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枯骨

寐:枯骨

文案:
我曾把自己的灵魂流放到南疆。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女人。
她答允永生守护这片大地,这是一笔穷她余生都还不清的债。

(楔子)

十里亭蘅止墨,楚雨楼素心琴,时人赞曰神乎其技。
蘅止素工丹青。稽其墨迹,或草木山石,或鸟禽含灵,莫不肖实际,似为奇术所困。
我曾有幸一访十里亭。
我想请她重现一轴故事。
我入十里亭时,蘅芷正在亭里小憩,远山眉不染螺黛,绛唇不点脂。她邀我坐下,含笑翦水波盈盈:“姑娘想让蘅芷画怎样的故事?且说来吧。”
我低下眼,小指挨杯沿轻捺。
“故事始于百年前的南疆。”
——
八月戊申,朔日。护城河盘踞谢家堡外,黑水之下水草朽腐,塘泥淤积,更添腥锈,恶臭扑面。
谢拾立于危楼之巅,上闻阿鼻叫唤,下有鸮啼鬼啸,举目所及,尽炼狱之象。
掌上剑于四载前开刃,今朝甫得饱食。血串子凝在蜡白的腕上,焰焰如灼,烧得她方寸激荡。远目盱衡,巍巍谢家堡如同微末小灶,竟是恁般龌龊的弹丸之地,囚她困她十载有奇!
荒谬!
谢拾临风长笑,持剑一纵。
未已、未已!
南云谢家……尚有数笔旧账,待她来一一清算!
……
谢家家生子阿寻这一宿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被阿兄拽着不放,田垄上撒腿儿追着野猴子跑。未知这泼猴惹了多少事端,追猴的人纷涌而至,将他冲得晕头转向。弹指如年,阿寻终归被人声鼎沸召回了魂,三魂未固,又给骇飞了七魄。
火炬炽炽,朱红接天系地。赤云俨然倒扣锅灶帱覆地表,锅里的血全数倾翻,染红了泥。牵着他的是阿父,这会只跟个草人似的,杵在地里纹丝不动。阿寻瞢腾呆望,耳边轰隆作响,脑瓜子胀痛得厉害,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人先打起了哆嗦。
……这是在哪儿?又是梦?
可他依稀记得梦醒了,莫非还能是个梦中梦不成?
人越聚越多了,几能撕裂天幕的杀声哭声喊声却渐渐宁息下来,不知是哪一个声嘶力竭地高叫了一记,厥后忽的归于寂灭。他们好似突然不知畏惧为何物,一个个睚眦欲裂,拉长脖颈,像活见了鬼,自知不能逃出生天,也要把鬼怪瞧个清楚。
阿寻似盛了一头浆糊,悚然到极致竟催生出些许兴奋来。他拿脚趾扒了扒湿土,舔舔嘴唇,照样学样朝火中危楼望去。
就在这刹,一条黑影打半空坠进护城河里。水花回落,一张双目暴突的面孔浮上水面,头颅歪在左肩,竟为人折颈而死。尸身被水波推向对侧,或撞上硬物,不刻被黑水吞没。阿寻并不关心它的归宿,他一副身心俱为楼上夭厉占据,一瞬不瞬,唯恐错失细枝末节。
黧黑长夜中洒然亮起一道光,一人飞身而下,离谢家余烬不差三尺。
刺客手执犀锐剑器,形容婉娩,神采张狂。
这张面于阿寻很熟悉,他归家时路经浣衣处的古井,总能见她形单影只地拿棒槌洗衣,双腕细弱如折柳,宛如定枯死井边的朝颜。因生得柔曼,常遭总管侮弄,她照旧似狎邪之流含羞带怯。一日阿寻撞见三少爷扯着她带到井边,像是玩叠罗汉的模样。大人的叠罗汉很古怪,不仅要面对面扭腿,还得解衣裳。他躲在树后头,眼巴巴地偷觑那段比霜雪更白净柔腻的腰,觑得口干舌燥。
三少爷餍足后,他蹑手蹑脚钻出来,颤颤摸向那具莹润的身子,又软又滑,像极了一碗豆腐脑。她娥眉一颦,仍似无知无觉。他忍不住低头吮了个遍,不意吮到第十一根手指,才肝胆俱裂逃回家。
阿寻想不起她姓甚名甚了,或许固不配有名姓。
这豆腐做的女子这会儿以剑端挑起总管的人头,环顾四邻,万分苦恼地一叹。
叹所憎者众,单剑难杀。
……
洵丰十一年七月,南云谢氏直系覆没。
会旁支谢氏怀安、怀实、怀温客府上,怀安伤重,逾月愈,余者污邪。后谢怀安率子弟重振谢氏,期年复之如初。同岁,南地巨擘燕、楚二族族长即世,尸格以毒杀作结。
罪魁芙蓉骨乃谢门假女,亦谢氏灭门案之首恶。
洵丰十二年桐月,南疆汩溪。
碧野葳蕤,间或冒出剧毒黑蝎,匍匐之声隐隐,杀机四伏。一尾白蛇守在溪畔晒太阳,不时摆尾拍地,千百毒物立时四处奔逃。少留,它霍然直身,惊电般疾劈汩溪。
两块溪石间卡有一条藕臂,其上创如鳞次;石罅夹袪,溪浪冲刷,血污浸淡,才得以窥其本色。衣袂下素指纤纤,情态却尤为可怖:若非还能看出些人手的形貌来,单论那狠厉的架势,俨然是猛扎进石罅的金钩。白蛇环伺片刻,循路攀游过来,眼见就要缠上人腕,蓦地被另一只湿冷的手扼住七寸。手的主人生得楚楚妩媚,不见悚惕,反而饶有兴致。
芙蓉骨举蛇上岸,白蛇森然回视,嘶嘶吐信,她捏紧七寸为酬。蛇身滑腻阴冷,于常人绝非是种享受,她却从中得了乐趣,优游自得地欣赏白蛇色厉内荏的模样。
“真是别出心裁的逆客之道,诚不失为蛇虺薮泽啊。”她低声自语,“五毒荟萃之地么?我倒要好生领教……”
此为南疆境域,九死一生至险地。毒瘴之外,最后一名死客倒卧湿泥,命丧黄泉。
而芙蓉骨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1)
“除却轻伤,尚有五道剑创伤及本元。肩胛创口本不该如此严重,依我看,是她不知章法把暗器硬挖出来的。这些倒还没什么!”
墨黑唐草纹帘幔无风而动,里头传来窸窣声响,约莫是有人合上一只瓦罐。黑帱后的人缄默不言,对药师焚术的结语不置评议。
南地武林望族多善剑,以谢家为最;暗器系奇兵练家练七娘所创九瓣梅,由一化九扎入肌体,若不立时拔除,则半步黄泉。体创为小,局势为要,由此观之,芙蓉骨已成众矢之的,独木难支,方求上南疆。
而焚术实未明悟机杼,他忿忿道:“她左手断了一指,延误医治良机,我也不敢断言这手能不能痊愈,还替她惋惜,她竟同我说这指头是她自己用剑削的!对人对亲对己残毒至此,哪里会有什么知恩之心!梓虚,你真要留这种人?”
南疆三十六部族对此莫衷一是,焚术虽唯南疆教王是听,但腹中颇有微词,期望他改了主意。然而帐后人犹自不应,他唯恐多说多错,垂头盯着溜出消食的白蛇。它堪堪吞吃一鼠,腹部凸起一团肉块,眯起一双竖瞳,总像在鄙薄人。他揣测那可怜的腹中餐是否还是活物,它倏忽扭向殿外,血口大张。
闭合的殿门就是于此时被人推开的。
绚烂霞光染红来人飘动的素衫。她安步而来,青丝荡下,半遮纵贯鬓、颊的血痂,下裳被利刃截去一段,膝解裸露,不知是图行走方便还是蓄意以创口示人。
虽对她的种种行迹深恶痛绝,焚术也不得不承认,这姿容着实能配得上“芙蓉为骨”的美称。好似尘世瑰玮全聚于她颦笑之间,只消迮迮一瞥,无人记得“芙蓉”后还有个煞气冲天的“骨”。察觉殿中人有所错意,那双清丽美目盈盈一弯,眼梢分明有妖肆藤缠,冰肌似深种冶艳孽火,行止柔媚曼丽,无一不胜水乡花月雾中柳。
此前焚术权且当这妖女是个难缠病患,她亦无意修容。而今乍一晤面,他竟看呆了片晌。
喏,还是一黄毛小儿。
芙蓉骨垂目敛容,心下愈发畅快。
她在主位下立定,屈膝舒臂,施礼自如,礼毕再拜。
是时,异响自大殿的四面八方涌来,初时但聆足声,须臾便掺入数人交谈、讥刺与质诘。殿内铺设传音石,殿中轻言细语皆能传入教众耳中,而殿中之景皆不能见。势不遂意,她为南疆教王的安排微感恼火,于是明珠一转,变了副婉妙的嗓子道:“南疆七部伽罗教遗人谢拾,今投诚而来。顷者蒙受吾主之恩,非结草衔环不能为报;尚有数言待陈,望闻诸长老。”
下方私语偃旗息鼓,上方高台落针可闻。
焚术回神退至一旁,对她要如何扭转劣势颇为好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择了处能与她相面的地方伫眙。
谢拾伏地启颡,语意凄凄:“谢拾诚知微躯负罪,其罪累累难还。亡于我者,或为亲戚,或为面朋,或为不识,故致时人愤嫉。虽然,谢拾以为——”她忽而扬声,徂辉落于面上,更增几分阴森,“杀之有道!”
“杀之有道?弑亲灭戚,就是你口中之道?”
谢拾逆料有此非难,但好好运作,不怕抠不出半点儿斡旋余地来。她低低喟叹:“我之道,负我至深者斩,惠我者血肉为报。五逆之行当属非道,然而为长不尊在前,为幼不孝在后,父不父、兄不兄、弟不弟,皆为失道,岂能以失道非失道?当世之人皆谓谢家女罪无可赦,而无一人知谢承南杀妻囚女之兽行!但因家慈出身南疆……谢承南亲手施以极刑,竟得无私之名!”
方才凄楚可怜之态一扫而空,谢拾银牙紧咬,双眼似欲喷火。她强抑喉头哽咽,措辞激烈:“同为杀亲灭戚,杀世俗所谓之奸邪便是大义灭亲,杀世俗所谓之良善便是丧尽天良!莫非失道与否还要因人而论?同为杀生,斩百十鲸鲵是罪大恶极,断千百罪首是替天行道,莫非人命之轻重还因善恶而论?善为何?恶为何?取巷议而不察,听谣诼而不辨,辄论人是非,岂不荒诞!?”
话到此处,她话音重归低迷,诡谲虚诈弹指即逝:“今诸位似欲为谢家亡魂讨取公道,而轻贱南疆苗裔之性命,如此胸襟,谢拾感佩!长老宽洪海量,累世仇怨尚可忽略不计,想必也不难容下谢拾这一副戴罪之躯。”
“放肆!”此人只出二字而无后话,已有动摇之心。
“南疆与南云固为世仇,也由不得你这等歹毒之人搬弄唇舌!”虽非易与之辈,而出言莽撞,必不居权要,不足为虑。
“谢承南为父不仁,他人又何其无辜!你已过及笄之年,谢家养你成人,就是没有人伦之情,也总有养育之恩罢?”她等的便是这句话。
“养我成‘人’!?”
谢拾抬起脸来,隐有泪光闪动。她小声啜吸,复放声反诘:“成人?芙蓉骨谢拾……分明是魔啊!”
“家慈在世时,或还能称的上安乐。但谢家以家慈来历不详,不允录入族谱。谢拾左手长有六指,更被谢家人视作妖物,故虽为家主之女,却沦为谢家假女。”她说得寥廓,活似被念出来的字带走了七情六欲,“之后家慈身份为人知悉,被谢承南处死,境况更是一落千丈。”
“拾身居浊秽,阘茸甚于奴婢,以疏食为金玉,以敝衣为珍异。夙夜恻恻,亟为人狎辱,苟合取容,强颜朝暮。敬奉族老之命,日录典籍法戒。谢氏亲族以为浣衣婢,而长老未尝过问。”
“谢家三娘宁筠怜我辛苦,欲助我逃出谢家。”谢拾静默一瞬,飘渺之语变得凝实沉痛,焚术留意到她开始以“我”自称,“我本有计划,但需一人接应。她一表露襄助之意,我即将一切合盘托出,不意她助我是假,戏我是真……我满心欢喜盼她前来,家主却至,将我关入佛堂——此后之事,谢拾不欲尽言。”
谢拾平居小心管束着这张面皮,唯恐坏了盘算,故也不忧心在这小药师前会失分寸。但袖中指掌已战战不能抑,当夜的锥心之痛仿佛被无形线绳绑在断指处,不曾消逝。她不由自嘲,想速速唱罢这出好戏,膝行上前,再作稽首。
“而谢拾确是为报养育之恩而来。家慈长于蛊毒之术,我亦得其皮毛。她故去之前,嘱我将她的遗物带回乡土,纵使……纵使飞灰难寻,旧物不存,谢拾亦不能负此期望。以上句句,均为肺腑之言,诸君与盘王共闻。或拒或内,罪者受命。”
室内有了些动静,原是药师焚术挨着了白蛇尾巴。
谢拾长跪不起,双膝一片血红。她心知大局已定,趁隙定息,又漫无边际地思索不妥之处:要不是提及谢承南令她烦闷,本能再周全熨帖些,究竟意气用事了。
又一阵静寂过后,殿中争议不绝。待上方商榷罢,谢拾前襟已被冷汗浸湿。
“罪者谢拾,念你尚存仁孝之心,南疆为你留一处立锥之地。但这也不可白白予你,待你伤愈,便以我南疆护卫的身份,全令堂之愿吧。”
“如此处置,吾王以为如何?”
谢拾应声朝上方望去。
暮色四合,殿中萧然,连一掌灯内侍也无。掩在帷帐后的境域便似凶兽尸骸上一枚空荡荡的眼洞,但那里切实是有一对眼,且这对眼并不在审视她。
一刹如被缄默拉成数载之久,她只感到一阵凉风掠出帷帐。也不知那长老是怎的明白这位喑人教王的意旨,只与她道:“此事已了,你可退下了。”语气倒还温和。
“蒙吾王光宠,谢拾铭感五内。”
谢拾勉力撑地,卯足气力才颤颤站起。甫立定,白蛇腾地扑来,张口便咬住她鲜血淋漓的足踠。她比这畜生更记仇,带有暗示意味地比向七寸处,它乖觉地缩了回去。
谢拾直起身来,一时目眩神昏,险要摔下。焚术忙上前搀扶,她有意无意错开了。
这女子似熬九九八十一劫,周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可到底不辱没谢家家风,虽一步一滞,始终袅娜娉婷。焚术略一踌躇,自忖医者本心不可违,待谢拾融进夜色才提步追上。他左右张望不得谢拾的影踪,回头一看,却见她偎傍门楹人事不省。
……
毒瘴为屏,险地筑防,百族事一王,即今之南疆。
毒瘴是横亘南云与南疆之间最难破的关隘,误入者九死无生,可惜谢拾百毒不侵,只好请南云势要派来的死士一试滋味;南疆外有茂林环合,内有虺蝎云集,自成易守难攻之势,故为险地。族民亦与外人绝,除却少数往中原习技求艺、采买日用,几无往来。若乃百族一说,不过虚指。这方弹丸之地育有三十六部族,各族子民以中部三皇神殿为中心分散而居,信仰各异,故教派纷杂,而同为南疆教王所纲纪。
一月前,芙蓉骨与教王有过一会。
是日,她避人眼目隐入位居边陲的深林,执长铗行数百步,有药香与清风偕来。
南疆教王于重重树影间静候,眼鼻俱为朱红面饰掩覆,一身玄袍堪可掩足,颇似几片攒簇为人形的黑云。
“中原高手毕出,谢拾不能与之敌,唯有向教王换取生路。教王亲趋玉趾,想必已有定见了。”谢拾单刀直入,端视他舍得显露的半张脸,唇、颏无不精美。“条件是什么?”
“本座要谢拾不存于世。”他的嗓音也同人一般清冷玄虚,让她想起母亲弹拨的月琴,曲调犹然悦耳,眷眷情愫已被负心人烧作残烬。
他是南疆教王,南疆及其族民的神祗,本无需繁杂纷乱的情。
“不难。”谢拾挥剑即斩左手第六指。
她是魔,不配有情。
……
谢拾自回忆中醒觉。
玉盘悬挂林梢之上,星火璀璨,俨然是神明洒于天幕的碎玉。而穹顶如洗,黧黑无云,纯净可爱——与母亲死去的那一夜仿佛。古往今来,多少无聊人恨苍天乐祸?
她久久举剑而观,还未养好的手已在打颤,也浑无放下的念头。它与她相伴数载,芒刃不伤,亦光洁可鉴。剑身上的那张脸与母亲足有八成相似,不像的两成,是她指掌所蔽的一张酷似谢承南的寡情唇。
它也是谢承南赠予母亲的结缡之礼,或睹浓情蜜意时,十数年后贯他胸胁。
她当时怎未开膛瞧瞧里头那颗兽心呢?
正当她沉思之际,异动自林木间传来,还未看清是何人何物,她便飞速换了持剑的手势指向前方。那尾和她结冤的白蛇优哉游哉地冒出头,很是轻蔑地眄着剑锋,她纳罕这物几时转的性子,不刻便知晓了。
须臾,自阴翳中缓缓步出一道修长人影,以银质面饰覆其脸容。行走间衣不沾露,似踏青客般随意闲散,而矜贵之态浑然天成。白蛇讨好地凑到他足下,他微微一颔首,它便钻入衣袂攀到肩头,探出个惨白的脑袋,堂而皇之地俯瞰这两条腿的冤家。
哦,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呀。
谢拾由它得意,行礼道:“见过教王。”
“徒有敬称而无敬心,虚礼就不必了。看来,即便是得偿所愿,谢拾也未能安眠。”
“可不是么?”他不予情面,她会意扯下虚矫的做派,含讥带讽道:“教王在殿审时不置一词,罪人谢拾忧心行止不合王意,愁得辗转难眠啊。”
“先声夺人,以巧言颠倒义理;适时示弱,蠲免他人忌惮,从而于鬼神不觉时掌持全局。论玩弄人心之术,本座不能赞一词。”他似仅是阐释事实,全无个人的喜怒爱憎,“唯独一事令本座不悦。因本座至今未能参透,芙蓉骨处心积虑入我南疆是为了什么目的。”
“南疆是谢拾唯一一条生路,当然是为保命了。”
教王看她一眼,白蛇附和一般地发出嘶嘶声:“那练家七娘呢?”
“倾盖如故而已,谢拾哪里舍得牵累尚未过门的谢夫人,比较起来,只论利益不问人情的燕、楚二家才是中上之选。能担任家主的俊杰有十余名,能庇护罪者的借口有千万种,但掌握蛊术又正好有弱点可供人拿捏的南云人只有谢拾一个。只要教王不介意南疆蛊术流入南云,我哪里都可去得。然而这均非上选……受人牵制的日子,我早就厌腻了。”她愉快地笑出声来,宛若银铃鸣鹂,又好奇道,“教王怎知我与练七有旧?”
“侧闻练七娘的暗器之下从无活口,而你未受重伤。”
谢拾懊恼地咬咬下唇:“我就说是她下手轻了……”
这等神态与芙蓉骨不合,稚拙天真,由内及表透着娇憨妩媚,似是矫饰过度的甜腻。但若撇去风言风语和诡随行径,她也就是个比焚术早生两三载的姑娘。虽然这懊恼的因由……颇不能与外人道。
同她母亲,确也仅是相貌类同罢了。
寸田漏进缕微风,排开满仓陈年旧事,挤得心壁胀涩。自知前尘扰人,他耽溺片霎便抽身而出,随即明白这又是谢拾不着痕迹的试探,并无怒意,唯有唏嘘。
“随我走一段吧。”
谢拾收剑入鞘,困惑而审慎地随教王穿进林间,过了会儿才确信他真的只是随意走走。
教王此时对她不加防备,后心等要害全坦坦荡荡地摆给她看。谢拾隐去虚假的笑靥,冷漠且突兀地道:“家慈是被活活烧死的。谢承南亲自动手,当着所有谢家人的面……当着,我的面。”
教王步伐一顿后继续前行,谢拾不远不近地跟随其后。汩溪源头在不远处,水汽、暑气与毒瘴混浓淡不均的珍珠色烟雾,湖边草尖上滴滴滚圆的露珠闪闪烁烁,远望着像朦胧的绢素。或只有濡湿足底的湿热水露,方令人感到真切实在。
而路途总有穷尽。
渌水囚月,茕茕一轮。谢拾玩心偶起,探手搅乱湖面将玉盘绞得粉碎。似是念了一路的佛,她心田难得如此安和,那身扎人的刺随之软了下来:“教王与家慈应为旧识吧,能否与我说说……她在南疆时的模样?”
“前任教王与我有恩,因而我的回答难免有失公允。”教王悃款敬重之意溢于言辞,“梵业大人为教王恪尽职守,不负族民期望。为师长则循循善诱,不拘陈法。私下相处又像年长良友,豪爽刚毅,引人倾佩。”
“在我印象之中,母亲素来行事爽捷,于细末小节又分外谨饬。她寄身谢家长达八载,平居谨言慎行,却在朝夕之间被谢家论罪处死,不免令我疑心。”谢拾拔下一根枝条,就着塘泥湖水涂涂画画。她写下一个桃符般的玩意儿:“我疑心,教王治下的南疆,并非固若金汤。”
“这就是谢拾不得不入南疆的缘由?”
“是。”她应得短促有力,秋水伏藏凝作冰霜的恨火,“同我结仇的谢家人都死干净了,与其有首尾的,无论谁人,合该与他们黄泉相伴,否则岂不寂寞?”
教王:“你很敬爱她。”
“不。”谢拾冷漠道,“这是我的债。”
他仰首观月:“何必如此。”
“求生不易。”谢拾背对教王涂完鬼画符的末笔,对这幅杰作打量了半晌,话锋一转,“教王与我所猜测的不尽相同。”
谢拾兴许习惯吊人胃口,说半句吞半句。教王兴许也习惯迁就他人的积习,她不言,他便不问有哪些不同。这令她芒刺在背,既有对被人知其表里的忧怖,又有捉摸不清、参杂几许柔软的酸楚。
谢拾掐了掐掌心,权衡一番道:“燕、楚二族派人截杀谢拾,不只是为报族长之仇。我曾见过两家藏于暗室的秘卷,卷中字符和南疆文字极其类似。南云、南疆皆怀宿怨,我担忧文卷对南疆不利,还请教王三思。”
殿审毕竟耗费精神,应对进退又不可掉以轻心,谢拾困乏难当,睡意渐浓。教王善察言观色,以还需往药谷为由允她先行离去。
谢拾走出数丈,教王仍立于湖畔,衣被素晖,似欲羽化登仙。

(2)
南云值多事之秋。
是处近边塞,与南疆毗邻。烝民时有亡身,或昼出而再无影踪,岁益频繁。而谢、燕、楚三门血案横空出世,南云城内风声鹤唳,误闯龙潭虎穴的野人又何足挂齿?
一年前,穷阴,南云谢家堡。
朔风夜寄松涛来,檐下鸣玉泠泠。
谢怀安还未就寝,正阅游记。令随侍退下后,他方推开支摘窗,仅是瞬目,芙蓉骨已不请自入。她披一身沧凉气偎着窗牖,双胛瑟缩,佯作八风不动笑吟吟地谛视他,七分自得,三分忐忑:“我已取得秘卷,厝在藏书阁中了。”
谢怀安捉到风里的腥味:“你伤着了。”他朝她伸手,温和而不容置喙,“给我看看。”
谢拾从来不知如何忤逆谢怀安,依言解去大氅,由他割开亵衣。刀创自胠至腰髁,固然不深,但她涉河时不加留意,衣物紧附于血块,显得伤口异样狰狞。
刀近下焦,谢拾稍稍一抖,谢怀安谨慎轻柔揭开衣片,她却感不耐,一狠心将之拉拽到底,将他温热的掌心按上腰窝。这具形骸之上,自项领至两踝均是谢怀安刺下的芙蓉图腾;华裳之下,是十数年中谢承南予她的、褪不去的蜿蜒伤痕。
“我要你好好看着我。”谢拾轻轻道,徐徐牵引他探入里衣。“良宵漫漫,难道兄长……只想看我的伤处?”她回身与他相对,又略退一小步,堪堪容他揽住她。抱腹虚掩凝脂,一线幽壑溟濛难辨,醒目者,是她与他交叠于此的十指;更醒目者,是宛如一件仅存罩衣般、洒她肩头的鸦发。
“莫闹。”谢怀安取布条敷上刀创。
谢拾垂下眼,间或嘤咛一声,谢怀安被她松松扣着的手一颤,尾指划错了地方,耳根立时浮红。她于是得意,改去解他发冠。待谢怀安将伤料理毕了,她已在“侵渎”他的中衣。
谢怀安温柔责备道:“总是如此不自惜。若再消不去了……”
“留着也没什么不好呀。”谢拾言笑晏晏,似刹那化为蛇身,无间无隙盘缠上他。
谢怀安感到她一呼一吸时飘絮般气触扰情的乳穗,心弦既乱,佯作从容地弹她额门:“阿骨,别让你的‘不在意’成为他人的痛苦,这很残忍,且并不公平。”
“于你是如此么?”谢拾认真问,一壁勾弄他指尖,启唇含吮。她喜欢他这双手,十指莹润,甲盖光泽一如贝母,似羊脂玉件。她的却丑陋,每逢寒冬,冻疮遍布,指节胀得粗大。
谢怀安不应,她本也不欲他答,缠绵吻他唇角:“予我肆赦吧,怀安。”
——即便是此刻。
罗衫褪,翠鬟坠,玉露垂。
她眼尾如施胭粉,而烟景旖旎后,兀自蕴着恼人的清明与漠如。他穷尽心力撕开媚人画皮,她骨子里却奉着一尊不动金刚。
他以掌覆去。
……
中夜悄然而至。
熏香馥郁,盖过似有还无的祲氛。
谢拾睡得并不安稳,谢怀安拨开落在她唇侧的湿发,复沿她微攒的眉心抚过,仿佛如此便能将往日尘垢一一擦净。
“无妨,都过去了。”他轻喃道,但愿此语入她耳中。“阿骨,好梦。”
——
谢拾再度惊醒,天未彻亮。
一只早雀横越吊楼,只肯留下一撇灰影。大抵这生灵与她一般夜难安寝,扑棱几下便晕头转向,“咚”地砸上了门。谢拾猜出个七八,推门而出,恰好望见轻雾缭绕的小径上有个影子,状似少年。她记起殿审时的那名喜怒形于色的小药师,不由一哂。
门旁立着一盛药草的小篮,叶片根茎或沾晨露,谢拾少一翻弄,寻得一套药臼。药臼木纹细腻,木质也似玉石般温润。她喜木,最喜荒漠胡杨,纵然亡故,亦朝天比剑。她学不来胡杨的刚直明正,只能学死死扎根与天争命的倔强。谢拾忍不住摩玩一把,始将药材捣作汁泥,换好药后洗净药臼放回原处。翌日,这位药师照旧送来草药,只是换了套较为粗劣的药臼,木纹纡回,像个不肯服软的童子。
伤势未愈,谢拾闲来无事便四处游逛,大致了解此地人户风物。初时无人敢近芙蓉骨方圆三尺,而她伪饰乖顺安分,又常于小节上施助族民,虽未令其改观,但未如畴昔般令人避之不及。正因如此,谢拾伤愈就任护卫后诸事顺遂,也未受南疆族人为难。只有一事不甚合意:她欲往医谷答谢焚术,屡不得见,只好姑且按下先前的计划。
白驹过隙,金秋既临。
夕晖斜照,云霞迤逦。丹枫染溪,映带左右。
谢拾归家时遇上一个和善清秀的姑娘。她自称阿茴,为伽罗现任族长之女,或从长辈处打听到殿审始末,又观芙蓉骨不似传闻中骇人,壮胆与她攀谈。阿茴妙语连珠,爽直善谈,而后者平素多听少说,偶发数语常切中肯綮,竟颇为投契。
阿茴念谢拾断指多有不便,替她提着摘采的木犀,一路频频侧目。远离三皇殿,她终犹疑地问出口来:“唔……前任教王,是阿拾的娘亲?”
“教王是如此告诉我的。我年幼失恃,就是母亲曾说过什么,也早不记得了。”
阿茴忙补救道:“我也只是听爹爹提起过。他说,前教王是历代教王中唯一一个女子,可风采却绝不输男儿!我、我少时,便很敬慕梵业大人……你可千万别为那些没凭没据的话伤神,他们呀,只是嫉妒梵业大人,真有本事,也不屑说这等闲话了。你要想知道,不若问问梓虚大人,梵业大人待他如亲子,他应是知之甚详的。”
纵使卓荦不凡,一朝只得沦为世人口中阳台女,众口铄金,本是常情。谢拾黯然,借机探问:“视如亲子?教王不是已过而立了么?”
“什么呀,谁与你胡诌的!”阿茴笑道,她又摘了一串木犀,孺慕而怅惘,“梓虚大人与阿兄同岁,不比你我年长多少的。他很早便着手操持族内事宜,比焚术大人还要早上几年呢!我时常想着……梓虚大人看起来那般瘦弱,却要担负统领南疆的重任,会不会疲累了些……可每每看到他,又总觉着心里十分安定。你瞧我,总爱想些乱七八糟的。”
谢拾:“为何如此早?”
阿茴沉默了一会。
吊楼已近在咫尺,此时家家户户行将晡食,炊烟袅袅,漾入杳冥,宛然将红尘情引至碧霄。刚采的木犀被揉得皱巴巴的,她苦涩道:“阿拾来南疆有段时日了,可见过一个白头翁不曾?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族人都活不过天命之年,也许是神明赐予我们养蛊的秘法,就要收回些东西吧。莫说教王更替这等大事,族民婚配等事宜也得赶早。我……我已许了人家,不久便要结亲了。”
涉及生死,谢拾不便以言语相宽慰。她踮起足尖,择枝杈上长得最好的木犀花别在阿茴发间,又接过那只盛花瓣的小篮。里头还有空隙,她便又拨了几朵添进去:“这么多该够了。待岁末,我制些桂花酿、桂花糕给你送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族里人不大爱中原酒,阿爹也就那么几坛,全给我喝得精光。”阿茴展颜,“说来,我倒有些羡慕阿拾呀。”
谢拾失笑。羡慕她?当真是不可理喻。“我有什么能让你羡慕的?”
“也许是……羡谢拾从不信命。”
阿茴轻抚鬓上的那几朵木犀,远眺三皇殿,依依眷眷。她如从那尊伫立的娲皇像中窥破了属于她的命运,怅惘而顺从地臣服于它:“曾有人与我说过,待他从中原习了制花酿的法子,便提着桂花酿向阿爹求娶我。他走那日,我向娲神娘娘卜问,却……我本是不想信的。”她哀切地摇摇头,“如今将为人妇,他仍杳无音讯,我只盼他安好,别的,我什么都不奢望了。”
常人未记儿时语,且男子多薄幸,命定一说当真牵强附会。谢拾若真认输信命,早是芜园荒井边一株黄草。她暗嘲这女儿家的纯真良善,又思及亡母际遇,心头刺痛,伶牙俐齿忽然变得笨拙驽钝:“阿茴,芙蓉骨之恶名人尽皆知,而你我至多一路为伴的交情,怎会同我说起这些?”
“不知为什么,你总教我想起一个人来。可若说有哪些相似之处,我却又道不明白。与其问个究竟,不若就当你我有缘吧。”
可别结下恶缘才好。谢拾听得滚过心尖的嗤嗤一声,像有意湮灭突如其来的不安。她弯起眉眼,谎话信手拈来,不显半点违心痕迹:“看在‘有缘’的份上,我再为阿茴酿些桂花蜜来,你定会喜欢的。”
谢拾并不嗜甜,而母亲梵业却对桂花酿、桂花蜜等物情有独钟。她一贯抱琴安坐荒庭冷院中,时怀觞独酌,搭一小碟花糕,朝向南方拨弦低唱。桂花酒由家主谢承南酿制,她许是不舍牛嚼牡丹摧辱琼卮,辄小口小口地啜饮。直到她焚作焦炭,存桂花酒的坛里还能晃出水声来,谢拾有回偷尝,却是半坛清水。
她从谢怀安那讨来桂花酿的秘方,轻嗅芗泽,无形幽香如交织成一锁牢旧事的鱼罟,密不透风地裹着母亲和幼弱的她。她想法子置备这甜得发腻的甘糕蜜酒,往往山积波委,圬那堵破墙和墙上瓦也嫌多,于是日以继夜地灌了吐、吐了再灌,如此才好同梦里的母亲挨近些。
至岁末,谢拾如约提壶而来。
阿茴裹着冬衣,却衬得人比早前益加瘦削。她迎谢拾进屋,热忱如昔,而容表少憔悴:“我就说阿拾定不会食言的!你随我来,我阿爹……想见见你。”
阿茴主动与她结交时谢拾已有此预料,故顺水推舟许下今日之约。她忧心一瞄阿茴这张苍白面庞,先为她分出一小坛置在一侧,才跟她步入里间。
伽罗部族长年近四旬,容表端肃,临窗独自弈棋。这时节算不得酷寒难耐,他却裘衣加身,手炉在怀,虽神观奕奕,总给人销铄之感。
谢拾行过拜礼,伽罗族长方自楸枰转向她,目光如镜,纤毫毕现地照清她本相,亦无偏颇好恶。“你与梵业生得相似,”他徐然道,落子终取和局,“心性却相差甚远,剑戟森森、工于心计,不宜深交。”
“阿爹——”
族长道:“为父在与谢拾说话。”
阿茴唯唯而应,冲谢拾歉然颔首,又嗔怪地偷瞪她阿爹一眼。
谢拾波澜不惊,复行礼道:“族长所言无分毫不爽,谢拾,便是这等人。”她一忖,又笑道,“若非如此,谢拾早该是黄土一抔了。”其举止之泰然,仿佛是方消受了他的溢美之词。
“你在族中的时日屈指可数,伽罗族民已多加赞誉,可见这处世之道仍有可取之处。”族长容色稍霁,掩唇轻咳两声,又恨铁不成钢地与女儿道,“为父又没说她不是,阿茴着急作甚?眼见要作新嫁娘了,还是这般孩儿心气。”
“阿爹,你与谢拾说话儿呢,数落女儿做什么?”阿茴拿他讲过的话来堵他,斟少许佳酿就火温着。
“习之有方,始得成器,你识人的本事尚须磨上一磨。前车之鉴还不够么?当年那个一去不回的臭小子——”
“爹!”
阿茴倏地弹起来,花酿洒了一地。她双唇轻颤,眸光里流淌一泉深浓至极的哀恸,绵绵无绝,泉源又滋润着经年不改的执拗:“爹……别怪阿邪……他是、他是……”
阿茴两颊忽失血色,唇片乌青,体肤之上浮现藤状黑纹,蠕动不休,几欲破体。她痛得蜷作一团,喘咳连连,齿间溢出的都是色间于朱墨的稠液。
“阿茴!”谢拾离阿茴近些,当即一把扶稳她。阿茴通体发寒,凑近暖热之物本能地缠过来,剧痛之中仍在呢喃低语。谢拾使她靠得舒适些,慌而不乱:“我要如何做?”
伽罗族长一审阿茴腕上的黑纹,心知往昔之策皆已罔效。他喉头收紧,近乎低喝:“速寻教王!”
临近岁末,族中庶务不繁。谢拾同伽罗族长将阿茴送到三皇殿时,教王方指点焚术筹备来年岁初祭典,两人闻讯亟至。
焚术见是阿茴,大惊失色:“怎会是阿茴姐!”他惊疑地瞪向同行的谢拾,
教王着便服时犹不取下面饰,故无人能察他此时神情,“焚术备药,谢拾留下。”

8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