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他带着它旅行。
他是它的主人、父亲、医师、伴侣和世界。
它是他的附庸、子嗣、病人、白纸和不能奔跑的狗。
他们最终回到了安息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Zero)

它之所以叫“它”,而不叫“他”或“她”,是有充分根据的。
单人旁或女字旁具有关乎性别的诱导性,并预先为指代对象赋予了不可动摇的人格。而它躯体上的每个器官不定期地更新或增减着,包括那些表现性征的部位,它们是肉块、血浆、神经、细胞黏合的可拆卸零件,增添或失去不会导致休克或对生命的威胁,所以它连自己是不是亚当的后裔都不很确定。
它的创造者(在此用“他”来称呼,出于某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敬意,它不敢直呼其名)——一个超乎这个时代的人的常规理解范畴的男人,在一次短途旅行后对安提诺乌斯带有神性的俊美颇为欣赏,于是拿阴茎取代了原先装备的乳房、卵巢,因而在他还没有对这形象失去兴趣的这段时间里,它姑且保持着美少年的体貌。
它的认知世界不广阔,假若将之具象化,大概只能塞进一颗葡萄柚。所以当它如羊羔般乖顺地蜷缩在他精心打造的匣子里表达对外部世界的好奇时,他打开了匣子,向它露出一个讶异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既然这是你希望的,我们明天就启程吧。”他宠溺的口吻掺和着为难与妥协,“为了这次旅行,我不得不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他套上实验服在实验室摆弄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为它换了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同时拆卸掉了躯干和四肢,只保留下一颗头颅。
它不再占据更大的空间,所以盛放它的匣子相应地也缩小了,从外观看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八音盒。
他们就这样出发了。

(1)

他和它最先去了北方。
这里接近地轴的端点,年均气温低于10℃,在冬天,呼啸凛冽的北风像件剥不脱的外套,荆棘般地扎进皮肤再吸干组织液,不加防范且没有抵御能力的生物没多久就会冻成肉干。
他们刚好赶上北极光。
这种自然现象呈现出奇异的矛盾之美:带电微粒碰撞大气制造的绚丽光彩必须呈现在单调的黑幕上,否则就不会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正如那些五颜六色的葱头圆顶,只有在铁灰的钢筋水泥和厚重得引人抑郁的黑雾废气衬托下,才能肆意展露出朦胧的美感。
它的目光不住逡巡着大街小巷,由于高度问题,它的视域里充斥着肮脏长裤磨损后裸露的、青白的膝盖和鸡爪般的五指里煤炭似的小块面包。它不用吃东西,但光凭肉眼就知道这玩意儿必定难以下咽。
它在匣子里小幅度地活动,不时撞到侧壁,恳请说:“能不能把我举高些,我想看看上面……”
他一向是满足它的要求的,轻而易举地将匣子托举到头顶上方。它掠过千篇一律的凹陷的眼窝和乱蓬蓬的脏发,惊奇地看到矗立在黑雾里的高大建筑。它们呈简约精巧的几何形,容纳着也许是几万台孜孜不倦运作的机器,千奇百怪的大机械零件从流水线的中间节点吐出来,等待着被拼成一件整体。
他把它捧到眼前,柔声问:“好看吗?”
它在匣子里“蹦了蹦”,有点犹豫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好看,也不好看。”
他很快意会到它想表达的东西,两手一转让它对着街头的行人。他们的着装并不体面,但和行动模式一样整齐划一,平等地卑微着。
他解释说,他们贯彻了公平,即便这种公平是低水准的,却不会诞生基于不公的冲突。他们的形体之所以瘦削嶙峋,容貌之所以枯槁憔悴,是因为他们已为他们的信仰做出了毫无保留的奉献。他们奉献的、仰望的对象施与了回馈,那即是安稳、有序、充满希望的图景——谁不渴望平等安全的生活呢,何况他们只付出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自由。
他隔着匣子的玻璃面摸它的卷发,像清风在亲吻一朵云:“我的孩子,人很少有机会获取永恒的平静与稳定,而这些是多么美,你该再仔细看一看。”
它想这应该是美的。
于是它再去看那些失去光泽的面颊和灰暗的瞳孔,它们仿佛在一瞬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嘴角上扬、红光满面、充满信心,仿佛有轮太阳将金色光束投射上他们的脸庞,将郁悒一扫而光。
“是的,”它赞叹道,“真美。”
它突然想尝尝他们手里的面包。
那一定松软可口,填满了油腻香甜的黄油。
——
他们一路向西行进,不多久就到了第二站。
第一站和第二站间的闲暇时光里,他在它的眼眶里嵌进有着浅灰虹膜的眼球,但或许是因为颜色加深的缘故,视物并没有之前那样清楚。
这趟他们去的地方没有霾,天气晴暖。天空幸免于工业时代的摧折,蓝得纯粹,几于无情冷酷;粘附青苔的山岩和浮泛着藻类的河流互相咬合,心有灵犀地围作密不透风的栅栏,像是约定俗成筑起的牢笼。
它困惑地问他:“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他拢着刚睡醒的头颅,因为久不见光,它的肤色白皙得病态,现在这种病态还在不断进化,而他有足够的耐心放任这病毒狂野生长,结成肿瘤,最后自然衰亡。
“没有什么是无孔不入的。”他平静地说,“我认识一名住在那里的女性,她会欢迎我们的。”
女人在家中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她有双饱经风霜的手,它们应该有无可复制的魔力,能够将简单的野菜不断翻新出各种花样,也能在临时搭成的写字板上书写字迹娟秀的小诗。她的衣服是家里穿剩下的,不合身,打补丁的袖子又肥又大,偶尔荡到肘部露出青青紫紫的胳膊,但比起瘦弱得像绣花针一样的秀气胳膊,更有粗犷原始的纯朴之美。
她胳膊以前的确像根绣花针,荏苒柔弱,那时她沉醉在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和漫无边际的空想里,命运指引她走进山岭,蜕变为一个坚韧的、属于大山的女人。
她缝着碎布,缝她那张皱巴巴又松垮的脸,一笑把面皮拉平,全是苦难的针脚:“如果不是善人,我就熬不过去了。”
它不太明白。
半夜里它被哭声和打骂声吵醒了。
那哭声不属于一个人,它们幽魂似地冲撞着坚硬的岩壁,一波比一波衰弱。天亮后它看到一群男人捞起一个刚跳进水里的白嫩女人,他们挨个抱她,把她变暖了。
款待他们的女人只是叹气,说这就是她错误的前半生。
“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她喃喃说,“生几个娃子不好么?白读了这么多书了——留着教山里的孩子不好么?咋总想着跑啊……”
她温柔地教给它一个道理,那是当年他教给她的:“人活着嘛,最重要的就是随遇而安。好日子是熬出来的,人是泥土生的,不为这片土地做点啥,就是没良心,老天爷要怪罪的。”
她还说,她男人待她很好,看她想开就不打她了——好到她连对原本那个家的印象都模糊了。
她揩着潮湿的眼角说:“是善人的真知灼见,改变了我的命运。”
它其实还是一知半解,但也由衷为她高兴,虽然这高兴里混着砂砾,总有些不大舒服——它以为这不怎么对,但最终还是把疑问掐死于萌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女人向他们告别。她身后是几个和她很像的年轻姑娘。
山外的人把她们的故事记下来,觉着挺好,也没打算接她们出去。
这一站耗时不长。
它的小世界稍微拓展了一些,容纳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欲望。
它渴望着一双能拥抱万物的手,也渴望一双能感知土地的脚。
他正展着地图规划接下来的行程,听完轻轻把它搁上膝头:“我满足你的愿望,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让我知道,你为什么需要这些。”
他的笑容引它目眩,言语也如维吉尔最优美的诗篇。
它脑门发烫,在他凸起的体温偏低的膝盖上滚了滚。
男人的两膝覆盖着温暖的血肉与皮肤,凹凸不平,却和它的后颈完好贴合,俨然一张量身设计的水床。它仰望着他和他手里的地图,地图上有袖珍的山脉与河流,被他修长有力的十指托起——是擎天五岳,是贯穿地表的河流湖泊,稳稳地支撑着它的世界。
陌生的、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洪流轰地破闸而出,它禁不住沿着他的腿向上滚,他收好地图,顺势躺在床上由它滚到胸口。它首次离他的心脏如此之近,感到无比幸福,又滚了滚。
“嗯……我想有双手来抱抱你,”它费力地组织语言,表达真纯诚挚的心意,“我还想……如果我可以真正成为‘人’的话,或许就能离你更近一点,哪怕只是近几微米。我懂得太少啦……”
他抱着它权衡了几分钟,最后微笑答应了。
他与它定下一年的期限。
飞倦的鸟是要回巢的,他想,而雏鸟也无法飞得太远,它会飞回来的——在碰壁以后。

(2)

它其实隐瞒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它在山里看到了一棵树。不知道是那一天,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把一粒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种子推进了岩体中的逼仄罅隙,白驹过隙,这种子竟也发了芽抽了条,沿着缝隙慢慢地爬出了头。树身框成怪里怪气的模样,无从考证它该是个什么品种,它兀自欢乐地继续这么长,浑不在乎它本来该是什么样的。
它看那棵树像那个山里的女人,可怜她,又羡慕她——但这毕竟只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和它即将开启的旅途相比不值一提。他说,不要让不必要的情绪摆布对现实的认识,它并不想让他失望。
它花了些功夫适应人类的四肢,掌握了必备的生活常识,和他一同敲定了旅途的细则,依依不舍、满怀期待地出发了。
旅程的第三站是一座富庶的东方城市,得益于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织就的保护罩,尽管已经临近寒冬,还能容许爱美的女人们风度与温度兼得。她们把或粗或细的小腿束进深黑(它后来知道黑色是显瘦的收缩色)瘦腿袜里,搭配及膝或刚盖住短裤的迷你裙和时尚的手提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踏踏踏,随时随地开始一场只有一个观赏者的走秀。男人要轻松得多,他们不需这么明晃晃地显摆身价,只需要在低头看手机时不经意露出卡地亚经典款的表面就够了。
在它看来,这些人很古怪。他们比它还像一堆器官的结合体,仿佛脊柱与下颌骨都缠满了傀儡用的丝线,时刻决定脑袋是抬是低:在多数情况下是低着的,因为他们必须盯紧触摸屏上攸关性命的信息,恨不得手掌都变成一块屏幕——于是街上就挤满了着这些脊柱弯曲的新物种,他们叫自己现代人。
高楼大厦却始终又高又直,摩肩接踵地插满了城郊,俨然是人类冲天空高竖的利齿,自信地宣告着现代化的绝对胜利。矮房子越来越少了,那些矮房子的主人不知不觉受到了新风尚的熏染,从繁华的商业区转移到高校门口喊得声嘶力竭,某种意义上表明了他们重视精神甚于物质的主张,但声音微弱,可忽略不计。
它不是很懂这个城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它交了一个新朋友。
——
这是女人成年后第一次来酒吧。
她天生就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打扮:皮质紧身裙宛如第二层肌肤,如实描摹玲珑婀娜的曲线,事业线往上是阳文般凸显的锁骨,被暧昧红光一照,像是洗不退的印泥,引诱人往上添笔颜色。平时在校园里就是一成不变的蓝白黑、黑框眼镜、平底跑鞋、素面朝天,规矩乖巧也清汤寡水,典型的两面派。
只要一个女人愿意,她总能变得很有魅力。
她点了杯莫吉托,冷眼观察男人和女人的酒后失态、调情、空虚和无聊,然后掩嘴打哈欠——这动作本也造作。
吧台边缘有个青年,也许是少年。她想起那只前几天死去的折耳猫,准确说是猫刚踏入她空荡的住所时纯澈又好奇的眼睛,心口就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下。
青年周正得过分,也干净得过分,在鱼龙混杂处很受青睐,很快有人来搭讪,不出意料升格为找麻烦。她佯作醉醺醺粉墨登场,撒了个小谎,把人捞救上来了。
青年乖顺地跟她走了一路。她在月光灯光里睨他一眼,啧啧称奇。真的是漂亮,漂亮到让人想当绝版娃娃收藏的那种。她捋着长发,又因不太庄重作罢:“你没成年?”
青年很诚恳地说:“我迷路了。”他拍拍额头,总算拍出条人际交往的基本法则,腼腆笑笑,递过去一张硬卡,“谢谢。”
她捏着一看,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她木着脸把证件塞给他,这只迷路迷到酒吧的雏鸟想了几秒,礼尚往来递给她一张字条,解释说他要去上面写着的地方,末了彬彬有礼地加上一句谢谢。
纸条上地址眼熟,和她家门牌号就差了几个数。
她领回了一只幼猫般的、新鲜出炉且显然异于常人的新邻居。
青年的亲人粗略了解到他“社交障碍”的源头,深怕被病毒携带者感染同化,迫不及待把这只怪物丢进新房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以抵消风言风语的影响——仿佛切断了他的交流网,维持他的生理需要,就能对得住一个有手有脚却不能工作的大活人了。
她扮演了一回指路人,还没出戏,自觉这样不太妥当,开学把住读改成走读,隔三差五去隔壁打招呼,一来二往也就熟络了。
青年——它——头回领受陌生人冒着热气的善意,开始不知所措,有点怀念那方沉闷却熟悉的匣子。但她坚持着拉它走出来,方法又体贴入微,它也只好改善了消极被动的“不好拒绝”,既畏惧又期待地扎进另个未知的环境。
她喜欢买书,快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柜排得满满当当,书的种类广而杂,人文社科专著到畅销小说一应俱全,有几本“抢救性”购买的书,据说是反乌托邦的佳作,买来没多久就全国下架了。她读得也杂,读波德莱尔的诗,谷崎润一郎的也读,仗着家里有钱想看就买,她的父母在国外做科研,管不了她。它或多或少沾染她的积习,品味书里的过去、是非、七情六欲,逐渐喜欢在安静里充实自己的时光。
他们认识半年后,她谈了第一场单向恋爱,书架连带着摆上古今中外的风花雪月。她有天给他念《会饮篇》丰富理论知识,感叹说:“阿里斯托芬真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
它认真听她讲完才照流程网上付费买书,听她大发感慨又关上屏幕转回来:“为什么这么说?”
“球人的叙述真是太漂亮了,你不觉得吗?”她四仰八叉地躺回沙发,“毕达哥拉斯认为球形是最美的立体图形,常被用来发誓的恒星是球体。他的理论承认同性之间的爱情,比现在的一些‘老八股’先进开明多了——不对,不能这么说,至少在古希腊,男性相爱是很普遍的。”
它跟不上她的节奏,诚实地说:“可我还没理解什么是爱情。”
“我想这没有定论。”她继续在小山般的爱情指南中翻找,一本本点过去,“但爱一个人的感觉应该大同小异,克制不住远望他,克制不住想让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快乐,就像是看一朵花,不会为了拥有它而伤害它。”
它虚心求教:“可是对着喜欢的东西,我总希望它是属于我的呀?”
她扑哧笑了:“人又不是‘东西’,怎么能一样。算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放弃做一个空想家了,直接徒手攀登那座珠穆朗玛峰好了。”
它点点头:“嗯,你加油。”
她在左脚脚踝纹了一个十字架,拿钻研学术的精神倒追她口中那位才貌双全的外籍客座教授,笔记积了厚厚一沓。它从她的神态变化揣测单向恋爱向双向发展的进度,无来由的关注像一柄钓钩,垂进凿穿的冰层,钓出潜藏暗流的野望。
它从离开他的第一秒就开始在梦里梦外想他,日常用品习惯性买两份,碰上好吃的就列上清单希望在一年的末尾邀他品尝——它是因他而生、为他而活的,但又急于探索匣子外的一切,它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信仰还是爱情。
一年临近尾声了,它数着和他见面的日子,日历一张张撕,越来越薄。她也有好消息:学期末尾,校方批准了交流申请,她飞到国外进修本专业前沿知识和恋爱学了——那位教授成了她的导师,她发回的每封邮件都有导师的影子,但从元旦起,她的音讯就断了。
它叹口气关上电脑,默数三百秒,他准时到达。
“在看卢梭和萨特?”他瞥向它的书桌,口气温和亲昵,仿佛他们没有阔别十二个月,“他们的确是危险的好书。”
它入神地仰望他,没有说话。
他欣赏这件瑕疵最少的作品。
它接近完美,任何意义上的。额叶、头骨、眉毛、骨盆……任一件肉体的组成部分均由他精挑细选,经过繁复的运算后择取最佳距离拼合。还有它完全对称的脸上流淌着的无以伦比的信赖与歆慕,像他回忆里的八重红枝垂樱,后来他把这植物最哀婉的瞬间锁在了标本陈列室里。
然而垂荡的花苞沾到了尘埃。
他走近它,着迷地抚摸它温热细腻的眼角,那里有本不该存在的属于异端的光亮,很扎手。它轻轻唤了一声,把他的亲近视作鼓舞,突然贴上了他冷而硬的嘴唇。它近乎幼童的亲吻有种鲁莽的赤忱,没有唇舌交战,也没有撞死南墙的狂烈,怯生生的。而仅是如此也让它如坠仙境,他听到它细弱的狂喜的啜泣,感到它幼弱的灵魂容器因感情冲击微微战栗。
它小声说:“我爱您。”
他无动于衷,拉开一段间隔,循循善诱:“哪一种爱?”
它声量低不可闻:“我爱您……而爱是毫无分别的,我是这么想的。”
他眼底依旧温柔:“不一样的,精神之爱生于信仰,肉体之爱植于淫欲,平等之爱源自想象。”他吻它三次,第一次蜻蜓点水,第二次蛮横粗暴,第三次缠绵悱恻,“告诉我……你的爱是哪一种?”
它摇摇头,还是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爱您……同时奢望信徒对教宗的爱、妻子对丈夫的爱,奢望永远和您一起,是不被允许的吗?”
他说不。
它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苦地弓起身:“我以为……我是自由的,可以自由地爱、自由地被爱……也是错误的吗?”
“是的。我的孩子,你铸就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而犯错的人是要受处罚的。”他叹息说,一边挪走它没看完的那几本书和一尘不染的相框,“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圣特雷莎。”
他的声音和体温从四面八方穿透它,包括颅骨守护的那团可有可无的组织。
后来发生的它都不清楚了。
——
它醒来后迷糊了一阵,想起它没和她告别。
他告诉它,它前不久生了场病,除却思路和记忆紊乱之外,其他配件都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他过几天会再帮它替换上更好的。
他还告诉它,就在它生病期间发生了一起震惊中外的恶性刑事案件。一赴海外交流的女研究生在回校途中失踪,经两国联合侦查,证实该名女性确已遇害,疑犯系该生导师。他供认不讳,交代了作案手法及分尸过程,而尸块下落始终不明。据说该案件只是冰山一角,后面还潜伏着囊括全球的非法贸易网络。
它意识到匣子外面是很可怕的。
这桩案件受到广泛关注,受害人信息铺天盖地淹没了网上新闻栏。评论多数是谴责凶手的,也有一些高唱反调,怀疑是女学生脱光衣服送上了门。好像死了这人就不是人,没有任何隐私权,只是被推上灵堂的一个符号。
它听到耳熟的名字,缄默良久:“我……我想看看‘她’的照片。”
他这回没有同意:“不行,你只能看着我。”又做出似是而非的让步,“如果你执意……可以在痊愈之后再看。”
它这次不做任何表态,那没有分毫意义。
两天后,它第一次进他实验室的第二道门。
他开了锁,内部接近冰点的气流与常温空气对撞,产生薄薄的水雾。它现在只是颗装在匣子里的头,视野只局限于方形玻璃门圈定的区域,他也就不时调换方向与角度,让它一览全貌。
实验室第二区面积很大,但一排排架子使通道无限紧缩,只够两个高大男人并行。架子上全是清一色特殊材质做成的密封罐,分门别类被安放在不同层面。每个罐子里灌满颜色各异带有荧光的黏液,浸泡在液体中的器官水母般缓慢沉浮。各器官内成分各异,腐败速度也不一样(在正常情况下,因为酶的作用,胰脏最先腐败),所以防腐处理是有针对性的,恒温的液体被控制在最佳温度,其流动性有助保持器官的活性。
他持着匣子从左至右,由上而下地移动:“这是曾经的你,也是未来的你……时间很多,选一件你喜欢的。”
它扭头背向光束,朝向黑暗。
他的话语如影随形,主宰它的黑暗:“如果没有喜欢的……我可以销毁这些,再选一批新的。”
它该这么说:“我相信,您一定会为我挑出最合适的。”它这么说了。
他很欣悦,但又担心它不喜欢,于是摘除了它的眼球。视神经没有遭到破坏,仍然坚韧无比地把图像信息反馈给大脑,那感觉很怪,就像灵魂出窍,看到一个走在器官里的男人,抱着一颗失去双眼的、不能转动的头颅。
它在安放左脚踝的架子前请他停下,选中第三栏最末的那个罐子,里面装着纤细的脚腕,上面的十字架刺青清晰可辨,像一个难忘的噩梦。
……
它康复了,或者说坏死了,也越来越寡言少语。
旅行的最后一站在南方,那里是海洋与大陆接壤之处,翻滚的白浪常常盖过离海面最近的孤独的海蚀柱。它预感这根柱子不会存在多久的,也可能压根不曾存在过。
这趟旅途索然无味,它大多数时间在实验台上度过,不停地更换手、脚、内脏、大脑。他认定空气中有侵蚀思想的毒素,会经呼吸作用导入细胞,定期就需要更替,但这个“定期”是不折不扣的变量,替换频率越来越高了——像殚精竭虑地设计人造的母体,把它关在无害的子宫里——最后他做了一劳永逸的决定,去处其他部位,只保留头,因为它要有看他的眼睛、听他的耳朵和坚信他、爱他的“人脑”;
但它得时刻看着他,他不能破坏辅助头部转动的运动神经,于是他设计了一个铁质的颈托,保证它的视线能永远追随自己。
他创造了它,将它揉捏成他期待的模样,但它不会是娜奥密。
它换了几次大脑,记忆力一并弱化,以前的事渐渐遗忘,对外面的恐惧却日益加深,坚信那里只有害人的毒蛇猛兽,仅有他,或者说是他身边这个匣子才是安全可信的。
终于有一天,它说:“我想回到匣子里去。”
——
它在匣子里待久了,才知道匣子之中还有更玄妙的秘密。
这个匣子被施加了魔法,内部空间是无限延伸的,它之前怀着离开的念头,所以这个魔法世界不对它开放。现在不一样,它对这条法则心悦诚服,作为最纯粹的信徒,它可以进来了。
匣子里的这个空间类似缩小的宇宙,它在失重状态下漂浮了很远,起初途中光秃秃黑黝黝空无一物,它再往里钻,才望见一片隐隐约约的星河似的东西。再近些看,是一个个和它一样发着白光的小点,又飞行了一段,它总算看清了,心头猛然涌上一股喜悦。
那是和它一样的头颅,很多很多,数不清楚。
它高兴地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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