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枯

文案:

榻上禁脔有副合该进教坊的皮相,骨却是侠骨,不随秽囊折腰,想是憾事。
知其何所来,罔知何所如,此亦憾事。
他期这兆乱加身,也期这侠骨不曲。
如此浊世,方得意趣。

(1)

西风兴,四下蝉鸣。天幕似若自东极撬开的壳果,曦光已起,是边塞灰蒙蒙烽尘一线,是乳白内瓤沉沉欲坠,也确行将坠了。
北疆瓜果于戚双不算罕物,家道中落前常伴冰下腹;初来晏宫不甚见幸,尚可浸井水泡好消暑,不失为一桩美事。
戚双跪在庭燎通明的寝宫前热得舌燥,只想挖穿头顶那块肥嫩生津的瓤,想得颇走火入魔。他免不得将晏帝的项上人头与凉瓜挂钩,以相观之,即便料到皮下空荡无物或腐臭难捱,终归欲取朴刀开瓢。
内殿遗香,淡而清,有雅士之韵。琴在帘外而不见人踪,仅一双莲肉般纤白手掌绽于垂帘,随香风浮荡,柔腻而燕婉。莲肉素雪参红,指节二三处略显肿胀,沾几丝玉露,我见犹怜。戚双甚不恭敬地拉开垂帘,略略一扫,帝君外袍竟还齐整。
琴师紧绷的背脊松垮下来,无力伏地。
晏帝本欲提他后颈,改作揽肩一转与琴师正面相对,卸其下颌,将一颗清高头颅按至腰腹,目光却黏着倚帘独立的新晋美人。
戚双会意,姗姗上榻为之宽衣。
行事须得技巧,不可猴急失态,也不可缓极磨了兴致。要诀在若即若离,不卑不亢。授他此术的象姑假的是绸,拟作水波,涓涓自赤身游过,指腹似不经意窃了香脂含羞轻掠。戚双边追忆往事边微探进襟勾拨暗扣,又以指为刃,一路削开己身纱衣,胸腹与背相依,旋即似绸般地一擦、一逃,隔皮骚骨,尽得真髓。
晏帝朝向琴师,哑声道:“出去。”
琴师如蒙大赦,口中嗬嗬作响,不敢当着晏帝面擦拭,稽首谢恩。
既为笼中物,自有佳容仪,滋味想来甚妙。戚双观他,他也观戚双,怜悯感激相杂,暗藏怒其不争的嗤鄙。
大意无非是:同沦外宠,还能照“迫不得已”与“自甘堕落”于低微里再分出个下贱,前者犹可救,后者病入膏肓烂泥扶不上墙。可做的俱是张腿勾当,这气节嘛,掂量掂量也就是蚊子腿肉。
戚双感怀于他的真纯,坦坦荡荡回以一笑,拉拢了帘。
晏帝抚摸细嫩的面,未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蓄谋:“下趟来扮个青衣,免得辱没这张脸。”又滑至显了淤青的膝头揉按,与怜爱无关,但因雪肤青乌有碍观瞻。“你之名姓?”
不奇他不知,笼中美人素是看了顺眼便安置进去,用时由内侍省任选数只容色上乘的小雀,少则三四,多则七八。不挑不拣,戚双心里一乐,还挺好伺候。
“戚双。戚,戉也,干戈戚揚之戚。双……”他把满头青丝甩到身后,顺将碎发别至耳背,瞳睛迷奚,唇畔含情,“禁庭无双之双。”
——
万俟远就烛光阅堪舆图。
枕的是虎皮,皮上箭簇穿痕迹不遮不掩,死虎两爪前抻,犹生前貌。
叶昭总以为内中封有亡虎怨气,每至他这所近郊的落脚处都要心悸一番。他背对虎首润笔研墨,替不善翰墨的狄人起草檄文,几度开首均不如意。
其罪当诛,万万条不堪数。叶昭万分憋闷,扶额长叹,重重掷笔:“主人清闲,倒拣了谁都应付不得的差事与鄙人来做。鄙人混吃等死至今,靠的是皮囊,可不是靠翰墨功夫。”
万俟远微哂:“此言差矣,远乃狄人,狄人的道理就是物尽其用。不过你这副皮囊么,确也——”
“生来合该入教坊。再不济,入象姑馆也保衣食无忧,艳名远扬。”叶昭斯斯文文地截住话,毕恭毕敬拱手,“要不是,你在鄙人身上费的银两就是白花了。”明火烛照着他半面容,姝丽婉娈,男身女相,溢得满室艳光。
万俟远没被叶昭三言两语噎住,忆起叶昭来历,不由感叹:“叶尚书忠贯日月,三子叶琅沥胆堕肝,你怎么与他二人半点也不似?”
叶昭旋摇笔杆,边写边轻慢道:“本就不是亲的,当然不肖。忠贯日月换来一纸叛国,鞠躬尽瘁换得白幡千丈,这等忠愨,谁爱学谁学去。”
晏朝踞中原而国祚日下,内窝嬖佞,外环勍敌。北狄万俟氏频犯边,晏军不敌,十战九败,尝割辽、许二州及峦州洞泽山以北之地以求弭兵。洞泽山为入晏之腹地的一道屏障,若为北狄所夺,等同门户半敞,殆矣。朝廷分主战、主和两派,初意定国是,未几成意气之争,党同伐异、相与倾轧。刑部尚书叶靖安力争一战,同主和派交恶,亦为晏帝暗恨,冠以叛国之名,诛尽五服。
万俟远笑道:“你倒有点意思。叶家非你血亲,也就看在同姓的面上赠了十来碗饭、一处容身所,用廉耻忠义去换不觉太亏么?”
这话未免刻薄,有挑他发怒的用意。
叶昭心平气和,于纸上画大晏河山——好一滩烂臭尸水。“主人养了鄙人这么久,今日才晓得叶昭是个有意思的人物?要没那几碗饭,鄙人现下做的便是下作营生,也不会同主人秉烛夜谈了。”
九鼎当属能者,还禹甸以太平。与其忠愚至死,不若坐实这叛国罪名,祭叶家上下三百三十一条冤魂。
万俟远另起新烛,改读胞弟万俟御密信。他不谙中州百官的勾心斗角,不久就看得头疼,但万俟御旬日才传信一封,所言势必重要,不得不仔细推敲:“只怕銮驾上那位更有意思。你多长个心眼,晏宫之内,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叶昭罗列数十条罪状,甚为满意,遂搁笔净手:“鄙人虽是一时日无多的烂套子,但对付性好渔色的老昏君应算绰绰有余。只要他颅内还有半根毛,晏室也落不到如今境况。”
万俟远烧完密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远不信执掌乾坤者,真会是个偏听偏信的酒囊饭袋。”
“是与不是,且允鄙人试上一试。”叶昭笑意散漫,细致擦拭残存水渍,如剥皮吸血,“主人可知,多等一日,即是……多摧鄙人一日心肝哪。”
他未待万俟远回答便步往内室,对铜镜三下五除二褪尽常服。室内昏惑,灯油将尽,镜中只余一赤条条独影,似田黄里嵌进三指宽的白玉线,边缘毛糙,泛着惨淡白晕,俨然荒郊野鬼——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可不就是只野鬼么。
长年累月庄子里温养的细皮嫩肉,磨蹭按捏重了就起淤青,叶昭拤着颈,森然盯视铜镜映着绯红两块才停手。那簇幽微灯火呲几声熄了,他喉头跟着咯咯卡紧,痛里有咸腥外渗,克制不住地推倒了铜镜,人也一头栽了下来。
但凡是人,还攒着丁点血性,总不肯做个供谁亵弄的玩物。
头角峥嵘、头角峥嵘……
能口吐峥嵘二字者,必先顶天而立地,他叶昭不能、不可……
当也,不、愿。
叶昭揽来铜镜,两臂穿袖而过,长袂垂荡,若翼若云霞,红艳刺目。复欲描眉施黛遮三分戾气,既感嫌恶又觉欠妥,还是作罢。
低眉折腰以色侍人,侍奉好了便可长夜相伴,由是,则可分毫不落地看那昏君……步步向死。
于他正合适。

(2)

今上践祚之时富于春秋,而早有子息。今岁德妃裴氏喜得龙子,凑了个七。七子不多,若计上雏凰八九只,则蔚为可观。道是先帝立储并非看哪个贤仁,而是看哪个会生。
大抵是因会生,无需打宗室里过继,于是上位后手足该病死的病死,该掉头的掉头。可不好说他赶尽杀绝,还剩两个:一个是怀揣游侠大梦的草包,一个是心系沙场志未死,可怜新将怕杀鸡的饭桶;后头一个搅合江湖是非无踪影,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估摸老天观他俩装点门面的作用极其有限,大笔一挥,提早收了。
早几年副君好歹还给苦心苦相的烝民一点盼头,近年副君越发不成气候,还没出芽的盼头也给瓢泼大雨浇得蔫了。但还有人存着希冀:昏君虽昏,贪官虽贪,好在尚能张嘴开骂,还有救。别羡那花团锦簇的所谓盛世,万张口一堵,不能外吐,里有蠹蛀,那是注定要亡了的。
晏帝立储压根未费思量。一来长子次子皆早逝,三子为元后所出又最年长,当继大统;二来彼时晏国小胜北狄,以右相虞谦为首的主战一派得势一时,晏帝虽欲求和,但耳根子软又不欲多事,故顺水推舟;三来三子聪颖善断,命之监国不致大乱,垂拱而治或可期。
晏帝自诩已了结立后、立储、传继香火三大事,再无后顾之忧,成日同教坊、梨园中人同处;又召琴师数名充入宫掖,无一不是俊秀儿郎,久之省可讳饰,左风肆行,只差将荒淫无道宣于天下。群臣不以为病反以为幸,如此至多得一“淫”字,总胜过生杀予夺者朱笔乱批批出个遮天蔽日的“昏”。
期年,晏师未尝胜绩,又失数地,主和之论甚嚣尘上。晏帝难得打温柔乡抽身,无多时闹得满朝腥风血雨,先是以祖制不易驳回一干哭穷的各路知州,后腻烦三天两头高唱反调的请战奏章,揪出虞党砥柱叶靖安杀鸡儆猴,所谓不鸣则已,一鸣八方并寂、万马齐喑。
由是与副君龃龉日深,所剩无多的情分榨得海落河干,还得端着父慈子孝——父可不慈而子不可不孝,副君日子也不好过。
千秋令节将至,嘉懿长公主携女入宫。
春夏之际晴光好,菖蒲、飞燕草怀一池澄波,青苍碧翠,分外宜人。池盛石台,足三丈见方,台上有一琴师鼓琴、一伶人长歌。琴是好琴,伶人歌稍嫌逊色,虽不与琴乐相匹,但胜在字字宛转,风情难描,别有滋味。
嘉懿长公主饮尽两盏武夷岩,颦眉婉言道:“梓桓犹未及冠,业殚精竭虑至此,殊为不易。自皇嫂薨逝,他真正企盼的莫过同皇兄亲近——”
晏博汮并指推来一碟玫瑰火饼,指甲沿边轻敲:“五哥记着你幼时最好此物。茶是新贡的水金龟,也合你口味。”
长公主听他自称五哥,知无转圜余地,哀哀一笑,掰下小半块吃食入口,味同嚼蜡。
她与兄长一母同胞,后日益疏远,从无话不谈到无言相顾。纵有千言万语,任取只字片语,莫不逆耳。她太息一声,心头余热徐徐散去:“阿菡昔年骄纵,哭着闹着硬求圣上扎一只花灯,圣上允了。年岁渐长,元夕花灯一年比一年精巧别致,喜庆味道却一岁比一岁淡了。如今回想,这等物什总是留不久长。”
“你若喜欢,改日朕再做一盏送至府上。”
长公主侧首敛目:“不必。”不远处信阳郡主正与皇侄梓桓闹腾,缠着要他一并梳丱发,娇蛮之态与她当年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侄不知使了何计哄这蛮不讲理的小丫头,她瘪嘴一刹,遂又眉开眼笑——梓桓倒是比当年的皇兄会哄人多了。
她两相比照,心窝暖而复寒,不再言语。
晏帝品茶赏乐,也不接话。
他年过而立,因养尊处优多年又不喜蓄须,虽溺于逸乐,仪容却还年轻。流年岁月锤打出一副油盐不进心肠、冲刷去系于血脉至亲的人伦温情后,威力即削减泰半,侵至肉身只有气无力地于眼尾添了浅纹,令长公主油生光阴未改的奢念。
她欲从兄长身上再寻几许昔年意气,却见他一瞬不瞬紧盯湖上伶人。伶人身段颀长,体态秀美,虽彩墨覆面,仍能看出是个男子。她强忍怒火,违心赞誉:“这伶人很合皇妹心意,不知皇兄能否割爱?”
“也很称朕意,”晏帝提起杯盖一磕,浑不以为其言辞惊世骇俗,“床笫之间尤是。”
长公主失手翻杯,面无血色。
晏帝毫无惭意,不知怀想何事,续道:“戚氏确有把好嗓子,但不精于此道,待教坊调教一段时日再赠与皇妹,你看如何?”
长公主猝不及防收此大礼,未知两边衣袖已被抟得皱乱。她恍悟今朝一行是彻里彻外的笑话,又感来得不能更正确,强牵唇角,只当朝夕惦念与忧虑全数喂了狗。
兴许是母女连心,信阳郡主嬉闹得困乏,迷迷瞪瞪地跑进水榭要娘亲抱。小儿无忧亦无怖,往她臂弯里一扑,却难舍表兄团龙袍,攥了一角锁在拳里不放。长公主感慨万端,哄了几句替动弹不得的皇侄解了围。
副君迎风而立,端是龙姿凤章。她愈看愈喜,也愈看愈怅,深幸他生相更肖娴淑端静的元后,而非更肖偭规错矩的兄长,拈了块玫瑰火饼与他:“梓桓清减了,也怨你父皇,尽把难事往东宫送。下趟再来若没多长些肉,皇姑可要不理你了。”
晏梓桓接过火饼,捏了会儿,并不吃。是时伶人已不唱曲,湖上琴音便显得鲜明可辨,正是《猗兰操》。他摇首,温声道:“父皇明明是一番好意,梓桓可不好辜负呀。皇姑安心,梓桓一定尊听教诲,怕只怕皇姑下回见着会认不出侄儿。”
晏帝眼皮一撩不撩,如修闭口禅。
晏梓桓又同嘉懿长公主、信阳郡主谈笑,悄然扫净之前晦涩暗流。他趁长公主折身之际与晏帝四目相照,一者空空无物,一者幽深莫测,概无半分情义。
父子同台,唱作俱佳,比池上戏不知有趣几百来倍。
戚双在池上观不清晰,收回刺探。身旁琴师娄襄仍在奏乐,弦上沾血犹不自知,他轻咳两记将水袖甩上琴尾,意在阻断这重复得令人脑胀的魔音,却不料被娄氏惊了正着。琴师十指勾挑,端雅如古时雅士,而双唇战战,形同疯魔。
恰有一道目光自水榭刺来,森冷无匹。
琴乐乍止,改奏靡靡小调。
戚双佯抚鬓角,垂宽袖为屏障眯眼瞻望,东宫副君正抛掷糕点碎屑喂食池中锦鲤,一派悠游自得。群鱼本或离散四方或潜游于下,俶尔聚拢至水榭之前,日耀金鳞,彩光灿灿——活似各怀鬼胎齐聚一堂的樊笼俗人,熙熙攘攘而来,昏昏默默而去,自以为大局在握,却逃不脱这绵亘千秋的盛衰之道。
是夜月明星稀。
戚双一夜未好眠,白日里既唱戏又看了一出好戏,只欲酣睡无梦至天明。而天不遂人愿,他前脚上榻休憩,后脚口谕即到。他一素兢兢业业,认命更衣,惺忪上路,与娄襄狭路相逢。琴师襟前半湿,神情灰败,与前日判若两人。他足下道路蜿蜒,隐没渐浓的暮色之中,后有东宫殿宇,揭揭巍巍,半虚半实。
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堪堪拖了半柱香。
晏帝临窗小酌,案上置羽觞一对,酒香四溢。
戚双知趣,略一侧肩,将小束鸦发含于唇间,延颈低首衔住半月双耳,酒珠纷落,浸透不堪一扯的衣衿。他分明未吞咽多少琼浆,瞳子慢转却已似醺然:“隶臣来迟,先自罚一杯。”
他此举浪荡,偏做得行云流水。娄襄不能仿效,囫囵吞下。
晏帝气息稳而不乱,漠不经心道:“奏琴。”
娄襄已无琴师之实,仍不敢忘前矩。他按部就班净手燃香,香仍是前日那一味,只是更为浓烈,甫要起音,又为晏帝懒懒喝止:“古曲无味败兴,换一首弹。”曲颤巍巍地起了,清正泛音、散音圆融沉黯,织得却是浮艳糜烂的小调,当是辱琴。
晏帝从枕边抽出一沓压平榜纸掷于戚双面前:“躺上去。”
戚双飞快一瞥,将十数张有主战之意的奏章逐一展平,躺下后又极其冷酷地想,倘若呈上奏章的虞党知此情状,是否会甘愿触柱而亡。
外宠的反应显然取悦了这昏君。
他眼尾线条刀刻般锋利,自有含倦的薄情寡义,唇亦薄,像带血刃边。白日里睑下的青黑使其颓靡不振,此时倒似蛰伏皮下的恶念。
眼不像昏君该有的眼,不浑不浊,无情无欲,空空荡荡,看天下如看戏。
戚双仰躺问道:“而后如何做?”
极薄的唇一弯,吐字极轻:“宽衣……自渎于我前。”
琴声大乱!
殿中香将灭,浓郁如故。
卡于齿间的吟声阵阵漫溢,引人思绪飞往秦淮河畔子夜合欢的每一隅;不断滚落的汗液晕开身下的墨迹,染于周身,宛若污泥。
白莲染墨,美人情动,活色生香。
晏博汮欣赏少顷,又觉有所缺欠。他视线逡巡过这具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身躯,定于戚双濡湿微启的唇——乖觉顺从,焉知表里是否如一?
……雏儿。
他下榻倾新酒,整杯浇于其身:“既要以身媚上,既要无双于禁庭,就休顾忌什么仁义礼教。抬腿。”羞辱至此,要么知难而退要么难抑局促,不出二者之外。他如是料想,兴味索然。
戚双发际湿透,活似寡廉鲜耻的艳鬼。
他猝然睁目,纠紧世间至尊之人,似混沌元初乍起滔天烈焰,熠熠如灼。却仍言听计从拉开双股分至旁侧,直至抖颤,继而抬身上举,修指拂动,辗转高唤,饶是淫妇娼妓亦有不及。
晏博汮分别圈住两边足踝上提,使禁脔悬空的半身依附于他。阴影被光亮吞灭,得以尽情饱览引他意动的神韵。
戚双故意一阖双目。
晏博汮微感不悦,腾空捉住戚双湿滑的左手沿股缝下推,尚能分心:“奏琴。”
娄襄噤若寒蝉,曲不成调。
晏博汮扶着戚双的一指蓦地顶入,依旧八风不动:“朕未允你停,便不可停——明白了?”
戚双牙关紧咬,反过来锁牢那养尊处优的手一并含入。
晏博汮确然一讶,旋即复归常态。他初时生疏,后渐入佳境,合琴乐节律进退,感知蕴在年轻身躯内的勃勃生机。未几触中要害,惹怀中禁脔尽失其度,他好奇这玩物会作何姿态,驻于这处戳搅,又以带茧指腹往外勾扩,像要撕开他。
“不……”
戚双瘫倒在他怀中,几若濒死。
晏博汮将临近昏厥的戚双送上榻,盖上薄衾。
他招来心惊胆战的琴师,想着适才昙花一现的神情,纾解了源于药性的邪火。
娄襄背对琴跪着挪了几步,连连呛咳。
琴师侍晏博汮已有两月,他今日始有打量的闲情。不夹偏见审之,其貌也佳,而珠玉在侧,将清隽衬成了平庸寡淡。
“你将香留下,往后不必再来。”晏博汮暂时平复的惰怠复涌上来,他这时还算清醒,偶发善心提点一二,“便说是朕喜新厌旧,却喜以这香助兴,有劳他费心了。”
受人之命,终人之事。或执行不屈,或违性难安,或堕坑落堑,皆令他厌烦,也不在意琴师失去这份“荣宠”会落得何等下场。同是瓷胚,若要择一精心上釉,还属令人偃意者为宜。
娄襄惶恐至极,端正衣冠,三拜九叩,抱琴而退。
宫人俱屏退至殿外,晏博汮享了半刻清净,方遣人入内服侍。

(3)

辽、许二州均是去岁所失,因其地处北疆,不时有狄人侵扰,久之汉狄杂居、约为婚姻,实割与不割也无甚差别。江山易不易代,全取决于日子能不能过。
两州不乏口诛笔伐的守志之士,但亦不乏因赋税大减如释重负的布衣百姓。
晏朝祖制不得益赋曾役,初意在利民,时日弥久则积弊。先是,米斗四钱,今百钱不可鬻斗米。若不加赋,各州事务难以运作;今朝纲日弛,上不端而下效,谁都知道国祚快败完了,忙着多榨几滴油水。台面上税赋同祖制,私底下全在大啖民膏,为防滋乱,朝中便也装聋作哑任由他去。
叶昭生于许州,父从商,母是狄人,殷富之户败在各色杂税上,为省口粮,跟一唱戏师父走了。教他伶伦的师父说他唱腔欠了柔婉,幸有张能恃之谋生的面相,故教得不很上心。他学得也敷衍,仗着有些功夫,待师父病逝就只身闯荡去了。照理应与身为高门子弟的叶琅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谁想能共兄弟一场,到头来却要他这无名小卒为名门望族烧纸钱。
叶琅的酒后话很中肯,越近京城,越能藏污纳垢。
阶下囚少,枉死鬼多,紫阙杀机无重数,只差明晃晃亮于光天化日之下。
时值多事之秋。月前副君行冠礼,晏帝起表字随之,对副君的不喜昭然若揭。
有此事在先,宫闱内死了一个落魄琴师便不足挂齿。戚双念在几面之缘打听,据说人死在井里,约莫是半夜口渴的发疯,失足跌下溺死的。也不晓得会有哪个闲人没事找事,跑到比冷宫寒碜的荒殿解渴。
戚双取绢巾浸润盆中,揩走额角黛青,却未卸不属叶昭的秀媚。他眼梢肖母,狭长微勾的一道弧,妩媚也肃杀。混着墨的灰水渗进去又淌下来,他边思虑昏君偏好边擦面,下手重了,蹭红一片。
一介昏君所好无非淫乐,戚双历数晏博汮之行迹,无端以为他对百事皆不上心。他欲揪清草蛇灰线,如堕云雾之时忽抓得一瞬清明,是以换了身天青色襌衣,以冠束发,打理齐整,颇欲盖弥彰。
天光晴朗,暑热漫漫。殿外内竖两鬓冒汗,而华殿窗牖闭合,严不透风。戚双在外候了半柱香,晏博汮才命之入内。
昏君未着朝服,俨然甫转醒,百无聊赖虚提笔在砚台上方一寸处打圈。他多留意了眼外宠的装束——常服睟容,不秾不艳,只配了把扇,素简干净——复于蹭红处滞了会,点了点御座,语气散漫如故:“过来。”
殿内香刚熄,残存的二三缕往大敞的窗牖外飘,像少了充填之物,越发显得殿宇空阔。
戚双尾指往袖笼一缩,依言上前。晏博汮伸手一揽,按着外宠坐上膝头,把笔塞给他:“替朕批了,有意与北狄一战者一律不阅。”
戚双触握笔杆之刻本能改成执笔手势,当即断了推说不会书、不识字的退路。他润润笔尖,草草一览记下十之八九,遂淬朱砂写下“知”字。
晏博汮指节抵其脊上摩挲,极为亲昵,又似借此保持一段间距。他越过戚双肩头注视那笔秀中藏锋的字迹,不咸不淡赞誉:“你倒是写的一手好字。”好到不知当说是少不更事,还是乖觉过头。
戚双叠合一封虞党的奏章:“幼时师父教过。”
奏章不多,仅覆半张桌案而已。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批复过半,共分为三类,一是虞党请战之论,一是弹劾太子之辞,一是御史台日常臧否同僚的废话——老生常谈,不说皮痒,按祖制还会丢了鱼袋。至若事关地方民情如盐铁漕运者,一封也无。
他搁笔忖度其中曲折,脑仁发疼。晏博汮轻叩他露出的一截后颈,不失时机提醒:“你尚有半数未批。”
戚双:“……”
他大略翻翻余下奏章,料也与前一半性质差异不大,笔上未停,心下已大致厘清朝中党派与百官亲疏之实际。他越批越清明,未几回味过来,背对帝君挑起冷笑,“啪”地丢笔:“隶臣批完了。”
晏博汮呼吸绵长均匀,久不回应,在戚双疑心他与周公相会时又把这外宠勒入怀中,下颔遂枕上他有些酸疼的半边肩膀。夏日炎炎,他周身却冰凉不似活人,如经雪虐风饕,有股势要拽活物入八寒地狱的阴气:“材优干济而不跻于庙堂,不觉可惜?朕倒觉着浪费。”
戚双语调平平:“君子有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业蒙恩幸,当学着佞幸的活法,哪敢僭越。倘若圣上要双做只牲畜,双便是牲畜。”无前尘可追、无佳景可期、失为人之格,则尊严可抛、义理可抛、荣辱可抛,除宿志之外,无何不可抛。
晏博汮:“……不必。”
他夹弄戚双的一边耳珠,凝神聆听几息,尝试一舔,神态古怪:“你另有他事要做。”
——
近来晏帝似转了性。禁庭姹紫嫣红,随挑一支无不可人。坐享千娇百媚乃常情,他却仿佛独对一枝长情,特意圈出一块风水宝地精心浇灌着。
教坊司日日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后宫风平浪静鸦雀无声,颇有眼力地预知了满地花黄。朝堂一如既往,做鹌鹑的做鹌鹑,精神抖擞的闹哄哄你争我抢,给死气沉沉的朝堂吵出些活人气来。
昭定六年夏,霪雨旬日未歇,滦水决堤,阡陌洗荡,人畜丧亡(1);宣和、昶亭等数郡,又兴疾疫之灾,一时庶务皆隳。
束水攻沙是要的,开仓廪是要的,恤民是要的——一言以蔽之,白花花的银两是免不了的。各路奏章腊月飞雪般灌入东宫,副君晏梓桓日以继夜答批,恨不得多长两头四臂。
其余皇子纷纷自请赈灾,最终“花落”由贵妃所出的五皇子。谋算另立副君者忖量,五皇子母家显赫,正妃为主和派威远将军嫡女,兼性宽明仁恕,或可拥。孰料赈灾银两竟有三成不翼而飞,素不管事的晏帝命人从严究办,虽是表面文章,也暂使那些心思活泛的朝臣消停了一段时日——不很长,堪堪两月。
昭定六年秋,西风凄紧,半边穹庐风流云涌,犹北马南驰。万俟氏于昭定元年一举合北方三十七部,秣马厉兵六载,终于今岁九月称帝,国号启,定都许州隆昌。十月背约攻洞泽山,取峦州全境,晏都灯火譬如风中残烛。
许是禽鸟有知,就连戚双喂养的海东青亦不愿贪恋珍馐美食,飞得无影无踪。他在近墙处拾着几根白毛,心想不论是人还是畜生,养不熟的终归养不熟。
贪银案至此时已无足轻重。
副君晏梓桓忧心忡忡,候于书房外多时方得见召。
“父——”
晏梓桓甫启话端,当即失语!
晏帝仅着中衣,怀中人霜臂交缠,分腿坐于帝君膝上。其人青丝披泻,外衫半解,一肩裸露,媚态横生,亦分外孟浪——恨不能将先前之事昭告天下。堂堂金銮殿阁,一朝竟比勾栏烟花还要不堪!
晏博汮面不改色探入戚双业已松垮的外衫,拂去垂进襟口的黑发,复替他拉拢衣襟:“直言要事即可,朕向来烦那套虚礼。”他对戚双道:“到殿外候着。”
戚双知趣从他膝头滑下,向副君行叩首礼后退离。
晏梓桓气血翻涌,自知进言无用,直接道:“事关南郡灾银——”
晏博汮厌烦地打断道:“灾银案早前已盖棺定论,老五一蹶不振,早熄了和你较劲的心思。至于朝中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该敲打的也已从严发落,重提做什么?”
晏梓桓道:“臣说的要事便是失银流向。除却自户部侍郎宋望道、永州刺史穆延、昶亭太守孙洵章等人处寻回的失银,尚有一笔余银至今下落不明。臣与大理寺卿并查此案,查至峦州,线索即断。失银案不出两月峦州即破,而北狄入城后死伤无多,乱或兴于城内,不在城外。”
晏博汮:“这会儿你倒是自称‘臣’了。朕猜下文便是:北狄志在天下,为晏重患,战或有转机,苟安则必亡,是也不是?”
晏梓桓天生笑眼,端肃亦似莞尔,此时赛雪欺霜,与晏帝如出一辙。他从容地回了一个“是”,寸步不让:“强兵固城,内修政治,仍可争一线生机。臣有十策,还请父皇过目。”他言毕将十策呈上,素纸有小指一指节厚,乃是有备而来。
晏博汮看也不看,摩玩杯盖道:“强兵需先富国,而贪墨屡禁不绝,所谓国之股肱也与之同流;尚要有良驹与将才,即便是三者皆具,也难敌北狄精骑。至若内修政治,疮生于皮肉,必先剜去烂肉。而今全身皆烂疮,徒有好刀又有何用?”
他连咳数声,啜了口茶又垂目道:“为父时日无多,随之既心知肚明,也不必惺惺作态。宋望道、叶靖安诸人虽属异党,却均泥古守旧不知变通,必成行新法之阻碍。如今这众老臣不剩几人,最大的阻碍便是朕——老三啊老三,若论心狠,天下皆不及你;若论识人,你不及万俟。那琴师不经世故,你实太为难他。”
晏梓桓收回那叠素纸,很觉惋惜:“父皇终于肯醒了?”
晏博汮道:“你多给朕留了几月光景,得之不易,总不想再叫庶务扰了兴致。”他起身取未燃尽的半片香与他看,正是娄襄奏琴前所焚的那一味,慨叹道,“只是没想到……你还记着为父喜欢什么香。”
晏梓桓默然,端视晏帝:“臣亦喜父皇起的表字。”
晏博汮泥中隐刺:“朕还以为你会与那帮老顽固想的所差无几。随之,如今再无人能阻你,且放手一搏,开门揖盗,成你所想。只愿功成之日还有人真心以待,随你同流合污、众叛亲离。”
晏梓桓叹道:“随之是好字,可惜定要辜负这等美意。亡国之君比昏君难做,必无人来随吾同流合污、众叛亲离。这么一算,既费气力又堕声名,委实自讨苦吃。”
他仍目不瞬移瞧着晏帝,后者察觉,挑眉问道:“你看什么?”
这一岁晏博汮清癯良多,腰封至腰侧还有小截空隙,兼毒性深种、鲜少休憩,形容憔悴不提,几有些坐等身死的颓然之相。如这硕大无朋的“晏”字与烂透的根基同生共命,被“祖制不可更易”压得半身不遂,剩下半边完好躯体,不过啖食民脂民膏赖以为生,合该命数将尽了。亡羊补牢补出个中兴之象,也只是延长病痛,徒劳无益。
晏梓桓目光再移,揪住日光下鬓发上一闪即逝的微白,记事来十七载悉数于一刹激荡,又于一刹沉寂,余味空疏,不知所以然。
是以他终只略略一笑,心无波澜:“父皇老了。”
晏博汮极低应声,旋即面露不耐:“你还是惺惺作态令人舒坦,这像什么样子,看着反胃。走吧,容朕再偷会儿闲。”
闲着闲着,便不觉闲了一十二载。
一盏冷茶入喉,遍体通凉,他令人将戚双招入,话甫落便听闻窗棂处一记轻响。
戚双并未走远,他甚不避忌地越过窗棂,姿态轻灵美妙,犹若涅槃凤鸟两翼的烈火,近身时都能感到赤炎的灼烫。大约是不需伪饰,他也不行礼,肆无忌惮地走来停在御座前,晏博汮坐于椅上,便比他矮上一尺余,可谓之大不敬。
晏博汮毫不意外:“都听见了。”
“双耳力一向无人能及。”戚双矮身附上晏博汮耳侧,将折扇横于他脑后。扇坠类占风铎,尖状铃舌碰上瓷环琅琅有声,如他接下来咄咄逼人的言语,“王上履六合至今业十六载,如若像适才一般清明,今或不至如此;十六载内,放任邪佞戕害忠良,袖手观山河日衰而不作为……究竟是知晏朝气数已尽,还是你——不、敢?”
晏博汮蓦然大笑。
戚双不及反应,便被他按死在御案之上,零散奏折被一齐扫落,折扇亦脱手坠地。他不惊不惶,仰望着他道:“不敢破而后立承灭祖骂名,亦自知无望而不施为……这天下,无数骨肉离散、家毁人亡……皆因你优柔寡断!”
“破而后立?当真胆大包天。也是朕纵容得过分了,怪你不得。”
戚双回得凉薄无情:“江山姓不姓晏,与百姓何干,与双何干?要忠便忠天下,忠一姓之忠,要它无用。”
晏博汮赞道:“不错。”
他拉下戚双方束好的外衫,遂剥开里层。戚双倒抽一口气,讥诮之余还有几丝茫然:“不好左风,这又算什么?”
“我是不喜。”晏博汮托住他悬于御案外的颈项,他眼里有欲,心里——倘若有心,剖开露相,必空空荡荡。“与你试试却无妨。”
他双唇冷如寒冰,生疏而不容抗拒地徐徐挪移:“不若如此,怎对得起你和万俟氏的一番苦心?”
“王上所言甚是。”戚双一手拢着晏博汮枕于胸前的头颅,一手撑着御案缓缓坐起。他想着那炉逢他在时辄熄灭的夺魂香,沙哑道:“双把香燃上吧。”
晏博汮一愣,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了条口子。
戚双无奈地摸摸下唇,点燃加了北狄剧毒的香料。
“既然试试无妨,”他折信手一扯将亵衣撕裂至侧腰,耳语轻狂亦妖异,“还望王上尽兴。”
“尽兴地……上我、宠幸我、蹂躏我……玩死我。”
他再近了半寸幽幽轻吐,湿暖气息直钻入对方肺腑,感到晏博汮呼吸错乱,遂解衣轻抚。神意却骄慢凛冽,似在嗤笑昏君在这一刻的沉溺。
晏博汮果决将人一把拽起,攫其唇舌。
他首次亲吻男子,多少有研习之意,两相交缠便带着半真半假的温存,而贯穿这副同性躯体却又尤为粗暴残虐——源自一种原始又冷酷的探究。
戚双将他推至下位,猛地汲了口气一沉身躯。他掐住晏博汮的后背,勉强上下起伏数次,痛楚中催生几许扭曲的痛快。
御案与御座间的狭缝里强塞着两个互为戕伐的男人,未免逼仄,戚双发软的后腰硌着桌沿,他不觉用汗津津的掌心垫护,晏博汮适时将他摁回御案,行止毫不容情。
戚双浑身如被碾作齑粉,浸渍于滚烫的汗与血,再拼拢为肢干。他情难自禁地追逐他眼底时隐时现的锋锐,逐到了便细密地吻着,又不甘地嘲弄道:“只是一试……嗯?”
“不试不识其味,试则食髓知味。”晏博汮应对自如,俯身锁牢他,“……如卿所愿。”
一相迎、一相侵,皆已非人,皆已是兽。
晏博汮于间隙再问:“你的名姓?”
“叶昭。双亲亡于酷吏,前刑部尚书为鄙人义父,叶琅乃鄙人义兄,尽……哈……亡于你手!”隐匿的锋芒与剑影悉数迸裂,戚双捧着晏博汮同样汗湿的侧面,借力撑起双腿,猛汲口气再度落下:“昏君……说得多好听……昏人、昏己!哈……你开心么?戏天下于股掌、弃肱骨于倒悬,安忍无亲……此生……孑孑……你开心么?”
“孑孑?算不得。有你陪我。”
晏博汮形容愉悦,仅是陈述既定事实。
他知戚双也是清楚的,朗朗如大暮前的斜晖。

(1)[元]脱脱等.《宋史》(河渠七·东南注水下). 北京:中华书局2000版(简体字本)

(终)

稽古揆今,昏人愚者的气运常远胜智者贤人。
取是律考量历代帝君亦鲜有错差。碍日危楼起于累土,登临危楼之巅者,可是傀儡,可是泥俑,甚至可是奸佞,独不可是妄图撼动定制成科之人——除非摧绝根系,再起广厦。
非胸怀壮志不可逆乾坤。
晏博汮无。少时远志早化了水,死水不流,腐草横生。
云散雨收。
戚双累极,已然入梦。
晏博汮未遣人来,亲自熄了香,又回至榻侧遍遍抚外宠稍蹙的眉心。戚双睡态与他原名半分不合,侧卧蜷膝,两臂交叠安于枕边,谨小慎微,呼吸也轻不可闻。而这轻轻浅浅的声量也恰到好处,既不扰人,也不致死寂得令人寥落,适宜于殊无睡意时伴同前尘往事一并下酒。
晏博汮未及冠前曾假借探望老友之名去过许州。彼时晏狄之间榷场尚兴,交界一带也算太平。他先游狄人马市,举目所见无一非良驹,皮毛光亮,迥然有神,始知“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1)非是虚言。复观他处,恰遇晏官牙人钻营渔利,欺市霸民,嘴脸可鄙。
晏博汮于晏宫锦衣玉食活了一十二载,看窮山僻壤很有年少无知者的新鲜,此外还有一种发涩的痛楚与惊愕。宫阙内外论及狄人多以虎狼称之,他亦以为四方晏人深恶北狄,而许州之内,同狄人情同手足、视官吏为豺狼虎豹者比比皆是。
不应如是。
他自以为北域天高地远,文化难改之故。南归之行很快即将这等不切实际的臆度摔得粉零麻碎,朱门绣户一巷开外,即有路边饿殍;豪富横行于城郭,而官吏束手无策,估摸是习以为常,则不以为奇了。
此重阴影长久以来盘踞于心,逐日递增,累累则为枷锁。晏博汮归来后越发寡言,少了些少年当有的朝气,倒被认作是可担大任的端重。他与兄弟相较起来,是最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一个,亦是最能忍最能欺瞒人的那一个。这等人有个特色,开疆拓土不成,但守成应当不成问题,闹不出什么伤筋动骨的乱子。百官如此看他,先帝如此看他——晏博汮起初不是如此看的,但久而久之,也按他们所企盼的活成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待晏博汮践祚后,他才明白“不应如是”当作“理应如是”解。一是有志而无处可施,又沉又旧的祖制二字足令门下以此为由驳回丹诏;二是士大夫与君共治天下,群臣自有一套法度,积习成常狃于故辙,君格于成例,处处掣肘;三是武备不修、养兵不用,更戍法是祖制不可动,诸如此类——纵有周全之道,末了定堵死于“祖制”之前。
谁在那个位子上都没什么分别。
晏博汮用了十二年看清前路渺茫,终不再抱什么希望。先帝无才,看人却很准确,他无绝处逢生奋力一搏的决断之能,无昏昏然欺人欺己无愧于心的安乐之道,也无捣毁祖业拔除老龙上那个“晏”字的狠心,只可做块守成的料子。
既提前预知了败亡之局,索性大昏大恶,补上前十来年没享的逸乐——照旧寡味的很,血是冷的,心是空的,守至天明前的那抹缥,料莫着它几时塌下来。
“优柔寡断……”晏博汮无意识地低念,琢磨着个中趣味,评道,“真是不错。”
那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人恰朝里一翻身,他审了审,自觉不大满足,极轻柔却极不讲道理把人扭到朝向外侧。再顺势挠挠压得翘飞的发,俨然得了一引人惊奇的名品奇珍,一朝品鉴出了几分好来,又觉得无一处不称心。
戚双浅眠,自然醒了,虚虚抬下眼再翻回去:“双很困乏。”他点到即止,言下之意就是没心力陪着做戏胡闹。
晏博汮殊无歉意。他搭着戚双额头,并不顺着话头往下接:“叶昭不像是一个阿意苟合、甘为外宠的人物。”比他晚生十数载,正是年华大好时,还存着炎火般的血性,肉身也暖热非常。他不含欲念地从他眉骨抚至心口处停下:“……为什么?”
戚双竟也瞬息弄清了是问里的弯弯绕。
“兴许是长了张好皮囊,就想它派上更好的用场?又或是贪图野史垂名——虽非令名,这辈子也不算枉过?”他胡乱抛来几解,被自身的大言不惭惹笑了,“王上高看叶昭了。他生前恶贯满盈,为人子不孝,为人民不忠,为伶伦不精,也就还够做个讲义气的损友和不欠债的食客。别的么……双窃以为不提为便。”
晏博汮慢慢颔首,从善如流:“那便不提。”
他神情不太分明,戚双坐起看了会又躺下去,觉着应仍是那派天崩地裂亦不为所动的作风,但又被他安抚性拍头的行止搅得迷惑不定。他心烦得很,一拽锦衾蒙住头,声音闷闷地漏出来:“双也不过是好奇……好奇昏君是个什么样的昏法。”
他是来杀人的,这不必问,除却那干望帝君做个傻子的臣下,八荒之大,无人不想杀他。副君借娄襄踏了这一步,万俟氏助叶昭兵临城下,他却迟迟未踏,反倒将一外宠扮得入木三分。
晏博汮自然地在戚双露出的头心触了触,他窝在衾内思量,自看不到昏君此时堪称欣悦的笑意。
既是昏君么,自不会谴己私心。
九重天阙太寒,挖空心思要窃取几点星火取暖——现今有了,实不肯放手。
——
昏君的昏法层出不穷,臣僚还因他不应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聊以自慰,忽闻晏帝抱恙罢了早朝,始知他有了新的昏法。所幸有副君听事,异日帝君临朝只是象征性地充当木人,故就算是气得跳脚,没几日也就消了。
诸君尚心有余悸,晏帝再使昏招,堂而皇之置男伶于紫庭。
这回个个都很安静。
年已及艾,不堪忧怖,亦惧晏帝变本加厉折腾风雨飘摇的河山。比之惶惶然挂记项上人头何时落地,帝君偏宠男子还是女子还是不男不女的妖人——譬如弱不禁风唇红齿白的内侍监常氏——不过风月小事,当真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掌灯的常中贵人于瑟瑟寒风中打了个喷嚏。
岁末降了几回冰霰,后果有鹅毛大雪,来如山倒去如抽丝,雪停三日,霜雪犹然未销。人在外立得久,履下冰雪压实复压实,化两枚积有水泽的足印。他守在亭外,十趾冻得发痒,扒鞋底抓地稍加纾解,宫灯摇荡,他哆嗦一记,忙托稳当了。
晏博汮雅兴方浓,择取竹条试搭灯架,稍作整修遂将之定型。他非能工巧匠,胜在执心,年少为长公主制花灯记忆犹在,编织起来不大困难。
戚双手笨,也没需做灯哄的小姑娘,至今无所长进。他转弄晏博汮前日晾干的小灯,间或递送削好的竹条。小灯上头清一色素白,晏博汮原是由他添上欢喜的花样,他懒得动脑动笔,顾了又顾觉着白的也挺好,就一笔不加了。
晏博汮乐在其中,半会功夫才往灯壁扎竹圈。饶是新鲜,看了半把个时辰也没什么看头了,戚双歪头戳戳刚扎实的灯笼架子,打了个哈欠:“王上真有闲情。”
晏博汮扎好竹圈,知他话里有话不作回应。他一睨白花花一片干净的灯壁,转而询问常内侍时兴的花灯纹样。常内侍如数家珍,头头是道,他边听边记,依稀记得嘉懿长公主当年爱极锦鲤戏水的图案,却也猜不准她如今会喜何种式样。
戚双适时凉凉道:“王上若有心,信笔涂抹也有人视为至宝。怕只怕徒留了一片白叫人凭喜好填补,纵是美意,也不好消受。”
开诚布公以来他在晏帝面前便言行无忌,晏博汮也不恼:“你允下一事,朕便随意涂抹几笔。”他令常内侍把宫灯转交给戚双,派常侍嘱咐御膳房做几道北域小食,望望天色,才慢悠悠与戚双讲清“此事”为何事:“戚常侍,提灯。”
戚双挂上笑面接灯,乖顺非常,虚伪非常。
老天看他这等做派不太顺眼,于中道雨软雹。稷雪如微尘,瞬息消弭无迹,如露亦如电。
戚双触景生情,道:“许州多雪,往往半夕即是银雪遍野。运气差些,赶上境况不佳的年岁,只得用几匹牛羊换得半筐劣炭。”他说着说着轻轻一哂,流露少许自厌,“鄙人听说南方罕有大雪,自幼便很向往,说是心疼双亲受寒,但到底只是舍不得守岁那阵少吃的几口肉。”
“南地富庶繁华不可预想,但光听鱼米之乡四字,就可猜是个人人不愁温饱的地方。当鄙人真正来到南地,才晓得想的与见到的全不是一回事。不止荜门委巷指不胜数,滥吏赃官也不少,”他麻木不仁道,提拉着宫灯一步一摇,浑似没睡醒,“现今连雪都下了。”
晏博汮咳声不止,步履滞缓:“天总是要变的。”
“于王上是天变,于小民是天崩。”戚双端视前方道,“天崩时有四等人,一等擎天,次等逃命,再次等束手待毙,最末等嫌天塌得慢,千方百计再捅个窟窿。王上以为能居哪一等?”
晏博汮不假思索:“既瞽且聩,还下于末等。”
昔日是心窍腐朽,而今五内俱衰,还不很习惯。他气力不支,不再逞强地倚靠着戚双前行,幸得大氅遮掩不致太过狼狈难堪。他趁此机会附上戚双耳侧,戚双耳廓一凉,便听他道:“第四等人从未考虑捅破天穹后该往何处安身,那么……你是无暇去想,还是从未安身的打算?”
昏君到底不可按常理揣度,答完便自食其言地“耳聪目明”了一回。
“这嘛……”身后飞雪渐繁,暂居宫阙近在眼前。戚双扶着他踏入寂冷的殿宇,“四海江湖,无处不可容身。足之下即立锥之地,这不就是?”
晏博汮心不在焉赞道:“所答甚巧。”他神色恹恹,盯住空荡的灯笼架子默思。
戚双自顾自用罢御膳房奉上的几叠吃食,不意瞥见窗棂前掉落的一根鸟毛。他于临近处寻觅,逮到那只瞎跑了一大圈绕回来的海东青。万俟远的凶禽跟了他几年,以做传信之用。他当它是个伴,力所能及地养着,时常疑心这禽鸟有些非同寻常的诡秘,缘它乜斜人总自带几分鄙夷,道是天上飞的看不起两条腿地上走的。
他梳理沾雪粒的鸟毛,为之扼腕:“来的未免太不是时候,好吃好睡来这遭罪做什么。”
鸟很高傲,鸟歪头背身不理他。
晏博汮轻飘飘看过来:“物类其主。”
戚双点上香也不理他。
窗外大雪纷飞,明日晏都,必是百里银装。
那只灯笼骨架就搁在殿里最显眼的博古架上积灰,到头来也没送出去。反倒是晏博汮随兴拿来练手后予戚双的那只小灯确不是那身寡白的旧模样,他也一诺千金,“信笔”题了一阕曲——
半天风雨如秋。怪石於菟,老树钩娄,苔绣禅阶,尘黏诗壁,云湿经楼。琴调冷声闲虎丘,剑光寒影动龙湫。醉眼悠悠,千古恩仇。浪卷胥魂,山锁吴愁。(2)
——
晏帝数月不上早朝。
传闻说昏君病入膏肓,四处寻访灵丹妙药闭户炼丹,也有说帝君的外宠来历神秘,乃是怀不老之术的丹客妖道,外宠只是障人耳目的说辞。更有甚者自称为戚丹客的门徒,于街坊撒诈捣虚。戚双早对世人的訾议辱骂不当回事,乍闻此说也哭笑不得。
他转头说与晏博汮,本图宽解,孰知换得昏君一句“言之有理”,终朝闷闷。
晏博汮近来昏多醒少,戚双步他后尘,晓得这人撑不了多久了。副君来过几次,已而不复见。嘉懿长公主亦鲜来探望,戚双猜这或与自己有关——数年如是,她的心一冷再冷,终究僵死。
他与晏博汮同属异类。一个无亲无友丢名弃姓,身后无人吊唁;一个亲友俱在,偏偏要把情分玩得薄少可怜,硬生生唱一出老死不相往来。
昭定七年初的元夕过得无滋无味,但无滋无味也总还是要过的。人有此等秉性,往好里说是苦中作乐的潇洒气魄,往坏里说是不知大难当前的醉生梦死。
是夜彩灯漫天,天顶织锦。
戚双上了戏妆,陪传闻中闭户炼丹的昏君一并观景。他生得真是好极,深眸点漆,眉角流绯,犹如艳鬼。而这偏是一种藏刀纳剑的艳丽,不若弱柳扶风般的柔媚无骨,容光盛盛于御前,定要见血。
晏博汮把他的手合在双手间,两者俱冷如尸骸。他真心实意地道:“戚双,你本该有很久可活,且也能活得很好。眼下还不迟,你大可改头换面,寻一处无人识你的城池安定下来……日后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就是四海为家,总好过与一个人人欲诛之的昏君一同遗臭万年。”
“古往今来千千万万昏君、佞宠,哪个不遗臭万年?一日为佞,终生为佞。为了不祸害四方……”戚双起掌一托,送走去而复归的海东青。后者扶摇直上,不刻即飞越目里天极,他忽兴艳羡,远眺之间又悄然淡了。“只得委屈王上与鄙人同穴,别拿臭烘烘的遗枯糟蹋后人的天下,你看如何?”
戚双形影时明时昧,几同非真,但两侧齐扬的淡青水袖荡于朔风之中,猎猎作响,切实真确。晏博汮摸着他藏于袖笼中的折扇扇坠,扇坠是尖牙形状,狄人奉狼为神,多以狼牙为护符。他在戚双引导下寻着了坠饰暗扣,得以一窥内里乾坤,原是藏有一寸长的铁质尖刺,尖头本淬毒,被人揩得锃亮。
戚双松手放开扇坠由晏博汮收走,几于轻柔道:“鄙人也一样居心叵测,当不起你的几句好话。”
晏博汮:“那是该向你讨要件物事取偿。”
他手执尖刺依戚双的水袖比划数次,捏着一角拎起,遂浅浅刺入划了半周,余下一半便施力拉拽去了。
断了一边袖子的戚双呆如木鸡。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3)晏博汮调侃罢微笑,继轻笑,遂大笑,“我竟也不晓得将你当作了什么。”
若说禁脔,不足为之油生欣赏或惋惜;若说是当作一再晚生几岁就可视作子嗣的小辈,也不当有床笫间的纠缠不清;若说解人也不很确切。或是要借血肉相连掠夺他身上的血性与生机,或是喜于看他折腰而不折侠骨;抑或是孳蔓了常人不可解的奇症,以之为药,久而成瘾……千种百种皆可是,唯独无关风月。
“鄙人还能是什么。一个稀里糊涂陪你等死的憨人罢了。”戚双以完好的一边袖子覆住挑灯右臂,默记灯壁上的那阙曲,摇摇头,“多想何用?”
他总是三言两语占尽道理,堵得人无言以对。
昏君于是不想,展开大氅拢住戚双,安然消磨有人作陪的最后一段岁月。往事譬如昨日,他闭目良久,终轻声道:“三十六载倥偬,十二载懵懵,十二载醒魇,十二载昏瞀……”
“……如此,也好。”
戚双耳力受损,比不得往日,似未听清:“何事?”
“无。”晏帝声量逐字低落,“看灯吧。”
——
昭定七年初,帝崩,后世称哀帝。新帝践祚,建元鸿兴。
鸿兴元年夏,万俟远率军攻破晏都,新君归降。
晏自兴国称帝至亡,凡十九帝,二百八十七年。
(完)

(1)[唐] 杜甫 《房兵曹胡马》
(2)[元] 乔吉 《折桂令·风雨登虎丘》
(3)《诗经·国风·邶风·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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