麻木与倦怠。
“我那冤家也老爱玩这套。小屁孩……强行活成长鸿那个鬼模样,不觉累么?”
“唔,此言差矣。长鸿投生为虞家义子还不忘要向我讨笔命债,我重黎哪有他这般锱铢必较,分明是半分不像。”
白鹤挥翅抖落两根毛,腹诽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酸味。它细细打量睡着的那个臭小子,道:“小子心眼忒多,你可别把他和我那冤家混为一谈。”
重黎洒然道:“这我省得。至于逾矩之处,你且当我是心有不甘,情难自已好了。”
长鸿向来有根反骨,不知循规蹈矩为何物,自以为神灵妖鬼天地人皆有穷尽,身无桎梏,就该于消亡前顺心而为才是。昔年潇洒落拓的大常山主,而今却自甘束缚于世俗的条条框框,真真教人啼笑皆非。
小常山本是长鸿回归上界契机,身为小常山灵的自己亦蒙受福泽;尝寤寐思服,以为不可求思,未料两相心许,守得云开月明,纵有离情别苦,亦非韶华虚度——再求便是贪了。
他漫无边际瞎想,陷得太深,未觉白鹤的惊呼。
远处红霞宫阙、流水叠峦飞絮般逸散,他被人摁倒于绿草竹叶中,甫见天边一角星芒,视野中又撞入一张故人脸庞。
醒来的青年死死把人制在身下,像痛不欲生的野兽般颤着脊背,手自他肩头一路往下,牢牢锁住手腕。他一瞬不瞬盯着重黎,在看到那对长眉时双目顿然赤红,仿佛那柄勾划出断痕的小刀,又削去他心头三寸肉。
重黎讶然变色:“长——”
身着道袍的青年沉默不语,眼底暗弱火苗竭尽全力跃动了一下,终为清明盖灭。他被火烧着般腾地松开手,招子乱瞟,不知事态缘何发展到这一地步。
重黎本不抱多大期望,最快回神。他冲自己骂了句执迷不悟,轻轻推开震得魂魄出窍的虞槐,整好略散乱的衣袍,还有闲情夹出几片误入衣褶的竹叶。
鹤大爷识趣地扮演缩头乌龟,他面无表情揪走这光顾看好戏的扁毛畜生,半途折回抱走险遭遗弃的酒坛,丢下云里雾里的虞槐驾鹤逃走了。
长鸿死透了,死在他的劫数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
凡灵山秀水宝地皆造化所钟,地脉自有源源不绝的福运,旷日积晷蕴生神灵,大小常山则其中之一。
长鸿在山灵中算是声名响当当的人物。
敢情他嘴上缺的德全数在修习一途补得齐整,终日游手好闲胡天侃地,不见修炼,灵力却是哗啦啦地涨,放在俗世就是收恩荫不务正业的纨绔。他常到人间玩乐,与牛鬼蛇神厮混,从勾栏烟花学了整套拐人宝典,为长不尊,不知祸害了多少根正苗红的小灵修。没准山水也划个三六九等,品秩最高才能孕育此等奇葩。
鹤大爷心明眼亮,给大侠四字批命:禽兽不如。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这冤家连兔子都比不上。
山灵偶尔小聚谈谈鸡毛蒜皮事,长鸿拉着在山里长草的重黎,逢人就说:这是我长鸿亲弟兄,年岁不大,少拿你们那些荤话闹他。到头来,他反倒是最先下嘴的那个。
鹤大爷察觉猫腻时,他已风风火火把“亲弟兄”拐回老窝大常山,赶在某个月黑风高夜盖上戳表明心迹,修筑琴台,美其名曰一品风流,风是风花雪月的风,流是流水桃花的流。
鹤大爷孤家寡鹤,一点闲愁,万种心塞。
……重黎那小屁孩也太好骗了,怎么上界就骗不到一只美鹤做媳妇呢?
无他,上界人鹤皆精明,冷冷清清没啥人情味。
鹤大爷心塞的时日不很长。
彼时门派林立,修士遍布九州,不能寿与天齐,与日月同光,极目远望只能窥探百年内的果报,有不怕折寿的为求一时风光堂而皇之动起了歪脑筋。
崇华派在当年不过千万过江之鲫中不显山露水的一条,声名不显,门中子弟良莠不齐,可也有个长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法子都敢试他一试。
譬如,弑灵。
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崇华大能想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阴损法子,摆下阵法取地脉灵气化为己用,门派气运蒸蒸日上。这机要秘事被捂得严实,执行又隐秘,很多小辈悄无声息便夭折了,山林暮气弥漫俨然日薄西山。长鸿探查良久寻不着蛛丝马迹,直到灾厄降到重黎头上。
此事牵扯到上界诸君的谋算,鹤大爷心知肚明,但陪伴到小世界历劫的长鸿骗吃骗喝百年之久,到底有份同甘共苦超越主仆的情谊,旁敲侧击地道:“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今朝有乐,焉知是不是虚妄之乐……冤家,人要是活了一辈子,苦过乐过,临死才晓得自己仅是无数因果中的一环,岂不是太可怜了?”
长鸿很古怪地咳了咳:“……我看山中灵植丰茂,不至于饥不择食改吞佛经啊。”
鹤大爷被噎得发火:“滚,本大爷和你讲正经的!”它哽了哽,弱弱道,“这么着,咱换个说法,你明着暗着欢喜小屁孩百来年,有天突然明悟这欢喜是假象——”
长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施法让怀中重黎睡得更沉,明月星照,细碎水浪涌上琴台,须臾将岩石晕成深黑。他浑不觉长衣如水草般于湖中浮泛,侧面隐隐地显着无人能解的锐利,终是温和地亲亲重黎额角,未置一词。
仙灵纵有通天之能,天道之下仍为蝼蚁。区区血肉之躯,又能算什么呢?
上界人抛下诱饵,下界人趋之若鹜,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修士贪欲无底,竟想杀鸡取卵一劳永逸,吞食仙灵增益修为,从而登临上界证道。
这不该是重黎该有的命数。
长鸿将人从小常山引至大常山、决意玉石俱焚之前都很觉荒谬。他回望重重云海,残骸堆叠,已将雪白染作猩红,就如同那些修士狂乱的眼——
世间诸相,他独舍不得重黎,也只一个由他为之命名的重黎。
纵山灵集日月精华蕴生,也无奈势单力薄。周有虎狼环饲,后有心之所系——他退无可退,明白来年是不能再与那小东西邀月共酌了。
大常山山峰被生生削平、崇华派大能身死道消那一日,山灵长鸿独立山巅,声罪致讨。
他最后如是道:
“——逆天修道?所修何道?纵困心横虑,难脱因果束缚,难离天理人情……至若朝菌蟪蛄,大椿冥灵,一者旦夕生死,一者乔松之寿,而之于天地则无殊异。为求长生戕害不辜,便是尔等欲证之道?断六欲舍人亲,作茧自缚,便是尔等欲求之道?如此之天,如此之道……续鹜短鹤,不若弃之!”
重黎毁去小常山尚未成型的阵法,脱困赶至时已曲终人散。
大常山焦土遍野,不闻人声,既为死地。
长鸿祸害之称绝非浪得虚名,造了千百桩杀孽,离黄泉还有一步之遥,仍忙于挑拣完整的骸骨逐一震碎。他满怀歉意地望了望重黎,在重黎触到他身躯的一刻散作飞尘。
重黎想他没准会疯。
可有时恨就恨在过于清醒。他很清醒,没学风月话本里来个生死相随。
重黎其实不大爱酒,那年的百仙草酒,他堪堪饮了半坛,余下的都妥帖地封存在小常山内。长鸿走后,他出人意表地花了几年去烟街柳巷醉上一醉,去走故人踏过的山水,最后又回到了大常山,在那些独居幽谷的年岁慢慢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
在重黎看来,万物生死消亡都与他人无关,只是少了个拿酒坛灌他的长鸿,有些失味罢了;在鹤大爷看来,这小屁孩确是活得好好的,不过是成天饮酒,让另一个长鸿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罢了。
白鹤在下界呆久了,心肠也叫三千红尘磨得发软,忍不住道:“小屁孩,你仔细听清楚了,长鸿没死!”
重黎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它臆度这小屁孩没听到心里去,急得跳脚:“本大爷要有半句谎话,就受天打雷劈做一只烤鹤!”
话音甫落,即有黑云聚拢,天昏地暗,山雨欲来。重黎抿了口酒:“你说,我听。”
鹤大爷壮士断腕:“那些修士一心欲破碎虚空登临上界,上界仙神也常来下界转转历个劫数,长鸿就是其中一个。他和你……咳,有这缘分,本是一环注定的因果,再过百来年这小子换张皮囊又是生龙活虎好汉一条,再历一回磨炼就可回归上界——”
一道手腕粗的掣电当头劈下,鹤大爷鬼哭般地嚎了一声,重黎及时挥手一挡使其免落得半边烤熟的惨状。它方就着义气壮胆,给这么出吓成了憷头,瑟瑟发抖不敢再漏天机,又很好奇重黎如何反应。
长鸿替重黎而亡是因,这因果如今化作断痕贯穿了他一边眉毛,他扬起这条眉拍拍白鹤,从容道:“你不必顾念我,直说——我生来就是成全他归界的顽石一块,还得陇望蜀希求上神青眼相顾。或是天道要为他设下命劫,才有了大小常山和崇华派弑灵之举……这两个猜测总有一个不假。说我是只自以为是的虫蚁,不就结了?”
鹤大爷刚发了毒誓,不好说谎蒙骗他,怪不是滋味地点了头。
重黎默不作声又喝完一坛酒,踉踉跄跄一路走回了小常山。
在他陷入沉眠的百年间,崇华派失却了精通弑灵之阵的大能,只能退而求其次,退居小常山靠残存灵气过活,却仍怀想往日荣光,另辟洞天,将门派殿阁建得富丽堂皇。
又百年,重黎心魔难除,亦在渡劫时毁去肉身,成了一抹靠饮旧事度日的残魂。
人事沉浮,俯仰之间为陈迹,如今小常山上,只有一鹤一林,一个辉煌不再的门派,一个喝不空的酒坛,和一个徒具形骸度日如年的酒鬼。

(5)

虞槐终于在日落时分寻到了被荒草掩盖的第八处阵法。
得益于废寝忘食的苦修,虞槐底子愈发坚实,操纵灵气也日渐得心应手。小常山极为怪异,山径中灵气皆无,而隐于山顶上方的崇华遗址内却处处充盈,他这漏洞水桶封上孔后很快便汲了半桶水,内窥辄升腾起饱胀般的喜悦——以及源源不绝对更上一层楼的渴求。
这小鬼有点是有些修士始终望尘莫及的,他沉得住气。
就是当年一人独对气势恢宏的涯山山门,于剑阵前被宗主以生了铁锈的废剑砸了脑门,他也就规规矩矩受了,丝毫不露分毫这年纪当有的委屈与倔强。
宗主踹开从剑阵中捞来的废铜烂铁,像提小鸡一样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孩,小孩瞪着眼像一只幽魂,指甲前端开裂外翻,沾着泥巴的指肉还渗着水。涯山宗主见多识广,俗世打滚百年什么惨状没有经历过,生不起半分怜悯:“长老说你背井离乡,一路跋涉至山门之下,此等心性实属难得,又云此子福如海渊,日后必居我派牛耳。普天下坚忍质直者不知凡几,结有仙缘者俯拾即是——你以为你有何倚仗,可入我派山门?”
长者居高临下,待他如待死物,虞槐可能是心太大,也可能娘胎里就掌握了心不应口的精髓,他自被放下来首先就是抓起那把破剑,这是涯山剑派拿来测人资质的法子,抽的剑品质愈佳即昭示着此人可于修仙一途行得愈远,出现此等劣物也是头一遭。
他不以为耻,小手把剑别好,认认真真道:“别的或许比不上,可小人能吃苦。小人不奢求能列入涯山子弟之列,但求为一杂役。如果运气好,不定就能练气入体窥探神光;运气不好,也是小人输于天资拙劣,怨不得天。”
宗主挥手遣虞槐下去,他一瘸一拐揣摩是福是祸,隐隐约约听宗主说:“天生寡情,难生心魔,无怪你如此看重。可惜……”
出乎所有人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穷乡里拔出来的豆芽来了招“泥鳅跃龙门”,直接跳过外门成了内门弟子,虞槐分到腰牌时周遭同门眼里都能喷火。
虞槐资质低下,但也绝非不能修炼的废人,他用了十几来年啃下炼气期这块“硬骨头”,可没几日就在首次历练中废了灵根。弱肉强食,自古就是很明白的道理,他不气馁,顶着沉甸甸的奚落挖苦做些师兄弟瞧不上眼的累活。幸在他尚能勉强使用灵力,扣着宗主亲赐的“不可限量”的高帽,未沦为杂役,但也真真比杂役可怜。
宗主还是这么说:“可惜——”
——如今这个“可惜”,也称不上是难过的天堑了。
虞槐施术沿着最后这部分阵法凿开一层岩土。
他修习得磕磕绊绊,于阵法却很有天赋,一些残缺阵图常交给他推敲琢磨,这才是虞槐未摘下内门腰牌的真正原因。
其实这纯属多此一举,他适才已将阵图铭记于心,甚至已捉摸到围绕小常山几处残迹中的门道,只是这层土色泽与外圈不同,才使他起了翻土一探的念头。
土里是埋了个物事,也好猜得很——一个掉了色的酒坛子。很符合重黎的作风,心头好便藏着掖着,非得步步紧逼才能激出一两分真情来。
虞槐想起重黎,唇上浮起笑意,但这笑痕眨眼就湮没在五味杂陈的心绪中。
细碎的土块从悬空的酒坛上滑脱,莫名其妙地同梦境里泠泠水声叠合,他心尖突地一烫,没抓牢酒坛,这东西颤巍巍地抖了三抖,直直坠回土坑里去。
险遭厄运的酒坛稳稳落入一修长雪白的手掌。
重黎风姿飒爽,玉容乌发更显凤仪无双,托着酒坛兴师问罪道:“小子,占我便宜还要偷口酒,你倒是有出息啊。”
说起占便宜……虞槐目光移到他颈项处,只见喉头锁骨间一段似珠光温润,冰雪亦为之失色,脑中乱哄哄雷声大作。他绞尽脑汁仓促凑成答句:“在下只欲知晓什么酒最得前辈钟爱……不意冒犯,是在下顾虑不周。”
“莫当真,我说笑的。”
重黎一把将酒坛拍进泥土,重新掩好,虞槐注意到他似是蓄意避开阵图处,还特有心地拂去些碎泥。
虞槐星目一阖,耳垂仍发着烫:“……在下去看看灵植如何了。”他当真是个乖巧得令人安心的学生,就几步路也不忘重温遁地诀,闪得飞快。
重黎早不在意上趟的尴尬情状,可虞槐于此道还是白面小子,生嫩,禁不得逗。
鹤大爷打着哈欠冒出脑袋:“瞧这蠢样儿,够本大爷笑话长鸿几十年的!”
“那小子是个人精,我若是长鸿,指不定还笑你道行太浅。”他气定神闲扬起袍子席地而坐,变出一瓶颈细长造型别致的陶瓶,意思意思斟了些酒丢给难兄难弟,“今天我心情好,赏你点酒。”
鹤大爷心怀鬼胎地踏踏埋坛子的软泥,疑心小屁孩是成心取糟粕喂给它,等歇挖出坛子再吃一顿独食。它刚想揭穿重黎伪善的皮相,突然福至心灵——长鸿酿的酒,好似是剩了一坛吧?它生生从重黎的神意自若臆想出几许黯然神伤,感同身受地宽慰道:“我明白,长鸿那厮太不是东西,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你我一鬼一鹤不醉不休!”
重黎:“我不是……”
鹤大爷啄了口酒,语重心长地道:“小屁孩,你也该看开点啦,生生死死情情爱爱说到底也就豆大点事,嚼嚼吐掉就好啦……”
真咸吃萝卜淡操心。
重黎冷笑三声,掐着鹤脖子把这耍酒疯的硬塞进陶瓶,由它撒骚放屁醉生梦死去。
——
虞槐上辈子是酿酒客里的翘楚,这辈子不遑多让,照样画葫芦还真一次成了。
他处理完几桩必要之事,提酒踏晚霞迈入竹林。
重黎懒得挪窝,守着竹林到地老天荒。
自上次挖酒风波后虞槐有意无意躲着重黎,仿佛捅破主人有心封存多年的秘密,全身上下不自在着。如今诸事已毕,只欠绿蚁以作别,他抛却一身无形辎重,竟平白无故油生不舍。
黄昏斜阳如故,苍翠竹林为夕光晕成近黑的墨绿,打旋飘至林中熟睡的重黎身上。他这回乖觉地醒了,没给鹤大爷扯他衣物的机会。
虞槐找一处空档坐下,他解开坛口裹布,淡香辄从酒与外界接触的罅隙散入九霄。
重黎闻香知意,举坛痛饮,眉眼一弯:“不错,小子好手艺。”
酿酒人道:“敬君磊落轶荡,一世辽朗。”
饮酒人道:“敬因果相续,行而不孤。”他停了停,喉头滚下一口无滋无味的酒,一捻眉骨,力道有些重:“不,还是‘敬君耸壑凌霄,扶摇直上’,这几句比较顺耳。”
虞槐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去,许他喝得尽兴忘我,那一捻把眉心也给捻红了。这抹红循霞光游走至断痕处,像点滴徽墨洒于宣纸般逐层染深,恍然接上了割作两半的眉。
那断痕竟不见了。
虞槐展平红裹布:“……前辈怎么提起因果二字?”
“修士修道么,总讲究这个。你以为那帮自认太上忘情的仙神能逃得脱因果?”重黎嗤之以鼻,跟老天过不去地朝上一瞥,“有人如此以为,因他比较愚钝,不是旁人替他顶了罪,就是不知前生欠谁一笔糊涂债。”他突然觉得没意思透顶,“比如百年前崇华派毁大常山,死伤无数……虞家趁人之危窃取阵图,拜入涯山剑派是因,百年后——”
那青年面不改色,微微一笑:“百年后,在下故技重施踏入小常山,再启阵法,是果亦是因,前辈可是要说这个?”
他两指一叩,弑灵阵起,那红得异样诡谲的天幕如业火席卷,衬得隽朗面孔如妖似邪,而黑瞳清亮又含悲悯,明明白白倒映着徘徊天地神佛不容的鬼物:“前辈,小常山早已殁了。在下……本不欲告知。”
小常山已堪比荒野鬼村,死气遍布,而拜崇华派受损的残阵所赐,修士灵力尽化归支撑这方洞天不坠之基石。与其由它苟延残喘,不若物尽其用,成为涯山剑派和虞槐的一份机缘。
涯山剑派虞槐精于布阵,将一张残缺阵图研习十年,又怎会不晓得崇华遗迹中的阵法如何起阵?他将重黎送入轮回,亦不必承受果报——上界急欲他归去,就安排了让长鸿心甘情愿历劫身陨、因果难偿只得等待虞槐给个痛快的下界山灵,他只需走上界既定的路便是了。
若说长鸿历的劫是情,虞槐历的劫数则是舍弃之舍,舍故土是舍,舍前尘是舍。何况这小子有的是野心,大得能把沧海给吞了。
这也怪不得他,摸爬滚打在穷山恶水间沾了一身泥泞,时来运转披上人模狗样的道服,总希望能换件更好更华贵的,而不是打回原形做个庸人。
换作重黎,也不会在饥肠辘辘时放过一只濒死母鸡,哪怕她下头还卧了三四个热乎的鸡蛋,只是他现在是那只鸡,实在没法违心说自己能淡然处之。
修士护道除鬼,名正言顺。
即便伊始就看透这小子是个白皮芝麻馅,重黎照旧乐得当他心有清风,看他顶着张坑蒙拐骗人的脸搜寻小常山残阵也好解闷。
重黎轻快道:“是啊,有个蠢货力不能逮,没能挨过天雷……都劈完了,什么也没护住。我不是老糊涂,你不必让我再多听一遍了。”
大地忽而一震,魂惊魄惕的鹤大爷猛地冲上天际,它鸟瞰整个小常山,恢弘的亭台楼阁接二连三坍塌,巨石从中部断裂,烟尘迷目,轰响不止。崇华遗址八卦方位亮起通天光柱,以其为中心,裂纹向中急速扩散,地貌毁坏殆尽,更无从于乱象中觅到两个人影。
片刻,它忽然“咦”了声,拍拍羽翼俯冲直下。
虞槐安放好灵石起阵护住竹林,身后人哼了哼:“小子……摆弑灵阵是你,设守御之阵亦是你,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虞槐想在重黎魂散前留住此处胜景,光顾负隅顽抗,只依稀捉到只言片语。他明知这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仍是竖起耳朵,刚巧听到这酒疯子含混地又道:“……长鸿,往后不许……给别人酿酒,说话算话,嗯?”
虞槐凝视他半晌,低声道:“好。”
重黎得他保证,靠着竹枝醉倒了。
他再没折腾出什么动静。
后来,鹤大爷从碎石烂瓦里拖出几片朱色的绸缎,不过这个后来么,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6)

整理涯山剑派旧事的小书童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百年前打破壁垒跨入上界的虞掌门的传奇经历。问原因么?说故事,自是跌宕起伏精彩环生、峰回路转引人入胜的更妙。
这掌门也算得上一代人物。
据传他出身贫寒,却怀大气运,被当年涯山剑主一眼相中提为内门弟子,后遭逢奇遇脱胎换骨,才能一路过关斩将把掌门之位收入囊中。
奇遇机缘一说委实玄奇莫测,气运佳者多能逢凶化吉,而不佳者则有缘无分,落得不好反而求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而往往是后者占了九成。可修士大多都坚信自己会是占少数的那一成,争先恐后蜂蝶扑花般捕风捉影乱跑一气,几乎将整个小世界翻了个底朝天。
是以有个长相好看带着小童的男人询问小常山所在,听传说长大的山民也不觉稀奇,还挺热忱地给人引了一段路,原想送佛送到西直带到小常山山麓,却被男人三言两语劝了回去。
这人面相和善,天庭饱满,话也回得十分客气有礼,但就有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垂下眼,如睫覆昙花,左看右看都沾点温纯的佛性,言辞却如圣命敕旨,教人不敢违抗。大抵就是仙神视凡人当有的姿态,再仁慈的眼梢也避免不了三分孤高。
雨霁天青,季春时节,泥里风中已酝酿起孟夏的暖热,山村酒旗不见招摇,被雨气驯服后萎靡傍着墨青檐瓦,隔着淡白烟雾,俨然螓首低垂烟视媚行的美人。
男人看似不疾不徐行于林木,实以乾坤为方寸,叫后头小童追得苦不堪言。这小童生得玉雪可爱,稚容讨喜,头发却仿及冠的书生用红巾扎了个发髻定在脑瓜中央,套着件白衣,两边滚的黑绣因他疾行甩袖看不清纹样。
“喂喂喂——长鸿,你历劫那会本大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长鸿上神头也不回:“是鹤非雀,休得聒噪。”
这这这真是欺人太甚,啊呸,欺鹤太甚!
话虽如此,鹤大爷却也是有意拉开几丈远。它喜烟火暖意,而侍奉的上神则如三十三重天上的冷清寒息所化,在他近侧呆着能冻住骨头。
鹤大爷不觉怀念起那个唠唠叨叨满肚坏水的大常山灵,但转而又觉没什么可怀念的。仅仅是上神掏了把泥捏了个人样,灌注似真实假的情,时候到了便是一摊泥水,还能以假乱真不成?也就那小屁孩稀里糊涂地信以为真。
它呆呆自语道:“早晓得,我不该叫他小屁孩的……”
上神闻言淡淡道:“耽于既断因果,难怪修为不增反减。”
鹤大爷面红耳热地噤了声。
长鸿上神眯起眼,深林中若隐若现的因果线纠结在小常山巅,末端几不可觉地勾于尾指,欲断未断。推演出大致方位,他抬手收拢五指隔空一抓,山巅扑落落掉了些土,过了阵才有个裹了几层泥的陶坛飞到跟前。
鹤大爷瞪大眼道:“这不是——”
那坛子被尖石刮了痕,本有破损,又叫人直接从山土里拖出来见了天日,老骨架子都松垮了,啪得一记寿终正寝。酒水在陶片碎裂同时迸开,淅淅沥沥下了一回酒雨,有些漏进地下,有些沿沟壑四流。
鹤大爷脑门中招,一抹湿漉漉的,好奇不已地舔舔手,砸吧砸吧嘴:“唔……这个味儿,不是清水么?”
上神静着不动,手上的因果线却仍未断绝,他挥手将酒坛拼为原貌,顺势剥离表层的土。鹤大爷看到上头写着很浅的几行字,其中一行曰“唯愿当歌对酒时”,还未读毕,酒坛再受摧折,粉碎得不可复原了。
那缥缈执着的因果线终从上神手上脱落,他在酒坛的残骸边守了一会,神色淡漠,若一尊精致而无温的玉像。
鹤大爷不知打哪扒拉几片红绢,挖了个小洞,把余下的粉末同衣片一并扫了进去。
上神望了望天色,道:“走罢。”
树林里恰时卷起一道微凉的风,将潮湿的山岚愁雾散了干净。
(完)

外一:酒禮

大常山长鸿,酿酒是一把好手,给别人灌酒还是新手。不过脸皮厚遇上脸皮薄,软磨硬泡也就成了。
他向来笃信自己气运上乘,胆子肥了都敢与天斗上一斗,一旦与重黎挂钩辄七上八下心里没底。要说这厮以酒误人还真属冤枉,他究竟没豪赌的胆量,初衷是信“酒后吐真言”,想灌醉重黎问他心思,孰料重黎酒量只浅浅一勺,实在失策。
天光渐黯,碎影绰绰缀上怀中那张美人面。
长鸿看得入神,重黎两排长睫忽地一动,如鸦羽舒展露出一点黑亮的瞳子。后者揉按眉心坐起,推推他道:“……我去醒酒,别跟来。”往山瀑那去了。
长鸿苦笑着摸摸鼻尖,很有一种不进反退的憋屈。
清辉初洒山峦,水声随转步挪移由轻及响,他心境亦渐渐明朗开阔。横竖未剖腹明心,还有转圜余地,除非——
长鸿驻足山瀑之前,水雾纷扬,银珠四溅,桂影笼着山光水色,万物万相朦胧似幻。流瀑下碧衣人五心朝天,阖目冥思,面孔在澈澈水流中白若玉质,他喉头滚动,轻吐二字:“重黎。”
那尊碧衫玉像开了目,人间烟火便于一瞬间落入眸中。他朝此处一望,滑下岩石自水中游来,碧衫为水波拂乱,像一叠展开的翠荷,又如轻拍水面的青色鱼尾。
长鸿不觉已至岸边,俯身待他过来,只闻水声再响,一张洁净秀雅容颜破水而出,水滴落于较常日更为嫣红的唇间,如红花噙露。
水光涟涟,如起薄烟,袅袅云雾中似有姑射旋舞,青碧衣摆丛丛绽放,刹那目惑魂动。这山这水这天这地再也难入方寸,八荒之大,唯有一人而已。
他像是一个拾海珠的渔者,在旖旎月色里被海中鲛人迷了心魄,不由自主伸臂揽住这轮明月,吻住了渴求已久的双唇。
水中人唇上湿冷,被迫微微仰头,岸上人入了魔,舌尖小心翼翼沿着唇纹扫了一圈,转而滑入齿缝——重黎挣了下,长鸿也清醒了,看着山灵不可置信的神色,自嘲地退了步。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他抢了先机,破釜沉舟道,“我对兄弟动了心,就是这么回事。你不必劝我,若不能接受——我走便是。”
“不能接受……什么?”
重黎反应尤为奇异。他眼里似含笑意,又似飘进一瓣枯黄的花叶,晕开对死生契阔无能为力的哀戚。方才唇舌交缠升腾的氤氲之色淡去,在长鸿看来,不亚于一把裁决罪愆的霜亮利刃。
这将要为他判罪的神祗踏水上了岸。
“天地初生,划分阴阳,你违背阴阳和合之道,便不顾天谴了么?”
明摆着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心悦一人,端看他是否心悦我,天地管不着。你若在意,我大可邀日月天地为鉴,如何?”
重黎无应。
断袖余桃逆天悖理,短垣自逾者自当执咎——故不可思、不可求、不可纵,只可饮鸩止渴,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而这火此刻正无比霸道地烧灼仅存的自欺的净地。
他神摇意夺,半晌再问:“……你真要偭规错矩?”
岸上人蛊惑般伸出手来,张扬而恣意:“小东西,若喜欢我,直言无讳认了便是,少想旁物。”
“长鸿!”
“你只须说是,或不是。”
“……”
重黎素来内敛,却难解痴等百年的大常山灵是何等疯魔,他只略一颔首,就被人搂抱着带到一方琴台上。
长鸿开初只是趁重黎愣神浅尝般细吻,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重黎被吻得魂散天外,满目迷离地想这人几时如此精于此道,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问出了口,便听长鸿哑声回道:“山下有物唤樱珠……果实带杆,以舌使之相缠:前部围圈,根部使杆首抵入……”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示范着勾弄重黎舌尖,餍足了才娓娓道,“至两杆为结,则告功成。苦练多时,只为今朝。”他说得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文绉绉的书生,行止却肆无忌惮,从唇舌转至耳珠,又再度演示一番。
“蓄谋已久?”
“啧,这明明就叫用、心、良、苦。”
重黎肌肤沁涼,长鸿指尖抚过便如引火蛇乱窜,一路烧至胸腹。他忽觉一凉,才见衣衫已散至腰处,想起那句“日月天地为鉴”,倒吸一口冷气。
幕天席地行云雨之事,太、太过孟浪……可也足足耗费了百年才能坦陈心迹,他若再踟蹰未决,便是十足的矫情饰行之辈了。
他按住长鸿的手,气息不稳道:“允我背过身,我——”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重黎面对着细碎水浪,他背影极美,肩头瘦削,胛骨清晰,湿发半遮下凹脊线,摄人心魄。
身后人似闷闷笑了声。
重黎感到不大妙。
先是颈项被人吮吻,不看也知定是留了痕;再是绕到前面的手到处作乱,游移而下——他豁地圆瞪双目:“你!”
“莫急,一阙还未奏罢。”
长鸿伏在重黎肩上,如弹琵琶轻揉慢捻,他浑身血液为之烧灼,脑中一片空白。
敢情多年烟街柳巷所学,全用在——
这人“言出法随”地探入亵衣直接摩弄把玩,初徐若春风奏靡曼之章,渐至狂风疾雨般的铿锵之乐,重黎甫尝此味,不多时便溃不成军。
长鸿慢条斯理拢起股间腹间的浊物,就着指腹舐去:“现在毕了。”
他嗓音暗哑至极,似根紧绷的弦。
重黎狠下心,颤声道:“你先等等。”
他飞快调身,半羞赧半无奈,含混道:“礼尚往来。”
以前想来惊世骇俗、难以接受之事,情投意合后才知是水到渠成,顺心所致,应不会太难。
他的发紧贴长鸿腿侧滑过,如黏恡缴绕的游丝。
“重黎你给我停下!”
长鸿未料这小东西受了刺激会做到这等地步,他几近能感到他喉头滑腻的皮膜,几可描摹舌尖游走轨迹,声音出口陡然变调。
他沉于满天星河,星云如盘涡,叠浪不疾不徐推他入旋涡底部。九渊下燃火宅业火,熇熇烈烈,像朱红的鞭笞罪者的明王怒相,像他踌躇未定却放弃挣扎、依从私欲交在重黎后脑的双手。
跪坐着取悦他的人虔信得如同礼佛,行得却是至为放浪旖旎之事。月光在他的发心上洒下一段洁白的雪,唇角是背德的蔷薇色,折出幽迷水泽。
而这是重黎。
他拉着一尘不到的神灵沉沦无间。
“快……停……”
滑软的舌绕着顶端扫过一周,继迂回下移,无声给出了否定的回复。
长鸿咬咬牙不去细想这无与伦比的欢愉,直觉临赴至境,本想拦阻,那小东西竟合唇一吮,他闷哼一声软了身体,抬眼正见重黎抬了头。后者伸手抹净延至下颔的白液,嘴唇红得妖异,徐徐一勾,大有“许你戏我我定戏你”的意思。
长鸿捂着眼睛:“我好像不记得把你带坏过。”
重黎别过脸:“你在小常山落了本……秘戏册,我一时兴起,信手翻了几页。”
长鸿痛心疾首,悔不当初:“……难怪。”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月至中空,水波粼粼。琴台上碧衣如荷,荷上盛霜雪,又有酒香逸散,正是把酒对月,赋词一曲的良辰佳景——但此境中人显见地无此风流雅致。
身下人眉眼若天人精琢,枕于绿衣,月照其躯犹如亲抚上好白瓷。长鸿分开重黎双股,咬啮内侧的皮肉,时而吮吻时而轻咬旋拧,不多时就全无好肉。
“百仙草酒,本是我想用来把你拐回大常山的。”
长鸿亲吻这具汗水淋漓的身躯,手在酒坛中搅了搅,从玉茎前端抚至后部,蓦地刺入幽穴,又慢慢道了后半句:“可惜,你受不住酒气。”
重黎已不清他在说什么,酒味入鼻,又以另一种方式一遍遍浸入体内,非得把他诱醉不可。他双臂紧绷,十指掐住了身后散乱的碧衣。
“别给我……酒……”
“不给你酒喝。”长鸿一本正经道,又探一指,好整以暇揉捻内壁,偶夹勾弄挑磨。“但也不能白费。”
他回想百年间夙夜相处的光景,心田润着绵长喜意。
他喜欢重黎这样看他,了无其他顾忌,只装他一个。
顾虑、烦忧与年岁并长,活久了便易瞻前顾后,于是遮遮掩掩、华年虚耗了如此之久——却想来,若无百年徘徊彳亍,也未必能享现下这般的甘甜。
长鸿估摸差不大多,从湿热的、有节律轻缩的甬道中退了出来,抬起重黎双腿勾住肩侧。重黎半身悬空,隐见长鸿执起酒樽,抵着下极直直倾灌。
赭红酒液淌过两股,在小腹凹陷处汇聚,像镶了玛瑙圆珠。
“既不能为杯中物,如此也好尽其妙处。”
“……平日不羁逍遥,此时却道貌岸然,未免也太——唔!”
长鸿握住足踝稍稍上提,托起身下人细腰,挺身撑开窄道。他语意温柔,眸光却沉黯如一匹饥狼,戏问:“太什么?”
……这衣冠禽兽!
重黎疼得不欲开口。
未经人事的隐秘之所忽为刀刃劈开,好比于茧中苦苦挣扎,而疼痛之中又渐长出羞于启口的燥热——
“疼?”
长鸿留意他的表情,缓缓退了退。
重黎忽略不适,深吸口气道:“是你方才说应少想旁物的。”他尝试着往上挺身,动弹间又是一痛,隐隐酥麻,“进来。”
因他这冒然一动,满溢的琼浆顺势蜿蜒漫流,覆上适才的水痕,如蛇信般舔过乳珠,才颤颤地滚落唇舌。
身下人长发汗湿,面庞潮红,分明软如春水,神情却决绝得迷人。
这不啻美妙至极的邀请。
长鸿也已濒临极限,俯身追逐酒珠品尝这坛美人酒,下身稍退出一寸,旋即狠狠顶入最深处。
重黎下腹烫得发抖,上身靠着湿冷岩石,如陷冰火两重天。他气喘连连,似一丛傍水芦苇随风摇摇晃晃:“慢点……”
长鸿以“孺子可教”的口吻道:“此刻不当想旁物……你说的。想我……或者,”他蒙住重黎的眼,忽停了动作,继而耐心地磨过内径寻觅引他情动之处,“想我现在‘做’……的这件事。”
掌下睫毛猛地一颤。
长鸿想是寻到了软肋,扣住重黎腰肢将他上身抱起,耐心研磨痉挛内壁,一次次重而精准地撩拨那块逆鳞。
重黎刚寻得间隙缓了口气,又为极深入的侵夺战栗不已,隐忍地掐住汗湿手心。
“怎么,到这时还要慢些?”
重黎抵着他肩膀摇摇头:“你随心就好,我……哈啊……无所谓的……”
痛楚淡却,紧随是灵肉相合的满足与无止境的贪念。
长鸿进出渐渐加快,有几次皆是全部抽离,再强势逼入。重黎随这场云雨辗转起伏,万般不由己,如同一条漂浮水上的白练,数个浪头打来,瞬息就被拧成千百种模样。
最末一回,他嵌进重黎体内至深处,释放了沉淀许久的欲。
白浪拍在琴台边沿,领着青碧碎衣如浮萍般飘远了。
怀中人静如这圆月平湖,身上汗淋淋一片,长鸿情难自禁地啄了啄那含倦的眉。
“对你,我不敢随心。你一向绳趋尺步,而我自认是逾闲荡检之辈,若是急躁冒进……后果如何,我不敢想。不过如今嘛,我只后悔没早些逼你。”
耳畔水声错乱而靡靡,鼻端充斥酒香与月夜山林的清凉。重黎如涸辙之鱼终归瀚海般喟叹出声:“我曾敬你为父兄。这等悖理执心,又该从何说起。”
“有何不可说的?我且说与你听——”长鸿低柔道,“能得百年陪伴,且……钟意之人也恰有此心——我很欢喜,极其欢喜。这世上无第二人能让我长鸿为他酿酒,百仙草酒又举世罕见,用作彩禮应当足够。收下这酒,我就当你承此心意了。”
“彩禮?就由你占个口头便宜罢。”重黎也笑了笑,破天荒地主动覆上腰间作乱的手,与之相扣:“既允此约,至死靡休。”
月映莲泉,松竹飒飒,水畔纠缠着复趋急促炙热的吐息。
至是夜星辉俱淡,万物沉寂,一切方歇。
当年琴台上的镜花水月,却也终成百年后的孤独伶仃,风流云散。
鸿飞雪爪,不若未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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